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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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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場雨

林鈺文的喪事一切從簡,來吊唁的除了程家的朋友親信,還有林鈺文生前教過的學生,靈堂哀樂環繞,大家默聲不語,整個告別廳裏籠罩著哀傷而悲慟的氣息。

家屬區,程澍禮一身黑色西裝,面色沈重地站在程開濟身邊,向每一位過來悼念的人鞠躬回禮。

鐘音透露出從未有過的淒愴,眼淚漣漣,用盡全身力氣維系最後的體面。

中途,程澍禮出來送幾位長輩,幾位吊唁完還未離開的賓客站在門口抽煙短敘。

一位知道程阮兩家交好的賓客問:“阮家那邊沒人來送送?”

“阮家早沒人了。”另一位知曉情況的賓客接話,話裏不免惆悵,“阮家老爺子幾個月前就走了,後事兒還是程家幫著去辦的。”

那人啊了聲:“別的旁系也沒了?”

“這阮老爺子也是命苦,還小的時候遇上戰爭爆發,他大哥參軍當飛行員,沒多久就死在了戰場上,算是為國捐軀吧,有個姐姐呢,說是出去上大學,結果一走就再沒回來,可憐阮老爺子他爹為了找自己女兒,在外奔波好幾年,回來沒多久就病重去世了,最後阮家就剩阮老爺子跟他老母親,再等老母親一走,就只剩他自己,話說回來,這阮老爺子也不知道怎麽想的,一輩子不娶妻不生子,也沒離開過山東半步。”說話的人重重嘆了一口氣,“估計是給兩哥哥姐姐守著回家的門呢吧。”

聽完這番話,在場的幾人都為這位阮老爺子的一生感到同情,悶聲不響地低頭抽煙。

幾步以外的臺階上,程澍禮背脊僵直,視線定在地上,大腦一片混亂,直到鐘音又叫了好幾聲,他才堪堪回過神。

不滿他的失態,鐘音眉心緊皺:“侯院長來了。”

“侯叔叔。”程澍禮向前一步,上身微微前傾,恭敬地向來人伸出右手。

工作中叫侯院長,但在私下裏,程澍禮還像小時候住京大教工樓那樣,稱呼侯明為侯叔叔。

侯明回握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節哀。”

鐘音雙手交疊輕放在身前,淡笑著說:“你侯叔叔聽說你回來,專門過來看看你。”

侯明也笑:“最近學院裏工作太忙了,還沒來得及問你最近的情況,我聽說那邊發生秋旱了?”

“勞您費心。”程澍禮回答,像匯報工作一樣嚴謹,“目前平均降水量比往年同期減少七成,連續三十天降雨總量小於40毫米,受旱面積接近一萬畝,因為山區地形覆雜,直升機作業難度大。所以已經申請了人工降雨。”

“確實九月份之後,副熱帶高壓迅速東撤,導致中東部以偏北風為主,印緬槽又持續偏弱,水汽條件差,自然會導致降水變少。”侯明了然地說道,頓了頓,他又補充了句:“不過還好是派你去的,你經驗豐富底子紮實,派別人去真不一定有你管用。”

“應該的。”程澍禮說。

說著,侯明轉過來看著鐘音:“鐘音啊,你這個兒子是大才啊!從學院角度講,我們希望這樣的人才越多越好,但要是我個人,我還真舍不得他窩在學校裏當個老師,屈才了呀!”

這一大番誇讚讓鐘音笑容滿面,她目光一轉,先是瞥了眼程澍禮,很快又轉回侯明身上:“都是學校栽培的好。”

“咱們都是自己人,那客套話就免了吧。”侯明擺了擺手,神情正色,“本來我是真不想讓他去貴州,還是老太太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說一定要讓他去。”

程澍禮看了他一眼。

侯明繼續說:“你們一家子都這麽深明大義,那教出來的孩子定不是平庸之輩。”

鐘音保持著得體的笑,笑意不達眼底,欣慰地看向一言不發的程澍禮。

葬禮結束後,程開濟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鐘音和程澍禮先回家。

進門之後,氣氛陡然變得壓抑而窒息,墨色濃雲擠走天空最後的光線,屋裏只亮一盞小燈,臥室書房的黑暗圍在四周,鐘音面色陰沈地坐在客廳沙發上。

保姆小林過來倒水,被還在門口的程澍禮攔下,用眼神示意她回自己房間。

小林一走,客廳裏一片寂靜,外面也靜,平日裏活潑熱鬧的校園此刻噤若寒蟬。

程澍禮走到茶幾邊,倒了杯溫水,彎腰雙手遞給鐘音,鐘音別過頭去沒接,也沒開口說話

避開桌上的牛皮紙袋和幾本書,程澍禮將水杯放在她手邊。

如果有人看見鐘音不說話冷臉的樣子,絕不會相信這是醫院裏那個親切溫和的鐘主任。

她不說話,是要等著程澍禮先說。

程澍禮站到對面,身姿筆直挺正,像小時候被鐘音教育的那樣,談吐聲音要清晰,要讓對方能聽清,但不能過大,也不能有情緒,要不緊不慢。

他說:“對不起媽媽,我不該騙你。”

鐘音沈默不語,程澍禮繼續說:“當初去貴州是我自己的想法,因為剛入職京大,工作不算忙,學生目前也只需遠程指導,所以就想做幾個項目寫篇論文。”

話音未落,鐘音怒極反笑:“你還缺這一篇論文?”

不僅是鐘音,任誰聽到這個理由都不會相信。

美國海洋大氣管理局最年輕的研究學者,野外大氣實驗室的負責人,由他主導的南極極端氣候領域的突破性研究論文,一經問世就讓整個氣象學界為之震撼。

這樣一份簡歷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耀眼奪目的存在,他根本不需要一篇天氣異象的論文為自己的學術生涯搭橋鋪路。

鐘音知道他是為了什麽:“你是不是特別恨我把你從美國叫回來?”

程澍禮垂首站在燈下,誠懇地說:“沒有。”

“沒有。”鐘音嗓音尖利地重覆,“沒有你讓你奶奶給侯明打電話?”

程澍禮解釋說:“奶奶給侯院長打電話的事情,我不知道。”

鐘音心裏的怒氣不斷上湧:“那你這次回去就交接,交接完立刻回北京來。”

程澍禮閉了下眼:“爛木等秋旱形勢嚴峻,我暫時還不能回來。”

“還在狡辯!”鐘音勃然大斥,她隨手抄起桌上的一個水杯,用力狠狠擲向地面:“你就這麽不想待在北京!”

聽見聲音,小林趕忙跑出來,看見林鈺文生前吃藥喝水的杯子變成了一地碎片,眼眶一紅,吸著鼻子轉身去拿掃帚。

看著她因為哭過而紅腫的眼睛,程澍禮接過掃帚,又讓她回去休息。

他仔細將地上的玻璃碎片掃起來,自始至終都情緒穩定,穩定的像是完全沒有情緒。

掃完,他躬身翻出茶幾底下的醫藥箱,找到碘酒和面前,半蹲在地上給鐘音被碎片劃傷的腳踝。

鐘音冷眼看著他的動作,心底是極其失望的:“你待在北京待在我身邊,這樣我們能好好照顧你,你到底為什麽不願意?你是我兒子,難道我會害你嗎?就非要跑到那野外,跑到那麽危險的地方,讓我跟你爸爸在家擔驚受怕?”

以往說起這個問題時,鐘音還算心平氣和,但也基本一意孤行,堅持讓他回到北京入職京大,今天是她第一次這麽歇斯底裏,知道溝通無用,程澍禮徒生一股無力感。

外面起了大風,寒意順著窗戶鉆進客廳,溫度驟降。

程澍禮走到陽臺關上窗戶,繞回來看了鐘音一眼,態度依舊恭順:“創可貼過期了,我出去買新的。”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站住!”鐘音沈下來聲音,“你就站那說清楚,你是不是特別恨我。”

程澍禮站在昏暗的玄關,背影沈寂。

隔了半晌,鐘音聽見他啞著聲音說:“我唯獨不能接受您用假病歷騙我的事。”

“是我想這樣?我都是因為誰!”鐘音眼中含淚,怒不可遏地質問他,“為了你入職京大我花了多少功夫!你卻遲遲不願意回來,對得起我的努力嗎?”

她顫抖著咆哮出聲:“你怎麽這麽自私!”

沒有反駁,程澍禮克制地點點頭,說道:“媽媽,我先出門了。”

藥店在離教職工樓幾百米的地方,步行十分鐘,但程澍禮開了車。

買完創可貼他沒回家,而是將車開到京大旁邊的一條小路上,路上兩邊都是高聳的大樹,樹影投落下來,這裏的夜色濃郁,能掩蓋一切不想被人知道的情緒。

停車熄火,程澍禮擡了下手,摁掉了車燈,他一動不動靠在座椅裏,從窗外的視角,只能看見他微抿的唇和緊繃的臉頰線條。

北京初秋的夜晚,空氣裏有了肅殺冷清的味道,冷冽狂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洋洋灑灑地飛舞在半空。

程澍禮茫然地看著那些落葉,腦中回想鐘音最後說的那句話。

回望過去鐘音對他的苛刻教育,不止一次地說過程澍禮自私。

小時候因為沒有把喜歡的玩具送給堂弟,被她說自私,因為偷吃一塊糖果,被說自私,上學考試沒有達到鐘音的要求,被說自私,接著長大之後,他想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也會被罵自私。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程澍禮都特別矛盾。

想自由但是不能肆意,被規訓了又不甘心,就像他被鐘音用偽造的病歷逼回北京,又抓住幫扶的機會逃到貴州。

當極度的理性無法壓制雜念,思緒亂到超出掌控,他一度覺得自己是精神出了問題。

所以在棋山看見棠又又的第一眼,除了懷疑,還有難以言說的解脫。

想到棠又又,程澍禮胸口的積郁似乎消去一點點,內心深處活了一點點,而後在深夜中,他輕輕笑了一聲。

阿堯下午發過消息,說已經在吊腳樓裏點了線香。這是臨走時,程澍禮拜托他的,每天抽空去餵下一二三四五六和大順,順便在吊腳樓裏點一根線香,理由是凈化空氣。

他準備了很多可樂和糖果,藏在只有他和棠又又知道的地方,足夠她這段時間享用。

調節完情緒,程澍禮雙手捂臉用力搓了搓,隨後打開手機查看雨水感應軟件,上面顯示從六點之後傳感器一直監測到有雨水。

他一直盯著電子屏幕,看了很長時間,微光反在臉上,照出眸底的平靜專註,程澍禮手指點點屏幕,沒忍住淡笑了下。

像是透過那些冰冷的數據看見了一個活潑的棠又又。

坐了會兒,程開濟的信息發過來:“你媽媽睡了。”

程澍禮眼色一凝,他深呼吸了下,又緩了兩秒,驅車駛離深夜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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