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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大道向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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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大道向前(四)

一聲怒喝, 有人從包圍外沖進來,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一股勁風揚起,飄來幹凈的皂角香味。陸蔓眨眨眼, 只見壯碩的死士首領被他撞到在地,大刀順勢垂落在他自己身上, 瞬間鮮血飆濺。

這一場變故太過突然,周遭打鬥停了半晌, 所有人才看清,來人是坐在輪椅上的, 他是薛府那位小郎君。

“薛望清!”

陸蔓驚聲尖叫,想要沖上去,卻被李挽狠狠的拽回來。下一刻,倒在地上的死士首領拍地而起, 手起刀落, 往薛望清背上狠狠捅下幾刀, “哪裏來的潑猴, 這般煩人。”

肉體凡胎, 哪裏受得住這樣捅,很快, 陸蔓視線便紅得一塌糊塗,而薛望清身下還在如泉水般不斷湧出鮮血。

“薛望清,你躲開呀……躲開!”

可他癱坐在地上,不僅不動彈,甚至死死抱住死士首領的小腿,幾乎是拼盡渾身力氣, 往陸蔓身後怒吼一聲,“你們快護王妃離開!”

原來, 薛望清和陸桐定於今天遷去新都,正帶著家當護衛出城,便撞上了這場禍事。有薛望清的吩咐,薛府百餘名護衛齊齊上前,和北國死士搏鬥起來。

淚水模糊了視線,看著眼前鮮血飛濺的場面,陸蔓便想起她與薛望清的初見,也是緣於薛望清的見義勇為。當初他幫她制止紀子輝,告訴她為善善至、為惡惡來,和她約定要行俠仗義、肆意天涯。

而今再見,他再一次挺身而出,為她懲奸除惡。只是,這一次,似乎是訣別。

薛府護衛大半是薛望清帶來的北國人,皆都是牛高馬大,身手不凡。片刻後,打鬥聲漸漸減弱,薛府護衛綁了一眾死士,押到路邊,等待薛望清示下。

而薛望清躺在血泊裏,身上千瘡百孔,如同一灘爛泥,已經不剩幾絲生息。

李挽默了默,終於放開拽住陸蔓的手,一瞬間,陸蔓便像只飛蝶一樣撲了出去。

“薛望清——你這是何苦啊!”

薛望清勾出蒼白的笑容,鮮血糊了滿臉,已經看不清容貌,只剩一雙澄澈的眼眸,燦爛一如往昔。

他虛虛擡手,示意陸蔓俯身貼近,“因為,我和王妃是朋友,朋友之間,本就該互幫互助。”

“哪有朋友三五年不見面的!”陸蔓哭成淚人,揮拳垂他,一拳捶在地上。

薛望清笑著咳,咳出血來,他一邊喘氣,一邊說,

“王妃,你我之間,無需道歉,無需解釋。能有王妃這位知己,薛望清很榮幸,很幸運,此生也算值了。

此去之後,只希望王妃能如從前一樣肆意瀟灑,快意恩仇,不再受逼迫,無需再隱忍。隨心,喜樂。”

他說著,往陸蔓身後看了一眼,陸桐不知何時已經走來身旁,瑩白小臉上已經掛滿了淚。

薛望清的眼眸再次亮了亮,“還有五娘子,就托付給王妃了。薛某去後,希望王妃能把我撒在山川間,生時不得自由,希望死後還能瀟灑。”

陸蔓哭著搖頭,“不,不會的,我還要帶你回北國……薛望清!”

“薛望清——!”

“薛望清……”

周遭靜得可怕,濃煙彌漫在大地上,只有路中央一個蜷曲的身影,無助的嘶吼著,從聲嘶力竭,到啞然無聲,

隨著她身邊少年的離去,漸漸沒了聲息。

世道崩壞,她就像飛蛾撲火,想要與歷史對抗。是薛望清的存在,讓她總覺得還有一絲光明,讓她還能回味那個國泰民安的大梁。如今,要是連他也不在了,她不敢想,她到底還能留下什麽呢?

李挽將死士捆在一起,又安頓好刀鵲和暗衛,忍著哀痛,走來扶陸蔓。王府的馬車已經不能用,李挽所幸牽來薛府馬車。

先摻著陸蔓走到車邊,小女娘已經哀痛得神情呆滯,雙目無神,直直盯著地上那灘駭人血跡,像是被勾了魂。

李挽如何不傷心呢?那可是當年斷腿為他們請來救兵的薛望清,就這樣沒了,如何不叫人唏噓感嘆,如何不叫人憤懣不平。

可他不能傷心,場面太多混亂,他必須得保持清醒,處理好這一切。

李挽掏出絹帕,細心的為陸蔓擦拭面頰烏絲,抱著哄著,勉強讓她閉目靠在馬車邊休息。

然後又回去接蹲在血泊邊號啕大哭的陸桐。

變故便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城裏突然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浩浩蕩蕩,莊重肅穆。跟隨其後的,是李昀的尊駕。

他從純金轎輦上下來,慢悠悠走來李挽身邊,目光從眼前的狼藉上一一劃過,漸漸勾出一抹皮笑肉不笑。

“皇叔,這是打算離開?”他的情緒藏得很深,讓人看不住他在想什麽。

臨行關頭,李挽不願再出事端,沈默不語,執拗的扶起陸桐,沒想到,卻被李挽搶先一步。

李昀一把拽過陸桐,箍在自己胳膊肘裏,又不知從哪裏撿來一把大刀,架在陸桐脖頸上,“皇叔皇嬸,你們倒是平安離開了,卻不怕全城人受累遭殃?就不怕陸五娘子小命不保嗎?”

陸蔓此時也清醒過來,沈這一張臉,穿過禁軍的包圍,走近兩人身邊,“你想幹什麽?”

李昀笑了笑,“皇嬸消氣。小侄也是擔心,皇叔皇嬸不就範,這些北國人誓不罷休。要是再度起事,大梁百姓如何安生?”

“所以,你,堂堂大梁國君,要把皇叔皇嬸賣到北國?”

“皇嬸這話不好聽,什麽叫賣,二位這是為大梁做出t貢獻……”

他這話未盡,便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得啞了聲音。

只見李挽拔出長劍,一劍一劍,刺進死士的胸膛,“本王原想留下活口,助陛下查清幕後之人。如今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因為這個幕後之人,很可能就是李昀,是他自導自演。

熾熱濃烈的夏風,混雜著血腥味,包裹在身上,耳畔只剩一片嗡鳴。也不知過了多久,百餘名死士都沒有了生息。

李挽轉回一張平靜無波的面龐,“現在,還擔心再次引起動亂嗎?”

饒是李昀表現得再挑釁,此時也忍不住顫了顫。他知道李挽一向狠絕,卻沒想到狠絕致斯,一百餘人說殺就殺。眼前這個人,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李昀眼珠轉了轉,“還是擔心。畢竟,城中可能還有他們的同黨。皇叔皇嬸,還是勞煩二位去北國走一趟。”

他這就是強詞奪理!

陸蔓氣得發抖,“他們人都死了,難道還要我和王爺自己投奔北國?”

“不會讓二位長輩獨自出發。孤會擬旨,派禁軍,護送二位出使。”

名義上是出使,實際上,就是讓他二人去當人質。要是不答應……陸蔓看了看李昀手上的刀,鋒利的刀刃已經在陸桐不堪一折的細頸上印出一條血痕。

陸蔓,“不是說好放我們離開?陛下難道就這樣忌憚我和王爺?”

此時,一直沈默的陸桐開口了,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靜,平白無波,沒有多少起伏。

她說,“阿姐,不要與瘋子費口舌。妹妹茍活這麽久,知足了,是時候贖罪了。”

看見她面上決絕的神情,陸蔓心裏立馬意識到了什麽,沖上去赤手捂住刀刃。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寒光刎上吹彈可破的皮膚,一道紅痕迅速綿延,鮮艷欲滴。

“桐妹妹——!”

陸蔓幾近失聲,哭著去捂她的傷口,可根本捂不住,溫熱的血液順著指縫,往手臂上蜿蜒,恨不能將陸蔓蠶食。

李昀也沒料到陸桐會萌生死志,到底是陸家的女兒,他心中尚存忌憚,楞怔的松開雙手,陸桐綿軟的身子便順勢滑進陸蔓懷中。

李挽沖上去,舉刀制住李昀。

跟前,陸蔓跪在地上,接連痛失至親讓她已經哭不出聲,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徒勞的擦拭著陸桐頸邊的鮮血。

可陸桐像是全然未覺得哀痛,甚至揚起了撒嬌般的笑意,

“阿姐,別難過,這是一件高興的事。王爺王妃為大梁付出太多,為我們付出那麽多,我終於也能盡一份力。阿姐,我和郎君一樣,都希望王爺王妃能,隨心、喜樂。”

她輕輕拿起陸蔓的手,軟綿綿握在掌中,“阿姐莫要為我傷心,我本也不剩幾年可活。如此甚好,就讓我追隨夫君吧。”

陸蔓嗚咽著不從,可由不得她不從,暖意眼睜睜看著從陸桐臉上退了下去,很快懷中的小嬌娘沒了呼吸。

陸蔓只感覺眼淚都在今日流光了,一顆心已經痛得麻木,到後來,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悲傷,擡眼看向驕陽下成片斑駁的血痕,只覺得好恍惚,人這一輩子,可真真是,命運造化,來去匆匆。

陸蔓將陸桐在薛望清身邊放好,吸吸鼻子,抖落長睫上沾染的最後兩滴眼淚。再起身時,她已經換上平靜麻木的神情。

她攥緊拳頭,站在李昀面前,“我們不去北國,我們去雍州。”

李昀一楞,然後笑開,“這恐怕由不得皇嬸決定。”

陸蔓聲音低沈至極,“去北國要經過雍州。你與其背上出賣皇親的罵名,不如直接同意我們去雍州。”

因為,不管怎樣,陸蔓和李挽肯定都會想辦法與雍州守軍匯合。

李昀目光暗了暗,“小侄還以為皇叔皇嬸不願去雍州,怎麽改變了主意?”

“薛望清和陸桐為救我們而死,雍州駐守的將士兄弟們隨時準備赴死。家國面前,他們無所畏懼,我們又有何懼?是那些為了一己私、欲棄黎民百姓於不顧的人,應該害怕,應該羞恥。”

陸蔓定定望著李昀,眉宇間鋒利似利刃,直勾勾紮進他的胸膛。

她反手牽住李挽,才發覺這人止不住顫栗,掌心出了一層濡濡細汗。其實,他應該很想去雍州,和大梁將士並肩作戰吧。只是礙於她的擔憂,才隱忍下來。

如今被逼上絕路,做下這個決定,陸蔓反而覺得胸中快意起來。

她好像終於懂了李挽從前那些狂妄自大。

眾口鑠金。

如果無法左右流言,那麽……去他的千古罵名,去他的史書記載,無愧於心,幹就完了!

李昀思慮片刻,又去看李挽的意思。見李挽根本不欲與他多言,只好撇撇嘴,“行,既然是皇嬸的心意,小侄也不便勉強。寶公公,去幫皇叔皇嬸備車,即刻啟程。”

掙紮多日,李挽和陸蔓最後還是坐上了前往雍州的馬車。

直到上了馬車,李挽才勉強送下緊繃的神經,躥在胸中的怒火這才慢慢化開。

陸蔓頹然坐在他身邊,腦海裏盡是薛望清和陸桐身前的一幕幕,久久回不了神。

李挽絞了巾帕,幫她一點一點擦凈面頰脖頸的血痕,“這事不怪夫人。我們面對的,不是百餘北國死士,而是百餘北國死士,加上城內城外鎮守的所有禁軍。不從,也得從。”

李挽有心安慰陸蔓,只是自個兒心裏也不好受。畢竟,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放在心尖尖上的好皇侄要挾利用,十幾年的真心錯付,他面上不顯,心中只怕悔恨難挨。

陸蔓無力握了握他的手背,

“不只是因為被逼迫,還因為去雍州,確實是一件正確的事情。既然是正確的,那就放手去做。薛望清和五妹妹用生命送我們自由,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

李挽其實也很想去雍州,聞言,眼底亮起些許,“不怕罵名了?”

陸蔓點點頭,又搖搖頭,“怕。可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能見招拆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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