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恩斷義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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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恩斷義絕（三）
年關的建康宮, 宮人來來往往，闔宮張掛起大紅燈籠。桃符喜竹，張燈結彩。
永壽殿的爐火生的旺, 薛嵐搭了張薄絨毯，一襲輕薄長袍, 正倚在榻上賞玩嶺南進貢的綠梅。曙紅綢緞裝點背椅，越發襯得她肌膚如雪。
宮人在她身後為她按捏肩脊, 奉承道，“嶺南炎熱, 二月天的綠梅，這時節便開得這樣好，這是好兆頭。”
薛嵐笑了笑，將花枝放到鼻尖。確實賞心悅目。
正說著, 一股涼風不知從何來, 將身後燙金牡丹屏風推得咯吱作響。薛嵐微微揚起鳳眼, 淡淡屏退屋內下人。
待到眾人都散去, 厚重宮門合上, 她平靜無波的望著那異響的屏風，“何事。”
屏風背後傳來低沈男子的聲音, “寶珠閣，失竊了。”
“什麽？”
一聽到寶珠閣，薛嵐再也無法淡定，驚得從矮榻上站起身，“怎麽回事？”
那人從屏風背後走了出來，也是宮人打扮, 穿著灑掃除塵的袍子，尋常在永壽殿裏來來去去, 一點沒叫人看出端倪。
“昨夜豫章王抓到了智元大師，今晨便有人從書院翻進去寶珠閣。屬下沒捉到那人，但去書院打聽了一圈，只有魏家小郎一人到訪過。”
“魏清。”
薛嵐拾起掉在地上的絨毯，頹然讓道矮榻上，
“看來，李挽已經知道了，本宮和智元之間的事。”
那宮人深深欠身，“屬下去寶珠閣瞧過，頂多只是智元生活過得痕跡，豫章王只能猜測，無憑無據，娘娘無需掛心。”
“不，”
薛嵐笑容冷得人膽寒，
“智元這人，狡兔三窟，本宮與他打交道這麽多年，至今無法拿捏住他的把柄。而李挽這人，一旦認定的事情，誓不罷休。本宮擔心，智元鬥不過李挽，已經露出馬腳。”
薛嵐越想越確定，以李挽的手段，他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而且一定會有所行動。
而她，因為不知道李挽究竟會做出什麽舉動，深感不安。原來，之前世家面對李挽的雷霆手段時，是這種感覺。明明白白的知道下一道天雷即將砸到自己身上，但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薛嵐深吸一口氣，驚拍幾案，
“去昭玄寺！即刻啟程。”
既然註定要有一場對決，那她不能任人宰割，她得主動出擊。
那宮人面露惶恐，“可是娘娘，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又如何？”
薛嵐揚起秀眉，水一樣嫵媚的眼眸裏流露出汩汩殺意，
“你沒見著，署衙這兩天還徹夜不眠麽？李挽可不會因為除夕就放本宮一馬。”
她急得踢了腳宮人，“還不快去備馬！”
那宮人跟在薛嵐身邊好多年頭，知道娘娘溫柔如水的外表下，急躁剛直的性子，也沒再說什麽，匆匆招呼人準備車馬步障，往昭玄寺駛去。
今年建康城的年關，較往常要嚴寒許多。又逢動亂，街上行人鮮少，冷冷清清，成堆的雪塊掛在屋檐墻角，粘著枯枝斷葉，一幅衰敗模樣。
和建康宮的喜氣洋洋不同，建康城的商鋪人家大多不敢張掛燈籠春聯，能有多安靜便有多安靜，生怕街邊鬧事的僧侶曹郎將主意打到自己府宅。
昭玄寺毗鄰城東市場，周遭多商鋪，如今流竄的商販逃的逃走的走，街上瞬間冷清下來，空出大片大片的雪地。
朱紅緞袍、白裘披肩的曼妙女娘，孤身跪在昭玄寺寶殿前，白茫茫的碎雪包圍著她，嬌俏的身軀瑟縮著，烏發紅眸，看起來好不脆弱。
今晨飄的新雪積攢在檐角，搖搖欲墜，身後趕來的世家公卿越來越多，那堆積雪終於不堪重負，“啪嗒”一聲，落在女娘鼻尖。
“娘娘。”
想象中的冰涼刺骨沒有到來，一只手接住了落雪。薛嵐仰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勻稱適中的身形，威武堅毅的面容。
是大半年閉門不出的紀勇男。
“紀將軍，你來了。”薛嵐輕輕揚起一點笑意，很快恢覆平靜。
紀勇男的身後，大半公卿也都趕來，薛嵐不許人靠近，他們只好惶恐又交集的排列在寺門外，就像在太極殿上朝那樣，恭恭敬敬候著她。
“娘娘，雪地傷身，這是在做什麽？”紀勇男想扶她起來，薛嵐卻執拗的轉過頭，向佛祖金身塑像深深扣首，
“本宮吃齋念佛，爾來已久，如今機緣成熟，惟願舍身佛門，了卻凡事。”
紀勇男有些急，“娘娘心思善良，陛下孝順，在宮裏建有佛堂，何需出宮受這等苦。”
焦躁的聲音落下，屋檐上的粉雪齊齊抖落。身後又有不少朝臣問詢趕來，交頭接耳，混亂的腳步打破了寺廟的清靜。
薛嵐沈默許久，雙手合十，看向佛祖，
“昭玄寺由本宮供養，本宮在此出家再合適不過。紀將軍和諸位愛卿無需多言，本宮心意已決，只待智元大師歸來，為本宮剃度接引。”
“智元大師現在何處？”陸懷章領著眾人走進寺門。
身邊人皆道不知，詢問的目光一起看向陪在薛嵐身邊的紀勇男。
紀勇男早已不問世事，連城中動亂都不曉得，如何能知道智元的事。他環顧許久，終於看見躲在殿後的灑掃小沙彌，趕緊出聲，
“小師傅，敢問智元大師何在？”
“阿彌陀佛，七月中，大師雲游佛山去了，還未歸來。”
“這可如何是好，娘娘難不成一直等下去嗎？”
紀勇男欲再度扶起薛嵐，卻礙於旁人在場，索性和她一起跪在雪地裏。
“娘娘，陛下尚未娶妻，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草民懇請娘娘，回宮吧。”
紀勇男跪下，其他諸位世家也不好意思舔著臉站著，紛紛跪倒在雪地裏，
“娘娘，回宮吧，就當是吾等贖回娘娘肉體凡胎，供奉心意，折成金銀錢糧存放在昭玄寺，菩薩會明白的。”
尋常這招屢試不爽，薛嵐舍不下建康宮，又鬧性子想出家時，便由公卿出面捐銀贖買肉身。
但這一次，薛嵐態度格外堅決，面色平靜，眼風不斜，“既已發願，便沒有回去的道理。心誠則靈，智元大師感覺到本宮的誠意，說不定會提前回來引渡本宮。”
“這……”身後響起低聲商討。
一片窸窸窣窣聲中，一聲冷笑打斷眾人，只見李挽手負於身後，大步流星，神色輕蔑至極，
“薛太後如此篤定，該不會是因為知道，智元根本沒有離開吧。”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他這話透露的秘密過多，眾人一時不知該關註什麽好，啞著嗓子面面相覷，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半晌，紀勇男率先站了出來，“豫章王空口汙人的本領越發爐火純青，無憑無據，就敢在佛祖面前汙蔑僧侶！”
李挽斜眼瞧去，根本不屑與他對話，“本王是不是無憑無據，太後心裏清楚。”
這時，一直雙目微闔的薛嵐終於轉頭看來，澄澈的眼波在眸子裏t晃動，她看了李挽半晌，垂下眼簾，“本宮聽不懂皇弟在說什麽。”
“聽不懂？”李挽挑了挑眉尾，
“建康宮西南的寶珠閣，還留著智元大師躲藏過的痕跡，一搜便知！”
“本王本不想將事情鬧得太難看，可薛太後與本王裝聾作啞，妄圖以佛理天道、以群臣之意搪塞遮掩，那便休怪本王！”
李挽掏出袖兜一疊書信，
“看過這些，還敢說你與智元沒有茍且？”
威嚴嗓音落下，薛嵐身邊那辦事的宮人本能撲上來，要搶奪書信。
李挽眼疾手快，揚手一扔，殘破紙張迎風翻飛，洋洋灑灑，吹得到處都是，在場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一邊讀一邊咂舌，很快便明白發生了什麽。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包括紀勇男和陸懷章。紛繁覆雜的情緒在他們眼睛裏流轉，一如翻湧的鉛雲在頭頂聚集。
淩風穿堂而來，迎著勁風，李挽的聲音低沈到極點，
“夏矍夏公，是我大梁開國勳老，一輩子盡忠職守，為我大梁殫精竭慮。這樣赤膽忠心的人，死於薛嵐薛太後之手，甚至還在死後背上賣國的汙名，多年不得翻案。諸位，難道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回應他的，是持續的沈默。
太平靜了，太平靜了，他們的反應，怎麽能如此平靜！
死寂之下，風聲近乎轟鳴，吵得李挽腦仁直跳，怒火在胸中升騰。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陸懷章開口，聲音輕描淡寫，“夏公清廉持重，確是吾輩表率。當年之事存在誤會，王爺息怒，待到開朝，吾等便上表，徹查當年滅門一案，為夏老伸冤。”
“徹查？有什麽查的必要？”
李挽克止不住低吼，
“陸公難道看不明白？罪魁禍首就在你面前！”
陸懷章迎著他的怒氣，訕訕笑了笑，“刑部和大理需得盡到他們的職責，不能只憑王爺一面之詞。”
李挽環顧一圈無動於衷的朝臣。
他原以為，有了證據，一定能給夏公討回公道。但他忘了，建康這個地方，對人不對事。
“一面之詞，好，你們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無妨，本王還有人證！”
李挽往後揮手，刀鵲領著兩人走進來。那兩人一人囚衣裝扮，一人軍中勁袍，風塵仆仆，長途跋涉而來。
李挽俯身湊近薛嵐，眼如鷹隼，“薛太後，你百般諂媚本王，不就是想知道李暄在時對本王說了什麽嗎？本王讓他們告訴你。你，說！”
他隨手指了其中一人，便聽那人磕磕巴巴道，“譽王說，他曾親眼目睹薛太後將先太子溺於水中，被先公主發現，又將先公主投湖。譽王被封邊疆，也是因為撞見了薛太後的秘密。”
話音落下，在場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先太子和先公主居然會和薛太後有關。陸懷章對夏矍一案尚且有所預料，先太子先公主之事，他卻渾然不知，震驚之餘，不免後脊有些發涼。就連紀勇男，看向薛嵐的目光都變得晦暗。
薛嵐軟眉緊蹙，秋水一樣的眸子含滿淚，越發楚楚動人，看得人心都要化開。她微啟朱唇，正要解釋什麽，卻被跪在地上另外一人打斷。
那人戰戰兢兢補充道，“王爺不願滋生謠言，勒令我們閉嘴，所以吾等一直不敢走漏消息，沒想到太後會變本加厲。”
“沒有……本宮沒有……”薛嵐哭著搖頭，一雙瑩瑩素手急切的想要攀扯紀勇男，換來的，卻是紀勇男本能的閃躲。
李挽的聲音響在耳畔，重重擲地，“虎毒不食子，本王想不明白，親身的骨肉，薛太後如何下得去手？”
“因為他差點害死本宮！本宮討厭他！本宮恨他！”
薛嵐再三挽回紀勇男的目光，都被他拂袖擋開，她終於崩潰了，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雪腮上滾落下來，
“都怪你們大梁陳腐。皇後誕下太子，為什麽就必須賜死？若非如此，本宮無需擔心夏矍！若非如此，本宮和皇兒便能幸福的在一起了！”
李挽嘴唇顫抖得厲害，
“那只是舊規，皇兄那麽愛你敬你，哪怕先太子出生，你不會身死。本王一直記得，皇兄和你還有先太子在一起時，那麽溫馨。”
許是如今蔓蔓也有了他的孩子，說起曾經皇兄的美滿，平覆多年的心緒再度翻湧，李挽的心裏悲憤交加，如野獸嘶吼，
“可你，你這個毒婦！居然因為莫須有的威脅，只剩怨恨！”
李挽深吸一口氣，忍了許久，勉強留下一絲理智，眼下已無需再深究因由。
他通紅眼眶看向其餘人等，“擔心你們認為本王弄虛作假，特地帶了雍州府兵和之前譽王的麾下來，他二人素無交情，不能串通。如今，人證，物證，皆在。本王要為夏公翻案，並治罪薛太後，諸位還有什麽可說的？”
“不可！”紀勇男情急之下，擋在李挽面前。
李挽面色一沈，“有何不可？”
紀勇男不是文臣，只知不可，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思慮許久，也只道出一個，“恰逢年關，不吉利，也不合規矩。”
陸懷章倒是想到了說辭，“若說太後有錯，那也是愧對先帝、先太子。若要論罰，那也得先帝來罰，斷沒有弟弟懲罰哥嫂、幼子懲罰生母的規矩。”
而後又有人幫腔，“確實，太後的罪名，王爺和陛下都立不得。莫不如此事就此作罷。”
隨著話音落下，無數目光看向李挽，有愧疚的，有膽怯的，有不可撼動堅持的，卻沒有一個人為他出聲。
面對世家公卿屢次三番的阻撓，此時，李挽心裏終於明白了什麽。只是他仍不願相信，強忍著心寒，再次問道，“殺人償命，犯法贖罪。難道，諸位都覺得不可？”
沒有人作聲，沈默將他最後的希望熄滅。
李挽心如明鏡。如今朝堂被他和王遲整改，這些世家公卿只能投身佛教，假借布道大肆斂財。這門營生集大成者，非薛嵐莫屬。
這些世家都是人精，因為以後要仰賴薛嵐發財，臘月二十九都願意冒雪出來贖太後，又怎麽可能將禍水往薛嵐身上引。
想他這十幾年，機關算盡，想要瓦解世家。到頭來，一無所用。最大的威脅，還在建康宮裏潛伏著。
鉛雲自四面八方湧來，匯集於頂，凜風吹得人身形搖晃。
李挽失望至極，竟發出一聲笑來，“好，好啊，是沒有這樣的規矩，還是諸位、不想有這樣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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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的建康宮, 宮人來來往往，闔宮張掛起大紅燈籠。桃符喜竹，張燈結彩。
永壽殿的爐火生的旺, 薛嵐搭了張薄絨毯，一襲輕薄長袍, 正倚在榻上賞玩嶺南進貢的綠梅。曙紅綢緞裝點背椅，越發襯得她肌膚如雪。
宮人在她身後為她按捏肩脊, 奉承道，“嶺南炎熱, 二月天的綠梅，這時節便開得這樣好，這是好兆頭。”
薛嵐笑了笑，將花枝放到鼻尖。確實賞心悅目。
正說著, 一股涼風不知從何來, 將身後燙金牡丹屏風推得咯吱作響。薛嵐微微揚起鳳眼, 淡淡屏退屋內下人。
待到眾人都散去, 厚重宮門合上, 她平靜無波的望著那異響的屏風，“何事。”
屏風背後傳來低沈男子的聲音, “寶珠閣，失竊了。”
“什麽？”
一聽到寶珠閣，薛嵐再也無法淡定，驚得從矮榻上站起身，“怎麽回事？”
那人從屏風背後走了出來，也是宮人打扮, 穿著灑掃除塵的袍子，尋常在永壽殿裏來來去去, 一點沒叫人看出端倪。
“昨夜豫章王抓到了智元大師，今晨便有人從書院翻進去寶珠閣。屬下沒捉到那人，但去書院打聽了一圈，只有魏家小郎一人到訪過。”
“魏清。”
薛嵐拾起掉在地上的絨毯，頹然讓道矮榻上，
“看來，李挽已經知道了，本宮和智元之間的事。”
那宮人深深欠身，“屬下去寶珠閣瞧過，頂多只是智元生活過得痕跡，豫章王只能猜測，無憑無據，娘娘無需掛心。”
“不，”
薛嵐笑容冷得人膽寒，
“智元這人，狡兔三窟，本宮與他打交道這麽多年，至今無法拿捏住他的把柄。而李挽這人，一旦認定的事情，誓不罷休。本宮擔心，智元鬥不過李挽，已經露出馬腳。”
薛嵐越想越確定，以李挽的手段，他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而且一定會有所行動。
而她，因為不知道李挽究竟會做出什麽舉動，深感不安。原來，之前世家面對李挽的雷霆手段時，是這種感覺。明明白白的知道下一道天雷即將砸到自己身上，但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薛嵐深吸一口氣，驚拍幾案，
“去昭玄寺！即刻啟程。”
既然註定要有一場對決，那她不能任人宰割，她得主動出擊。
那宮人面露惶恐，“可是娘娘，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又如何？”
薛嵐揚起秀眉，水一樣嫵媚的眼眸裏流露出汩汩殺意，
“你沒見著，署衙這兩天還徹夜不眠麽？李挽可不會因為除夕就放本宮一馬。”
她急得踢了腳宮人，“還不快去備馬！”
那宮人跟在薛嵐身邊好多年頭，知道娘娘溫柔如水的外表下，急躁剛直的性子，也沒再說什麽，匆匆招呼人準備車馬步障，往昭玄寺駛去。
今年建康城的年關，較往常要嚴寒許多。又逢動亂，街上行人鮮少，冷冷清清，成堆的雪塊掛在屋檐墻角，粘著枯枝斷葉，一幅衰敗模樣。
和建康宮的喜氣洋洋不同，建康城的商鋪人家大多不敢張掛燈籠春聯，能有多安靜便有多安靜，生怕街邊鬧事的僧侶曹郎將主意打到自己府宅。
昭玄寺毗鄰城東市場，周遭多商鋪，如今流竄的商販逃的逃走的走，街上瞬間冷清下來，空出大片大片的雪地。
朱紅緞袍、白裘披肩的曼妙女娘，孤身跪在昭玄寺寶殿前，白茫茫的碎雪包圍著她，嬌俏的身軀瑟縮著，烏發紅眸，看起來好不脆弱。
今晨飄的新雪積攢在檐角，搖搖欲墜，身後趕來的世家公卿越來越多，那堆積雪終於不堪重負，“啪嗒”一聲，落在女娘鼻尖。
“娘娘。”
想象中的冰涼刺骨沒有到來，一只手接住了落雪。薛嵐仰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勻稱適中的身形，威武堅毅的面容。
是大半年閉門不出的紀勇男。
“紀將軍，你來了。”薛嵐輕輕揚起一點笑意，很快恢覆平靜。
紀勇男的身後，大半公卿也都趕來，薛嵐不許人靠近，他們只好惶恐又交集的排列在寺門外，就像在太極殿上朝那樣，恭恭敬敬候著她。
“娘娘，雪地傷身，這是在做什麽？”紀勇男想扶她起來，薛嵐卻執拗的轉過頭，向佛祖金身塑像深深扣首，
“本宮吃齋念佛，爾來已久，如今機緣成熟，惟願舍身佛門，了卻凡事。”
紀勇男有些急，“娘娘心思善良，陛下孝順，在宮裏建有佛堂，何需出宮受這等苦。”
焦躁的聲音落下，屋檐上的粉雪齊齊抖落。身後又有不少朝臣問詢趕來，交頭接耳，混亂的腳步打破了寺廟的清靜。
薛嵐沈默許久，雙手合十，看向佛祖，
“昭玄寺由本宮供養，本宮在此出家再合適不過。紀將軍和諸位愛卿無需多言，本宮心意已決，只待智元大師歸來，為本宮剃度接引。”
“智元大師現在何處？”陸懷章領著眾人走進寺門。
身邊人皆道不知，詢問的目光一起看向陪在薛嵐身邊的紀勇男。
紀勇男早已不問世事，連城中動亂都不曉得，如何能知道智元的事。他環顧許久，終於看見躲在殿後的灑掃小沙彌，趕緊出聲，
“小師傅，敢問智元大師何在？”
“阿彌陀佛，七月中，大師雲游佛山去了，還未歸來。”
“這可如何是好，娘娘難不成一直等下去嗎？”
紀勇男欲再度扶起薛嵐，卻礙於旁人在場，索性和她一起跪在雪地裏。
“娘娘，陛下尚未娶妻，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草民懇請娘娘，回宮吧。”
紀勇男跪下，其他諸位世家也不好意思舔著臉站著，紛紛跪倒在雪地裏，
“娘娘，回宮吧，就當是吾等贖回娘娘肉體凡胎，供奉心意，折成金銀錢糧存放在昭玄寺，菩薩會明白的。”
尋常這招屢試不爽，薛嵐舍不下建康宮，又鬧性子想出家時，便由公卿出面捐銀贖買肉身。
但這一次，薛嵐態度格外堅決，面色平靜，眼風不斜，“既已發願，便沒有回去的道理。心誠則靈，智元大師感覺到本宮的誠意，說不定會提前回來引渡本宮。”
“這……”身後響起低聲商討。
一片窸窸窣窣聲中，一聲冷笑打斷眾人，只見李挽手負於身後，大步流星，神色輕蔑至極，
“薛太後如此篤定，該不會是因為知道，智元根本沒有離開吧。”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他這話透露的秘密過多，眾人一時不知該關註什麽好，啞著嗓子面面相覷，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半晌，紀勇男率先站了出來，“豫章王空口汙人的本領越發爐火純青，無憑無據，就敢在佛祖面前汙蔑僧侶！”
李挽斜眼瞧去，根本不屑與他對話，“本王是不是無憑無據，太後心裏清楚。”
這時，一直雙目微闔的薛嵐終於轉頭看來，澄澈的眼波在眸子裏t晃動，她看了李挽半晌，垂下眼簾，“本宮聽不懂皇弟在說什麽。”
“聽不懂？”李挽挑了挑眉尾，
“建康宮西南的寶珠閣，還留著智元大師躲藏過的痕跡，一搜便知！”
“本王本不想將事情鬧得太難看，可薛太後與本王裝聾作啞，妄圖以佛理天道、以群臣之意搪塞遮掩，那便休怪本王！”
李挽掏出袖兜一疊書信，
“看過這些，還敢說你與智元沒有茍且？”
威嚴嗓音落下，薛嵐身邊那辦事的宮人本能撲上來，要搶奪書信。
李挽眼疾手快，揚手一扔，殘破紙張迎風翻飛，洋洋灑灑，吹得到處都是，在場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一邊讀一邊咂舌，很快便明白發生了什麽。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包括紀勇男和陸懷章。紛繁覆雜的情緒在他們眼睛裏流轉，一如翻湧的鉛雲在頭頂聚集。
淩風穿堂而來，迎著勁風，李挽的聲音低沈到極點，
“夏矍夏公，是我大梁開國勳老，一輩子盡忠職守，為我大梁殫精竭慮。這樣赤膽忠心的人，死於薛嵐薛太後之手，甚至還在死後背上賣國的汙名，多年不得翻案。諸位，難道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回應他的，是持續的沈默。
太平靜了，太平靜了，他們的反應，怎麽能如此平靜！
死寂之下，風聲近乎轟鳴，吵得李挽腦仁直跳，怒火在胸中升騰。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陸懷章開口，聲音輕描淡寫，“夏公清廉持重，確是吾輩表率。當年之事存在誤會，王爺息怒，待到開朝，吾等便上表，徹查當年滅門一案，為夏老伸冤。”
“徹查？有什麽查的必要？”
李挽克止不住低吼，
“陸公難道看不明白？罪魁禍首就在你面前！”
陸懷章迎著他的怒氣，訕訕笑了笑，“刑部和大理需得盡到他們的職責，不能只憑王爺一面之詞。”
李挽環顧一圈無動於衷的朝臣。
他原以為，有了證據，一定能給夏公討回公道。但他忘了，建康這個地方，對人不對事。
“一面之詞，好，你們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無妨，本王還有人證！”
李挽往後揮手，刀鵲領著兩人走進來。那兩人一人囚衣裝扮，一人軍中勁袍，風塵仆仆，長途跋涉而來。
李挽俯身湊近薛嵐，眼如鷹隼，“薛太後，你百般諂媚本王，不就是想知道李暄在時對本王說了什麽嗎？本王讓他們告訴你。你，說！”
他隨手指了其中一人，便聽那人磕磕巴巴道，“譽王說，他曾親眼目睹薛太後將先太子溺於水中，被先公主發現，又將先公主投湖。譽王被封邊疆，也是因為撞見了薛太後的秘密。”
話音落下，在場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先太子和先公主居然會和薛太後有關。陸懷章對夏矍一案尚且有所預料，先太子先公主之事，他卻渾然不知，震驚之餘，不免後脊有些發涼。就連紀勇男，看向薛嵐的目光都變得晦暗。
薛嵐軟眉緊蹙，秋水一樣的眸子含滿淚，越發楚楚動人，看得人心都要化開。她微啟朱唇，正要解釋什麽，卻被跪在地上另外一人打斷。
那人戰戰兢兢補充道，“王爺不願滋生謠言，勒令我們閉嘴，所以吾等一直不敢走漏消息，沒想到太後會變本加厲。”
“沒有……本宮沒有……”薛嵐哭著搖頭，一雙瑩瑩素手急切的想要攀扯紀勇男，換來的，卻是紀勇男本能的閃躲。
李挽的聲音響在耳畔，重重擲地，“虎毒不食子，本王想不明白，親身的骨肉，薛太後如何下得去手？”
“因為他差點害死本宮！本宮討厭他！本宮恨他！”
薛嵐再三挽回紀勇男的目光，都被他拂袖擋開，她終於崩潰了，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雪腮上滾落下來，
“都怪你們大梁陳腐。皇後誕下太子，為什麽就必須賜死？若非如此，本宮無需擔心夏矍！若非如此，本宮和皇兒便能幸福的在一起了！”
李挽嘴唇顫抖得厲害，
“那只是舊規，皇兄那麽愛你敬你，哪怕先太子出生，你不會身死。本王一直記得，皇兄和你還有先太子在一起時，那麽溫馨。”
許是如今蔓蔓也有了他的孩子，說起曾經皇兄的美滿，平覆多年的心緒再度翻湧，李挽的心裏悲憤交加，如野獸嘶吼，
“可你，你這個毒婦！居然因為莫須有的威脅，只剩怨恨！”
李挽深吸一口氣，忍了許久，勉強留下一絲理智，眼下已無需再深究因由。
他通紅眼眶看向其餘人等，“擔心你們認為本王弄虛作假，特地帶了雍州府兵和之前譽王的麾下來，他二人素無交情，不能串通。如今，人證，物證，皆在。本王要為夏公翻案，並治罪薛太後，諸位還有什麽可說的？”
“不可！”紀勇男情急之下，擋在李挽面前。
李挽面色一沈，“有何不可？”
紀勇男不是文臣，只知不可，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思慮許久，也只道出一個，“恰逢年關，不吉利，也不合規矩。”
陸懷章倒是想到了說辭，“若說太後有錯，那也是愧對先帝、先太子。若要論罰，那也得先帝來罰，斷沒有弟弟懲罰哥嫂、幼子懲罰生母的規矩。”
而後又有人幫腔，“確實，太後的罪名，王爺和陛下都立不得。莫不如此事就此作罷。”
隨著話音落下，無數目光看向李挽，有愧疚的，有膽怯的，有不可撼動堅持的，卻沒有一個人為他出聲。
面對世家公卿屢次三番的阻撓，此時，李挽心裏終於明白了什麽。只是他仍不願相信，強忍著心寒，再次問道，“殺人償命，犯法贖罪。難道，諸位都覺得不可？”
沒有人作聲，沈默將他最後的希望熄滅。
李挽心如明鏡。如今朝堂被他和王遲整改，這些世家公卿只能投身佛教，假借布道大肆斂財。這門營生集大成者，非薛嵐莫屬。
這些世家都是人精，因為以後要仰賴薛嵐發財，臘月二十九都願意冒雪出來贖太後，又怎麽可能將禍水往薛嵐身上引。
想他這十幾年，機關算盡，想要瓦解世家。到頭來，一無所用。最大的威脅，還在建康宮裏潛伏著。
鉛雲自四面八方湧來，匯集於頂，凜風吹得人身形搖晃。
李挽失望至極，竟發出一聲笑來，“好，好啊，是沒有這樣的規矩，還是諸位、不想有這樣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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