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恩斷義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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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恩斷義絕（四）
風雪將至。
分明才過晌午, 天色卻暗如黃昏。穹頂像只黑漆漆的罩子，扣在王府上空，該似要來場暴雪, 可一絲風都透不進來，壓得人喘不上氣。
屋中爐火燒得陸蔓熱汗淋漓, 數九天竟翻出一把團扇來搖著。腹中孩兒一直踹她，踹得她心中惴惴不安。懷胎這麽久, 她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沒有著落的感覺。
用過午飯之後，李挽就出去了。他什麽也沒說, 但陸蔓敏銳的感覺到，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因為，他把刀鵲也帶走了。
若非危險情況, 刀鵲慣常都是留給她的。
不對勁, 這種感覺, 太不對勁了。
陸蔓想了想, 見幼桃不在耳房, 趕緊穿好襖子，披上大氅, 報了把寬大的折傘，匆匆往府門走去。
府門邊的下人正在張掛燈籠，以為陸蔓要出門采買年貨，不疑有他，開了門，又去通知馬夫備車。
自打上次國安寺出事, 陸蔓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出過門，徘徊在府裏, 早忘了外面是何種天色。
厚重的府門傳來久違的咯吱聲響，期待中的熱鬧喜慶景象，卻沒有映入眼簾。取而代之的，是空空蕩蕩的街道，覆蓋著清晨的積雪，在昏暗的天光下，好似步入了人間地獄。
怎麽會這樣！
這難道是大量最繁華的建康城？這難道是年關的建康城？
陸蔓緊了緊手裏的傘柄，踩著雪水，往街巷走去。往常王府對面會有幾張攤販，院墻邊也會蹲守一些乞丐，可如今他們都不在了，陸蔓找了許久，才在街口找到一個渾渾噩噩的老人，臥在被卷裏。
陸蔓掏出一錠銀子，“老人家，這街上的人都去哪兒了？”
那老人揣起銀子，有些好笑的上下打量她一眼，“貴人這話說的好笑，去哪兒？難道不是被你家夫君趕走的？”
陸蔓見他認出自己，摟著肚子，警惕的往後退了一步，“王爺何時做過這種事情。”
老人睨她一眼，“官老爺在你家那狗賊的授意下，天天上街捉拿僧侶，當街鬥毆，死傷無數。這街邊這幾個，”
他指指原先院墻下t蹲守乞丐的位置，
“要不被打死了，活著的都逃難去了。我要不是無家可歸，賤命一條，也早走了。”
“竟有這種事？”陸蔓腹下一絞，當即臉色慘白。
老人很好笑的瞪她一眼，“你驚訝什麽？建康能有今天，全拜你家王爺所賜！”
一個孤寡老人都能堂而皇之地說出這種話，可想而知，李挽在建康的聲譽已經墮落成什麽樣子。
想她千防萬防，百般小心，卻還是沒防住，歷史重演。
陸蔓喉嚨發緊，聲音止不住發抖，“王爺現在在哪兒？”
“你還是他夫人嗎，城裏人都去昭玄寺了，你竟不知道。”
昭玄寺。有太多不好的回憶發生在這裏，陸蔓僅僅是默念著這個名字，心裏已經本能的升起一股恐懼。
然而，想見到李挽的急切戰勝了一切，她別過老人，轉身折返乘馬車。正走到府門前，便見幼桃跌跌撞撞跑出來尋她，哭著一把將她抱住，
“娘子，你要去哪兒啊，娘子。”
陸蔓不言，慘白著一張臉，執拗的招來馬車。
幼桃能感覺到，她渾身都在發抖，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滴。厚重大氅罩住她全身，幼桃也看不見情況，只知道陸蔓現在虛弱寄了，“娘子，你說句話啊，你別嚇幼桃。”
陸蔓扶住車框，深深喘了幾口氣，終於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們騙我在先，要我說什麽？”
幼桃頓時語塞，“我們、我們那不是騙，只是隱瞞……”
話音未落，陸蔓置之不理，已經踩上腳蹬。
幼桃趕忙扶住她的腰背，既怕她跌下來，又怕她真的坐上馬車走了，“娘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幼桃偷偷給你做冰酪，絕對不讓王爺知道。”
可這話一點分量都沒有，在大是大非之前，區區一碗冰酪，聽著就像玩笑。
陸蔓半個身子已經探進車廂，幼桃怕傷著她的腰腹，只能幫忙撐開車門，倒助她順順利利坐了進去。
幸而車夫被幼桃攔下，幼桃沒發話，馬車走不了。陸蔓在車廂裏喚了幾句，無人搭理，氣得臉色更白，“幼桃！讓我去找他。”
“娘子，求求你了，你的身子這樣重，那種地方去不得。”
“孩子的父親在那裏，為何去不得！”
幼桃不願意說，那地方正在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她不敢說。
陸蔓苦口婆心，“幼桃，你跟我這麽多年，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性。我想要真相，我想要陪著他。我寧可痛苦，也不想當軟弱的菟絲花。”
“幼桃，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那裏正在發生什麽。這樣艱難的場合，我不在身邊陪著他，不論結果如何，我一輩子都會遺憾。”
幼桃也有些迷茫。王妃這麽說也沒錯，夫妻一體，她愛王爺，想陪著王爺。這是娘子的意願，她們做奴仆的沒有阻攔的理由。
可是……
幼桃聳了聳通紅的鼻尖，“如今娘子不是一個人，肚子裏還有個。娘子得為孩子考慮，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陸蔓搖搖頭，“我且問你，如果今天是讓你在孩子和刀鵲之間選擇，你會怎樣選？”
幼桃回答不上來。
“我希望的我和李挽的孩子，是我們愛的結晶，不能成為我和李挽的隔閡，也不能成為我們的借口。”
“如果讓這個孩子知道，因為他的存在，在最重要的場合，他的阿母沒能陪伴他的阿父，你覺得，他會怎麽想？”
陸蔓捂住幼桃的手，“好幼桃，你就讓我去吧。”
幼桃看她許久，“罷了，娘子在府裏，一直提心吊膽，也不是什麽好事。”
“是了，意外這麽多，逃避有什麽用。”陸蔓揮揮手，終於有了笑意。
幼桃千叮嚀萬囑咐一番，又安排了一隊護衛，馬車終於搖搖晃晃往昭玄寺駛去。
====
風雪來臨前，大多有一段詭異的寧靜。正如眼下的昭玄寺。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李挽穿過人群，走到寶殿前，“是沒有這樣的規矩，還是諸位、不想有這樣的規矩？！”
這久違的威嚴嗓音落在耳朵裏，陸蔓幾乎瞬間眼眶含淚。
有多久了，她沒有見到李挽揮斥方遒的模樣；有多久了，李挽被世事裹挾得消失了鋒芒。
他為她解甲歸家，瞞著她背負起所有壓力，他是位好夫君，是位好父親，殊不知，她也心疼他，想要看到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陸蔓站在人群後面，悄悄摸著雪腮上封凍的淚珠。許是動靜太大，人群中有人回身，與她目光相撞，
“王妃？那不是王妃麽！”
驚呼聲中，無數雙眼睛看了回來，陸蔓罩在血紅的大氅下，暴露在眾人視線中。
視線盡頭，是那凜若冰霜的郎君，目光與她相交的瞬間，眸中怒火瞬間化為灰煙。
他輕輕擰了眉心，拂開人群，幾步走到她的身前，“夫人都聽到了？”
陸蔓點點頭。
陸懷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既然聽到了，王妃，你且說說，是老夫在理，還是王爺在理。”
可笑，時至今日，他竟還在逼著她選擇。
他希望她能怎樣呢？為了他所謂的規制，當場聚刀刺向李挽嗎？可真是異想天開。
陸蔓不想應，可這些人壓根不打算放過他。
陸茗也在人群裏，見陸蔓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李挽，趕忙出聲，“二妹，父親養育我們多年，父親的教誨不能忘記。”
又有幾家郎君門客，在人群中應和，“陸公言傳身教，陸家祖祖輩輩可都是守禮知節。”
陸蔓瞧著烏泱泱的人頭，一張張道貌岸然的嘴臉鬧得她肚腹翻騰，直犯惡心。
李挽系緊她的披風，便要扶她回去，“算了，本王放他們一馬。”
但陸蔓掙開她的手，蒼白的笑了笑，“這是原則，不能算了。”、
若非為了陸蔓和孩子，李挽今日必然得為夏公報仇。那是他親近愛戴尊敬，宛如父親一般的人。陸蔓是來幫他的，不能因為自己的出現，反而壞了他的計劃。
腹部已經難受到極點，眼前人頭漸漸出現重影，陸蔓強撐著一口氣，咬緊牙關，走到人群之前。
“父親生養我，教育我，給了我這幅肉體凡胎，這份恩情，沒齒難忘。”
“然而，我不只有一具軀體，我讀書識字，為的也不是接受規訓，而是為了明辨是非，除暴安良。”
“我曾經疑惑許久，究竟何為是非。你們說王爺兇殘暴戾、心懷不軌，可我看見的，是王爺為了摸查宗府，親自下農田；是他為了兩國修好，只身入北庭；是他為了惠及百姓，改革朝政，熬了無數個日夜，幾乎將案牘翻得潰爛，才有了如今的科舉之策。”
“而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諸位公卿呢？身居高位，食人俸祿，又在做什麽呢？研究如何更奢靡更享受，如何撈取更多的錢財，這難道就是諸位口中的‘在理’？”
因為懷孕，她整個人更加敦實，像是有一股剛硬的力量支撐在小小的身體裏，輕揚的面頰散發出璀璨光彩。李挽護在她後面，高大威武，如傲視群雄的狼王，而她就是英姿勃勃的狼後，實在是相得益彰。
陸蔓停頓半晌，再次揚聲，“如果這就是諸位追求的天理，那這個天理，不要也罷。”
她從懷裏摸出一物，眨眼間，便見青芒閃爍，刀尖揚起，向著雪白頸畔劃下……
割發。
她居然割發明志！
風雪在這一刻降臨。
第一縷風吹起斷裂的青絲，緊接著，便是狂風大作。嗚咽的風聲席卷過大地，視線沈得像是見不到來日，所有人都跌跌撞撞，渺小得宛如一粒塵埃。
百草走地，一片混亂中，陸蔓卻堅定如洪鐘。佛祖金身塑像立在她身後，璀璨金光籠罩在她的身上，像是撕裂了昏沈天幕的唯一一道光。
“人活在世，一不能愧對於天，二不能愧對於心。陸蔓不孝，實不能認同阿父所言，不敢忠於阿父所事。今日佛前立誓，我陸蔓，從此以後，只是豫章王妃，只是李挽的夫人。生養之恩，來世再報。”
她的聲音像是銳利的刀鋒，劈開詭異的天象，清清楚楚的落在每個人耳朵裏。
為了李挽，她選擇與家族決裂。她不知道這是否能撼動世家這棵大樹，是否能喚醒有識之士的良知，惟願不愧對於心。
李挽死死摟她入懷，顫抖著，發不出聲。
陸茗迎著風呼喊，“妹妹，你糊塗啊。為了這樣的人，生時無顏見人，去後入不了宗祠族譜，一生都漂泊在世間，值得嗎！”
陸蔓強忍著難受，“我不羞愧，我很驕傲我有這樣優秀的夫君t。我也不漂泊，我很滿足我和王爺擁有的家。”
陸茗還要說什麽，陸懷章拂下大袖，怒喝一聲，
“夠了！她本就不是老夫的女兒。”
飛雪落在地上，砸在人身上，所有人震驚如一尊尊雕塑，世界像是封凍般安靜。
許久，才聽李挽平靜開口，“有所耳聞。”
夫妻二人出奇鎮定，陸懷章微微瞇眼，忽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看來王爺和王妃果然情深義重，連她的身世都不在意。可王爺只知其一，怕是還不知其二。”
他不動神色打量了一眼陸蔓，不知為何，陸蔓心裏跳得厲害，肚裏又漲又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緊接著，她看見陸懷章皺巴巴的手指指向自己，“當年夏府滅門之後，老夫在會稽的破廟裏找到了她。她是智元大師的女兒，是屠殺夏府滿門的兇手的遺孤！”
耳畔轟隆一聲炸開，那緊繃在心裏的弦，終究還是斷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她的身世是這樣的。難怪陸懷章會讓她殺李挽，難怪陸懷章敢一次次逼迫他，因為她和李挽，本就有仇！
她瞪著灼燒的眼眸，看了眼陸懷章。他為了刺殺李挽，可真是機關算盡。
死命吊起的一口氣最後還是落了下去，旋即，溫熱的液體從身體下面滲出來，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她努力再想把這口氣憋回去，卻已經是奔湧不止，潰不成軍。
視線已經很模糊了，聽覺也不太分明。
大雪掩蓋了她的顫抖，李挽神情平淡，穩穩當當攬住她的腰背，並沒有覺察到一樣。
她聽見陸懷章在質問李挽，“王爺要問罪，罪大莫及之人該是智元，王爺要株連九族，最該殺的人，就是你的夫人。”
李挽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貼著她的堅實胸腔逐漸感覺不到了，眼前閃過白芒，陷入黑暗。
世界在崩塌。
中途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她被打橫抱在李挽的懷裏。鮮血不住湧著，滲出了裙袍厚襖，滲出了大氅，甚至將李挽的袖口浸得通紅。落在兩人站立的雪地裏，融開一小團鮮紅，好像一朵佛前的紅蓮。
原來她和李挽的孩子，是要去佛祖坐下當金蓮童子的。
也不知是淚水還是冷汗，陸蔓只感覺面上濕漉漉的，止也止不住。人群一片騷亂，懷抱上下顛動，是李挽在狂奔。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李挽的怒吼斷斷續續傳到耳朵裏，好像在說著，
“罪臣？什麽罪？像本王這樣莫須有的罪嗎？”
又好像在說著，“誰敢胡言，本王割了他的舌頭！”
最後一句是，“滾開，你們真的以為我不敢反嗎！”
當時陸蔓心想，完了，這回，李挽的名聲，是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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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將至。
分明才過晌午, 天色卻暗如黃昏。穹頂像只黑漆漆的罩子，扣在王府上空，該似要來場暴雪, 可一絲風都透不進來，壓得人喘不上氣。
屋中爐火燒得陸蔓熱汗淋漓, 數九天竟翻出一把團扇來搖著。腹中孩兒一直踹她，踹得她心中惴惴不安。懷胎這麽久, 她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沒有著落的感覺。
用過午飯之後，李挽就出去了。他什麽也沒說, 但陸蔓敏銳的感覺到，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因為，他把刀鵲也帶走了。
若非危險情況, 刀鵲慣常都是留給她的。
不對勁, 這種感覺, 太不對勁了。
陸蔓想了想, 見幼桃不在耳房, 趕緊穿好襖子，披上大氅, 報了把寬大的折傘，匆匆往府門走去。
府門邊的下人正在張掛燈籠，以為陸蔓要出門采買年貨，不疑有他，開了門，又去通知馬夫備車。
自打上次國安寺出事, 陸蔓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出過門，徘徊在府裏, 早忘了外面是何種天色。
厚重的府門傳來久違的咯吱聲響，期待中的熱鬧喜慶景象，卻沒有映入眼簾。取而代之的，是空空蕩蕩的街道，覆蓋著清晨的積雪，在昏暗的天光下，好似步入了人間地獄。
怎麽會這樣！
這難道是大量最繁華的建康城？這難道是年關的建康城？
陸蔓緊了緊手裏的傘柄，踩著雪水，往街巷走去。往常王府對面會有幾張攤販，院墻邊也會蹲守一些乞丐，可如今他們都不在了，陸蔓找了許久，才在街口找到一個渾渾噩噩的老人，臥在被卷裏。
陸蔓掏出一錠銀子，“老人家，這街上的人都去哪兒了？”
那老人揣起銀子，有些好笑的上下打量她一眼，“貴人這話說的好笑，去哪兒？難道不是被你家夫君趕走的？”
陸蔓見他認出自己，摟著肚子，警惕的往後退了一步，“王爺何時做過這種事情。”
老人睨她一眼，“官老爺在你家那狗賊的授意下，天天上街捉拿僧侶，當街鬥毆，死傷無數。這街邊這幾個，”
他指指原先院墻下t蹲守乞丐的位置，
“要不被打死了，活著的都逃難去了。我要不是無家可歸，賤命一條，也早走了。”
“竟有這種事？”陸蔓腹下一絞，當即臉色慘白。
老人很好笑的瞪她一眼，“你驚訝什麽？建康能有今天，全拜你家王爺所賜！”
一個孤寡老人都能堂而皇之地說出這種話，可想而知，李挽在建康的聲譽已經墮落成什麽樣子。
想她千防萬防，百般小心，卻還是沒防住，歷史重演。
陸蔓喉嚨發緊，聲音止不住發抖，“王爺現在在哪兒？”
“你還是他夫人嗎，城裏人都去昭玄寺了，你竟不知道。”
昭玄寺。有太多不好的回憶發生在這裏，陸蔓僅僅是默念著這個名字，心裏已經本能的升起一股恐懼。
然而，想見到李挽的急切戰勝了一切，她別過老人，轉身折返乘馬車。正走到府門前，便見幼桃跌跌撞撞跑出來尋她，哭著一把將她抱住，
“娘子，你要去哪兒啊，娘子。”
陸蔓不言，慘白著一張臉，執拗的招來馬車。
幼桃能感覺到，她渾身都在發抖，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滴。厚重大氅罩住她全身，幼桃也看不見情況，只知道陸蔓現在虛弱寄了，“娘子，你說句話啊，你別嚇幼桃。”
陸蔓扶住車框，深深喘了幾口氣，終於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們騙我在先，要我說什麽？”
幼桃頓時語塞，“我們、我們那不是騙，只是隱瞞……”
話音未落，陸蔓置之不理，已經踩上腳蹬。
幼桃趕忙扶住她的腰背，既怕她跌下來，又怕她真的坐上馬車走了，“娘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幼桃偷偷給你做冰酪，絕對不讓王爺知道。”
可這話一點分量都沒有，在大是大非之前，區區一碗冰酪，聽著就像玩笑。
陸蔓半個身子已經探進車廂，幼桃怕傷著她的腰腹，只能幫忙撐開車門，倒助她順順利利坐了進去。
幸而車夫被幼桃攔下，幼桃沒發話，馬車走不了。陸蔓在車廂裏喚了幾句，無人搭理，氣得臉色更白，“幼桃！讓我去找他。”
“娘子，求求你了，你的身子這樣重，那種地方去不得。”
“孩子的父親在那裏，為何去不得！”
幼桃不願意說，那地方正在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她不敢說。
陸蔓苦口婆心，“幼桃，你跟我這麽多年，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性。我想要真相，我想要陪著他。我寧可痛苦，也不想當軟弱的菟絲花。”
“幼桃，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那裏正在發生什麽。這樣艱難的場合，我不在身邊陪著他，不論結果如何，我一輩子都會遺憾。”
幼桃也有些迷茫。王妃這麽說也沒錯，夫妻一體，她愛王爺，想陪著王爺。這是娘子的意願，她們做奴仆的沒有阻攔的理由。
可是……
幼桃聳了聳通紅的鼻尖，“如今娘子不是一個人，肚子裏還有個。娘子得為孩子考慮，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陸蔓搖搖頭，“我且問你，如果今天是讓你在孩子和刀鵲之間選擇，你會怎樣選？”
幼桃回答不上來。
“我希望的我和李挽的孩子，是我們愛的結晶，不能成為我和李挽的隔閡，也不能成為我們的借口。”
“如果讓這個孩子知道，因為他的存在，在最重要的場合，他的阿母沒能陪伴他的阿父，你覺得，他會怎麽想？”
陸蔓捂住幼桃的手，“好幼桃，你就讓我去吧。”
幼桃看她許久，“罷了，娘子在府裏，一直提心吊膽，也不是什麽好事。”
“是了，意外這麽多，逃避有什麽用。”陸蔓揮揮手，終於有了笑意。
幼桃千叮嚀萬囑咐一番，又安排了一隊護衛，馬車終於搖搖晃晃往昭玄寺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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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來臨前，大多有一段詭異的寧靜。正如眼下的昭玄寺。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李挽穿過人群，走到寶殿前，“是沒有這樣的規矩，還是諸位、不想有這樣的規矩？！”
這久違的威嚴嗓音落在耳朵裏，陸蔓幾乎瞬間眼眶含淚。
有多久了，她沒有見到李挽揮斥方遒的模樣；有多久了，李挽被世事裹挾得消失了鋒芒。
他為她解甲歸家，瞞著她背負起所有壓力，他是位好夫君，是位好父親，殊不知，她也心疼他，想要看到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陸蔓站在人群後面，悄悄摸著雪腮上封凍的淚珠。許是動靜太大，人群中有人回身，與她目光相撞，
“王妃？那不是王妃麽！”
驚呼聲中，無數雙眼睛看了回來，陸蔓罩在血紅的大氅下，暴露在眾人視線中。
視線盡頭，是那凜若冰霜的郎君，目光與她相交的瞬間，眸中怒火瞬間化為灰煙。
他輕輕擰了眉心，拂開人群，幾步走到她的身前，“夫人都聽到了？”
陸蔓點點頭。
陸懷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既然聽到了，王妃，你且說說，是老夫在理，還是王爺在理。”
可笑，時至今日，他竟還在逼著她選擇。
他希望她能怎樣呢？為了他所謂的規制，當場聚刀刺向李挽嗎？可真是異想天開。
陸蔓不想應，可這些人壓根不打算放過他。
陸茗也在人群裏，見陸蔓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李挽，趕忙出聲，“二妹，父親養育我們多年，父親的教誨不能忘記。”
又有幾家郎君門客，在人群中應和，“陸公言傳身教，陸家祖祖輩輩可都是守禮知節。”
陸蔓瞧著烏泱泱的人頭，一張張道貌岸然的嘴臉鬧得她肚腹翻騰，直犯惡心。
李挽系緊她的披風，便要扶她回去，“算了，本王放他們一馬。”
但陸蔓掙開她的手，蒼白的笑了笑，“這是原則，不能算了。”、
若非為了陸蔓和孩子，李挽今日必然得為夏公報仇。那是他親近愛戴尊敬，宛如父親一般的人。陸蔓是來幫他的，不能因為自己的出現，反而壞了他的計劃。
腹部已經難受到極點，眼前人頭漸漸出現重影，陸蔓強撐著一口氣，咬緊牙關，走到人群之前。
“父親生養我，教育我，給了我這幅肉體凡胎，這份恩情，沒齒難忘。”
“然而，我不只有一具軀體，我讀書識字，為的也不是接受規訓，而是為了明辨是非，除暴安良。”
“我曾經疑惑許久，究竟何為是非。你們說王爺兇殘暴戾、心懷不軌，可我看見的，是王爺為了摸查宗府，親自下農田；是他為了兩國修好，只身入北庭；是他為了惠及百姓，改革朝政，熬了無數個日夜，幾乎將案牘翻得潰爛，才有了如今的科舉之策。”
“而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諸位公卿呢？身居高位，食人俸祿，又在做什麽呢？研究如何更奢靡更享受，如何撈取更多的錢財，這難道就是諸位口中的‘在理’？”
因為懷孕，她整個人更加敦實，像是有一股剛硬的力量支撐在小小的身體裏，輕揚的面頰散發出璀璨光彩。李挽護在她後面，高大威武，如傲視群雄的狼王，而她就是英姿勃勃的狼後，實在是相得益彰。
陸蔓停頓半晌，再次揚聲，“如果這就是諸位追求的天理，那這個天理，不要也罷。”
她從懷裏摸出一物，眨眼間，便見青芒閃爍，刀尖揚起，向著雪白頸畔劃下……
割發。
她居然割發明志！
風雪在這一刻降臨。
第一縷風吹起斷裂的青絲，緊接著，便是狂風大作。嗚咽的風聲席卷過大地，視線沈得像是見不到來日，所有人都跌跌撞撞，渺小得宛如一粒塵埃。
百草走地，一片混亂中，陸蔓卻堅定如洪鐘。佛祖金身塑像立在她身後，璀璨金光籠罩在她的身上，像是撕裂了昏沈天幕的唯一一道光。
“人活在世，一不能愧對於天，二不能愧對於心。陸蔓不孝，實不能認同阿父所言，不敢忠於阿父所事。今日佛前立誓，我陸蔓，從此以後，只是豫章王妃，只是李挽的夫人。生養之恩，來世再報。”
她的聲音像是銳利的刀鋒，劈開詭異的天象，清清楚楚的落在每個人耳朵裏。
為了李挽，她選擇與家族決裂。她不知道這是否能撼動世家這棵大樹，是否能喚醒有識之士的良知，惟願不愧對於心。
李挽死死摟她入懷，顫抖著，發不出聲。
陸茗迎著風呼喊，“妹妹，你糊塗啊。為了這樣的人，生時無顏見人，去後入不了宗祠族譜，一生都漂泊在世間，值得嗎！”
陸蔓強忍著難受，“我不羞愧，我很驕傲我有這樣優秀的夫君t。我也不漂泊，我很滿足我和王爺擁有的家。”
陸茗還要說什麽，陸懷章拂下大袖，怒喝一聲，
“夠了！她本就不是老夫的女兒。”
飛雪落在地上，砸在人身上，所有人震驚如一尊尊雕塑，世界像是封凍般安靜。
許久，才聽李挽平靜開口，“有所耳聞。”
夫妻二人出奇鎮定，陸懷章微微瞇眼，忽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看來王爺和王妃果然情深義重，連她的身世都不在意。可王爺只知其一，怕是還不知其二。”
他不動神色打量了一眼陸蔓，不知為何，陸蔓心裏跳得厲害，肚裏又漲又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緊接著，她看見陸懷章皺巴巴的手指指向自己，“當年夏府滅門之後，老夫在會稽的破廟裏找到了她。她是智元大師的女兒，是屠殺夏府滿門的兇手的遺孤！”
耳畔轟隆一聲炸開，那緊繃在心裏的弦，終究還是斷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她的身世是這樣的。難怪陸懷章會讓她殺李挽，難怪陸懷章敢一次次逼迫他，因為她和李挽，本就有仇！
她瞪著灼燒的眼眸，看了眼陸懷章。他為了刺殺李挽，可真是機關算盡。
死命吊起的一口氣最後還是落了下去，旋即，溫熱的液體從身體下面滲出來，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她努力再想把這口氣憋回去，卻已經是奔湧不止，潰不成軍。
視線已經很模糊了，聽覺也不太分明。
大雪掩蓋了她的顫抖，李挽神情平淡，穩穩當當攬住她的腰背，並沒有覺察到一樣。
她聽見陸懷章在質問李挽，“王爺要問罪，罪大莫及之人該是智元，王爺要株連九族，最該殺的人，就是你的夫人。”
李挽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貼著她的堅實胸腔逐漸感覺不到了，眼前閃過白芒，陷入黑暗。
世界在崩塌。
中途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她被打橫抱在李挽的懷裏。鮮血不住湧著，滲出了裙袍厚襖，滲出了大氅，甚至將李挽的袖口浸得通紅。落在兩人站立的雪地裏，融開一小團鮮紅，好像一朵佛前的紅蓮。
原來她和李挽的孩子，是要去佛祖坐下當金蓮童子的。
也不知是淚水還是冷汗，陸蔓只感覺面上濕漉漉的，止也止不住。人群一片騷亂，懷抱上下顛動，是李挽在狂奔。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李挽的怒吼斷斷續續傳到耳朵裏，好像在說著，
“罪臣？什麽罪？像本王這樣莫須有的罪嗎？”
又好像在說著，“誰敢胡言，本王割了他的舌頭！”
最後一句是，“滾開，你們真的以為我不敢反嗎！”
當時陸蔓心想，完了，這回，李挽的名聲，是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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