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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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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場雨

程澍禮回家時,程開濟坐在沙發上等他,正戴著眼鏡看什麽東西,聽見門開的聲音,他抻頭望了望:“回來了。”

程澍禮應了一聲,然後關門換好鞋,走到茶幾對面坐下,知道程開濟有話要說。

程開濟坐到沙發上,將泡好的茶倒了一杯給程澍禮:“來。”

“謝謝爸。”程澍禮雙手接過茶盞。

“跟你媽吵架了?”程開濟一進家門,就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從來都要在晚上鉆研疑難病例的鐘主任,今天竟然早早地就去睡了覺。

程澍禮避而不答。

深知這個問題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程開濟也不再多問,但比起程澍禮,他多了幾分坦然和從容:“你媽媽就是當醫生久了,掌控欲強,把養孩子當成治病,你不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她就覺得該給你下藥了。”

幽默的比喻讓程澍禮笑了下,程開濟給自己添茶:“等明年你媽媽退休了,我帶她出去走走,她就沒工夫管你了。”

說完他放下茶壺,把剛才看的東西拿給程澍禮:“我晚上碰見侯明,他說氣象學院馬上要跟意大利極端氣候實驗室進行項目合作,正在招募研究員,我跟侯明推薦了你,這是項目介紹書。”

極端氣候實驗室,擁有全球最頂尖技術,能夠精準模擬從酷熱的撒哈拉大沙漠到嚴寒的珠穆朗瑪峰的全球極端氣候條件,溫度隨意切換,隔絕外界一切幹擾,意在測試人類極端環境下的生理與心理極限,為人道主義救援工作提供科學依據。

這確實是一份很精彩也很適合他的工作,然而程澍禮卻說:“我不能去。”

程開濟揚了揚眉,眸中挑起驚訝:“還擔心你媽那邊?”

程澍禮點頭,又搖搖頭:“不是。”

他凝神望著腳邊的醫藥箱,一瞬間腦子裏閃過很多事情,有不能離開的理由,有林鈺文的舊事,還有其他很多鋪天蓋地的碎片,最後停在今天無意聽到的阮敬和的過往。

“爸,我想問你件事。”

正經的語氣讓程開濟打起精神,他動了動身體:“怎麽了?”

程澍禮心裏有很多疑惑,他遲疑但又直接地問:“阮老爺子真的是奶奶的救命恩人嗎?”

“當然是了。”程開濟喝一口茶潤下喉嚨,“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今天聽人說,阮老爺子一輩子沒出過山東,可是奶奶之前說,她是在上學的時候被人救的,那個人真的是阮老爺子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奶奶,生病久了之後,很多東西都記混了。”談起剛走不久的林鈺文,程開濟的語氣不由悲戚,縱然大家都安慰他老人一百歲是喜喪,可是作為孩子,失去媽媽從來不是一件和“喜”有關的事。

程開濟說:“好在你奶奶是夢裏走的,沒受什麽罪。”

“但是有件事兒,你奶奶倒是記得特別清楚。”程開濟笑著說。

“什麽事?”程澍禮挺起背脊問。

“你兩歲時候的事兒了。”回憶的匣子被打開,程開濟語色悠長沈穩,“那會兒我們帶著你去給阮老爺子的父母掃墓,你磕頭的時候喊阮老太爺,你奶奶就說阮老爺子的父親其實姓齊,後來你奶奶生病不能走動之後,還經常念叨,讓我們過年祭祖要給齊老太爺和阮太奶奶多燒點紙錢。”

夜已深了,燈線落在兩人身上。

程澍禮問:“阮老爺子隨母姓?”

“他們家三個孩子,大的兩個隨父親姓齊,最小的也就是阮老爺子,隨母姓。”程開濟語氣不溫不火,似是在回憶,“有關阮老爺子,你奶奶真是事無巨細地記得每個細節。”

大概是提到了阮敬和,程開濟忽地想起另一件事:“明天我要去隔壁學校開會,你幫我把這個東西寄給山東阮老爺子的地址。”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裏面放著一張捐贈證書,和一張小小的照片。

程開濟緩聲說:“東西是阮老爺子遺囑裏讓捐的,都是家裏留下來的古董文物,捐贈證書自然也要放回他家裏,你寄過去,那邊有人會收。”

程開濟說的話程澍禮沒聽進去,他的註意力完全放在照片角落中幾個疊著的銀元,照片照得不算清楚,但是他能分辨出來,最上面那個是之前見過的山東大扣。

他不敢妄下結論,說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必然聯系,但正因疑點太多,讓他堅信這絕對不是巧合。

程澍禮甚至有了一個猜測——難道說那兩枚銀元,是阮敬和帶到貴州去的?

不可能,他立刻就自我否定。

有山東大扣的人那麽多,不會正好就是阮敬和。

想不明白,程澍禮大腦雜亂如麻,見他這幅失神模樣,程開濟以為他這幾天累到了:“別想太多,趕緊回去睡覺。”

程澍禮抿了抿唇:“您早點休息。”

這一晚程澍禮一夜無眠。

臥室內,他將證書放到書櫃上,從書櫃後面抽出小時候畫幾何的白板,用記號筆在白板最中心寫下阮敬和的名字,向右畫出一道箭頭指向林鈺文,箭頭上寫著:救命恩人。

阮敬和的名字底下畫出另一道箭頭,寫著山東大扣,山東大扣再分出一個箭頭,寫上荒山,接著又在阮敬和的上方寫下山東兩個字,然後打了個問號。

他坐在椅子上,凝神看了這張白板半分鐘,站起來從荒山左邊分出箭頭指向棠又又。

然後程澍禮將細碎的線索填充上去,阮敬和和林鈺文之間的關系已然清楚,卻還是沒有辦法找到更多和棠又又有關的聯系。

即便潛意識裏有種難以言說的強烈的直覺,但是沒有有力的證據,邏輯無法成立,只能說明這是他一場荒唐而無禮的猜測。

順理成章的,第二天早晨,程澍禮精神不濟地走出房門。

程開濟出門開會,鐘音去醫院上班,家裏就只剩他和保姆小林,小林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幾下,從廚房裏走出來:“您醒啦。”林鈺文去世後,鐘音考慮到她家裏需要用錢,便將她繼續留了下來。

程澍禮坐在餐桌邊,低頭揉著酸澀的眼睛:“早上好。”

“您中午想吃點什麽嗎?”已經不早了,小林要準備午飯。

“都行。”程澍禮隨意道。

小林說:“那我做幾道山東菜吧。”

程澍禮腦子裏還想著事兒:“您看著來。”

洗漱完回房間時,程澍禮看見小林在陽臺澆花,問:“我爸新養的?”

小林笑著說:“有新買的,也有程教授之前去山東帶回來的,說是從阮老爺子家裏移過來一株,做個念想。”

程澍禮下巴一昂,指著邊上那盆光禿禿的枝子:“那是什麽?”

小林也不知道,她迷惘地搖搖頭:“程教授沒說。”

程澍禮點點頭沒說什麽,隨即又進了臥室,將昨晚胡亂畫了一番的白板拎起靠在書架,找了幾本氣象災害學的書來看。

他拿著書,但是看不進去,他轉頭重新審視那個黑板,陽光照進屋內,空氣中的灰塵上下浮游,某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程澍禮走過去,拿起記號筆將“救命恩人”四個字劃掉,從林鈺文的名字左上方分出箭頭指向一個問號,問號左下方的箭頭指向林鈺文。

雖然林鈺文得了阿茲海默,但是她能記清有關阮老爺子的所有細節,哪怕病中也能一眼認出他,那麽一定也不會記錯阮老爺子救她的地點。

她在山東外求學時被人救下,而如果阮老爺子從未出過山東......想到這裏,程澍禮緊抿薄唇,眼睛微微瞪大。

假如,是林鈺文有意說了一個謊呢?

如果阮老爺子從未出過山東,那麽真正救林鈺文的另有其人,而這個人一定和阮老爺子有著莫大的聯系。

可是到底為什麽,林鈺文要將這一切隱瞞下來?

程澍禮心中充滿了千絲萬縷的矛盾和迷茫,每次都是這樣,看似問題有了突破口,實際上又陷入另一個死局,像是在迷霧中摸索,每個方向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這條繁瑣覆雜的線索鏈上,究竟少了什麽東西?

糾結之際,小林過來敲門:“飯好了,您現在吃嗎?”

程澍禮右手撐在書櫃上,手指輕動幾下,呼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來了。”

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小林給程澍禮盛了碗飯:“您看還要不要加點別的?”

“夠了。”程澍禮淡淡道,“您坐下一塊兒吃吧。”

小林擺手拒絕:“不用不用,我去收拾下衛生。”

“沒別人,一起吃吧。”

其實除了禮貌之外,是程澍禮已經不習慣自己一個人吃飯。他拿起手機瞥了眼傳感器軟件,上面顯示吊腳樓從昨晚開始沒有下雨。

他疑惑地微挑眉峰,小林以為他對菜不滿意,連忙道:“您嘗嘗這個糍粑魚和油燜大蝦,還有這個拔絲地瓜,裹完糖漿剛出鍋的,脆著呢。”

“拔絲地瓜是山東菜?”程澍禮拿著手機問。

“是。”小林緊張地笑笑,“老太太以前就愛吃這個,但是鐘主任總不讓她吃。”說到這,小林牽起圍裙一角抹了抹眼淚。

程澍禮的思緒飛向某個遙遠的細節,棠又又最喜歡吃的拔絲地瓜,是山東菜。

又是山東。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在指明,棠又又大概率是個山東人?

一陣門鈴打斷他的思路,小林過去開門,快遞員熱情打招呼:“您好,我來取件。”

是程澍禮早上預約的快遞,要把捐贈證書寄回阮老爺子的住址。

小林轉頭問:“您要寄什麽,我幫您拿。”

程澍禮站起來:“在我書櫃第二層架子,一個紅色證書,辛苦您。”而後給快遞員核對地址,快遞員立馬喜笑顏開:“程哥,你回來啦。”

快遞員負責這一片教職工樓的業務,之前兩人打過照面,程澍禮頷首笑了笑。

快遞員看著這個地址,想當眼熟,他哎喲一聲:“這是給阮老爺子寄東西?”

程澍禮擡起眼睛看他:“你知道阮老爺子?”

“您家老太太之前經常給這個地址寄信,收件人就是阮老爺子。”快遞員十分健談,“有時候阮老爺子回信也是我送過來,我就問啊,您老怎麽不直接打電話呢,老太太就跟我開玩笑說有些話怕被人聽見。”

程澍禮表情從容地聽他講話。

隔一秒,快遞員面露痛色地嘆了口氣:“一想老太太跟我開玩笑就像昨天的事兒,好好地怎麽就走了呢。”

說完他想起來,慌忙向程澍禮解釋:“程哥,不好意思啊。”

“沒事。”程澍禮安慰他,平靜說:“老人家知道你這麽記掛她,也會開心的。”

快遞員說:“只要我們記掛著她,她就還在。”

話音剛畢,程澍禮屋內乍然一聲巨響,伴著鐵罐子滾動的摩擦聲。

程澍禮快步走進房內,沒管地上的一片狼藉,而是問小林:“沒事吧,摔到了嗎?”

雖然程澍禮不像鐘主任那樣嚴厲,但是小林還是心生恐慌,她拿著證書滿臉歉意:“我剛拿錯證書,想換一個,不小心碰到了這白板了。”

“沒關系。”程澍禮將倒地的白板扶正,“您把證書給快遞員,我來收拾。”

餅幹桶裏裝著的明信片散了一地,都是之前林鈺文去各地給他寄回來的,程澍禮彎下腰一張張撿起,有一張白色的鉆進書桌底下,僅露出磨損泛黃的半截。

他伸手撿起來,另外半邊從陰影中緩緩出現,遽然暴露在秋日的陽光下,澄澈光線照亮所有,程澍禮瞳孔驟然縮緊。

程澍禮的手不停在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手裏的白紙,被人撕掉上半部分的學生證,沒有姓名,沒有專業,只有左邊貼著學生的入學照片,右邊寫著她的入學理由。

——人人有飯吃。

而那張年代久遠的黑白一寸照上,上面笑容青澀燦爛的人,是棠又又。

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程澍禮頭頂。

有什麽東西猛地沖擊心臟,泛起細密尖銳的刺痛,比上次在荒山更加劇烈,他急促地大口喘氣,可還是覺得空氣稀薄將要窒息,漸漸眼前又一次出現夢中的那個白影。

小林又驚又慌地跑過來攙住他:“您怎麽了?”

程澍禮緊緊捏住桌角,手背的青筋蜿蜒暴起,緊繃的情緒令他近乎失聲:“您能不能......幫我找到奶奶葬禮的賓客名單?”

“可以,您等我會兒。”

等名單的時間,程澍禮再次拿起那張學生證,隔著漫長的歲月,棠又又沖著他笑得璀璨。

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被理智所替代,程澍禮看向那塊白板,林鈺文和阮敬和的名字中間,那個小小的問號。

小林匆忙將名單拿過來,程澍禮讓她出去,關上門。

他找到當天殯儀館門口說話的那人,撥下他的手機號,如果沒有記錯,他是林鈺文在外地考察時收的學生,後來去了山東任教。

電話響了沒人接,程澍禮唇線繃直,握了握空著的手掌。

直到第五聲:“您好,哪位?”

“季叔叔,我是程澍禮。”程澍禮控制住情緒,努力讓自己聽上去很冷靜,撒了個不真不假的謊,“我奶奶生前遺願是想給阮老爺子修家譜,但是沒留下什麽信息,我爸讓我聯系您,還記不記得阮老爺子去世的家人都叫什麽?”

對面反應了會兒:“是澍禮啊,你等我找找啊。”

他邊找邊說:“我早年跟你奶奶去山東考察,有幸拜見過阮老爺子一次,當時你奶奶跟他聊天隨口提了幾句,我當時覺得這一家子滿門忠烈,打心底敬佩,所以就把他們名字記下來了,沒想到還真有用,哦找到了。”

“阮老爺子是隨母姓,他母親叫阮秀青,他父親姓齊,叫齊兆麟,阮老爺子大哥和姐姐都是隨父姓,大哥叫齊驍易,他姐姐......他姐姐叫什麽來著......”

電話裏默然幾秒,程澍禮心臟吊起來,屏息聽著對面翻看紙張的聲音。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對面終於說:“他姐姐叫齊敘歡。”

程澍禮眼眶驀然一紅。

幾十年前的齊敘歡枯骨長眠荒野,跨越輪回生死,站在孤獨而溫暖的靈魂裏,終於以棠又又的名字,平靜站到他的面前。

“但那學生證只有半截,而且沾滿了血,老奶奶說上面就剩兩個又字。”

“我看旁邊的野棠花開的不錯,就拿來當姓啦。”

所以,我叫棠又又。

原來,你叫齊敘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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