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恩斷義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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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恩斷義絕（二）
白日裏, 李挽陪著陸蔓娘兩，和樂安寧，卻不知, 危險都潛伏在夜間。
刀鵲偶然在國安寺撞見高僧模樣的人從地道出入，在王府門前來來往往, 追擊數日，終於擒獲今日邪僧聚首的消息。
深夜的建康城, 風雪襲地，霜凍四起, 冷冷清清淒淒慘慘。
家家關門閉戶，早沒了從前那個不夜城的繁榮。特別是城郊地界，放眼看去，幾條街巷一盞燈都沒有。碎雪落在地上的聲音格外響亮, 而腳步落在這樣的夜裏, 更顯得有些詭異。
隨著腳步靠近, 壓抑到極致的人聲傳進耳朵, 就像蚊蠅飛動, 窸窸窣窣的，仔細辨認上好半天, 才聽清他們是在念誦經文。
不，與其說是經文，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咒語，語音奇詭，眾人席地而坐，內裏合圍一只瓷蠱, 蠱盅晃動，好像壓不住盅下奔騰的神秘力量。
這是在……
行蠱！
大梁崇尚玄學, 巫蠱之術流行於民間，不少未決懸案被扣以巫蠱之名。
李挽並不也信這些邪祟傳說，只是，冬夜又沈又涼，那些沒有任何起伏的、不似人能發出來的聲音，傳進耳朵裏時，他還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往後跌了幾步。
響動引起了聚眾之人的註意，裏面不乏身懷武藝的好手，身形未動，便有刀刃飛來。
李挽頓了頓，眼眸驟然緊縮，正欲揮袖阻擋，卻被黑暗中一柄長劍搶了先。
“砰”，一聲脆響，劍鋒斬落刀刃，刀鵲飛身而下，迅捷如魅影，眨眼已經殺至聚眾人群跟前。
卻不只有他，還有魏清和元通。
元通習武修身，功夫不弱，略一見禮，便跟著刀鵲去拿人。
魏清同李挽留在原地，遠遠見著兩人矯健的身姿周游在那群人背後，幾個手刀揮下，蠱盅掀翻，那些人仰倒的仰倒，匍匐的匍匐，大多不是刀鵲元通的對手。
只有一人，身手不快，但反應倒敏捷。趁著眾人被圍攻之際，不動聲色退到陰暗深處，妄圖悄無聲息逃跑。
李挽眼尖，t厲聲道了句，“拿人！”
元通瞬間領悟，撿起一根枯枝，向著李挽的目光刺去。只聽黑暗裏傳出“哎喲”一聲慘叫，有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發出悶沈的聲響。
刀鵲三兩下收拾了殘局，吹燃一根火折子過來查看，才見是為身著秀金袈裟的高僧。渾圓的頭顱，肥肉在後頸堆出三道褶子，此刻正抱著膝蓋，痛得在地上打滾。
刀鵲楞了楞，“這不是智元大師麽？”
李挽也走至跟前，仰躺在地上的人躲閃片刻，終於耐不住疼痛，拿開袖袍，露出蠶眉圓眼。
正是揚州宗府暴露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昭玄寺主持，智元大師。
李挽的腦海裏，浮現出超度那日，在密道聽到的密謀，那追趕他和陸蔓的腳步，還有下在惠通小師傅身上的劇毒。
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李挽冷笑一聲，“別來無恙，智元大師，也不知這段時間，大師在何處逍遙？”
“不敢不敢，”
智元從地上爬起來，恭恭敬敬跪在李挽面前，還在勉力挽尊，
“建康動蕩不安，貧僧深感痛心，一直在為眾生祈福消災。”
“祈福？”李挽笑得愈發駭人，
“月黑風高，你召集這些人來此偏僻陋寺，也是為了祈福？”
李挽手指向被刀鵲收壓在地上的聚眾僧侶，智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訕訕，“也是一種方法。”
李挽，“刀鵲在王府門前看見的是不是你？你來王府做什麽！”
智元摸摸腦袋，眼珠滴溜一轉，“為了……為了召集信眾，來此地一起誦經。”
“好一張巧言令色的嘴！”
陸蔓就是李挽的雷區，智元千不該萬不該，將主意打到王府，還為此隱瞞。
幾乎瞬間，李挽面目冰封，已經辨不出神色，唇角甚至揚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好似在聽玩笑話，只有近身之人才感覺得到他周身縈繞的低氣壓，好似踏著地獄裏的血腥而來，
“既然大師如此詭辯，不如留著，去獄中慢慢說！看看典獄的鞭子，聽不聽你這些無稽之談。”
智元早就嚇得腿軟，“草民錯了，草民錯了，草民什麽都說，王爺開恩，王爺開恩。”
“晚了！”
李挽頭也不回，
“之前你做下那麽多錯事，本王必嚴查到底，永絕後患！”
話音落下，刀鵲自然領命，將一幹涉事人等都押回城去。
魏清等在馬車邊，看見李挽氣得青筋直跳，到底也擔心他的身子。國安寺被砸，他一直沒好徹底，這段時日心緒激蕩，總是頭疼，再這樣下去，遲早出事。
魏清扔給他一張帕子，“難得你約我半夜赴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激動。結果，你不在府上等我，怎麽自己跑到這地方來送死？”
“刀鵲追著線索，尋到了這裏。”李挽胡亂擦了把面頰，勉強恢覆了和緩。
沒想到，魏清身後還跟來一人，正是那多日不見的元通大師。元通見李挽臉色不佳，忍不住關切道，“王爺，可傷到哪裏沒有？”
李挽不做聲，回頭打量他一眼。魏清解釋道，“我從無念山上下來時，遇見元通大師，便一起進了城。”
元通被李挽瞪了一眼，也不惱，笑瞇瞇的，“城裏的事情我聽說了，都是佛門禍事，我或許幫得上忙。”
李挽冷哼，“無需大師勞神，這些人自己送死，本王有的是法子收拾。”
元通撚著念珠，有些欲言又止，“本是人心歹毒，佛門中人參不透真諦、心生邪念、褻瀆佛法，結果卻讓王爺受苦。王爺可知，我們下山時，一路上都能聽見你的汙名，說是因為你，天降異象，熒惑守心……”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魏清瞟了眼李挽，不想再徒增李挽，“但你看這人在乎嗎。”
元通見狀，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道，“既然貧僧已下山，定會幫王爺查清楚，這也是對我佛門一個交代。”
元通一直對當年夏府滅門時，自己不僅沒有幫助李挽，還帶走了虞靈這件事，耿耿於懷，說什麽也要幫李挽。
李挽曉得他的心思，便也由著他去。
====
當天下午，署衙便來人，說是智元根本不經打，已經招了。
這倒沒什麽稀奇，奇的是魏清跟在後頭，一臉緊張模樣。
李挽揮退刀鵲幼桃，隨意問了那曹郎幾句，“智元是如何說的？”
那曹郎簡單道來，
“智元大師認下，當初和戴家二郎合謀，借昭玄寺布道之名，協助戴家往各州宗府運送流民，收受通路費。
後來，亂葬崗曝光，戴家二郎擔心貪墨義牛的事被發現，求到昭玄寺。智元大師拿了戴家好處，幫忙散播疫病，妄圖阻止王爺查辦。
這次僧侶間傳播的……”
“這些無需多言，”李挽打斷他，“他交沒交代，過往大半年，藏身何處？”
這才是要緊的。這些罪行斷然不可能是智元一人犯下，戴家早已被查處，智元卻一直未露面，說明，他背後還有他人。誰願意給他提供藏身之處，誰就是指使之人。
“這也正是卑職不解的，”那曹郎歉疚的抱了抱拳，
“智元大師確實說了一個地方，只是卑職問遍署衙，都沒有人知道。”
“何處？”
“他說那個地方，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
李挽眉心一擰，那曹郎笑容訕訕，“卑職料想著淫僧清規戒律一輩子，死到臨頭，難免說起胡話。王爺無需放在心上，昭獄的刑具定能將他的嘴撬開。”
“嗯。”李挽沒說什麽，只是揮手讓他退下。
這人走後，魏清才猶猶豫豫走進來，李挽瞟他一眼，“看來你聽懂了。”
魏清笑了笑，“少時跟你在書院進學，隔壁的寶珠閣碑文上，提的就是這幾個大字，我不可能不記得。”
寶珠閣，建在建康宮西南角外，比鄰之前宗室子弟的書院，是用來收存使臣覲見之禮的地方。使臣尋常幾年才來一次，寶珠閣輕易不會打開，倒是藏人的好地方。
只是，沒想到啊沒想到，藏人的地方竟然和建康宮有關。
指示智元大師的，居然是宮中人。
李挽不知想到什麽，突然舒展開眉心，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倒也合理。”
“是啊，那人推崇佛教，這些年假借開壇辦會的名義，怕是撈了不少油水。她經常出入佛寺，和智元大師串通謀利，實在是再容易不過。”
魏清說著，遞上一疊燒灼破損的殘卷，
“我在署衙前聽說之後，回了趟書院，翻進寶珠閣，找到了這些。你看看。”
心中已有答案，看不看這些證據都無所謂。李挽興意闌珊垂下眼簾，長指掀動紙張，幾行簪花小楷映入眼簾。
宮中能寫出這字跡的，不是別人，正是那自詡不問世事的天子皇母，薛嵐薛太後。
“此番智元又出來霍亂建康，估計又是太後指示。本王查辦寺廟，太後受到的牽連不小。”
李挽感慨咂舌，
“不過，智元這人做事倒是謹慎，居然還留著和太後的書信，倒是省了我們不少精力。”
李挽蒼白的笑了聲。雖然他一貫對薛嵐冷冷淡淡，但到底當了十幾年皇嫂，薛嵐這樣胡作非為，李挽心裏多少都有些不是滋味。
魏清見到他這反映，不知為何，有些焦急，“你好生看看。”
指節敲在書信上，李挽不明所以，定了神下細看去，卻見滿篇“夏府”映入眼簾。
李挽皺了皺眉，這才感覺到書信泛黃，不知存放了多少個年頭。
他趕緊拿起紙張，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起來，“夏公曾進言除掉本宮，恐其賊心不死……命爾趁夜入府，斬殺夏矍……其餘人等暫留，聽令縱火……”
是薛嵐！
當年是薛嵐授意智元屠戮夏府！
李挽倒吸一口冷氣，心臟在胸腔劇烈響動，好似隨時要跳出來。這麽多年，他幾乎將建康懷疑個便，卻無論如何也抓不到兇手。
於是，他將建康世家折磨個遍，就在他以為報仇完成，想要放手之時，真相突然就這樣赤裸裸的出現在眼前。
輕飄飄的，就好像拿在手裏的紙一樣，就葬送了夏府的一聲。李挽的手都得不行，掌心的汗漬糊在殘卷上，就好像是滴落的眼淚。
然而，魏清又說了一遍，“先莫激動，你再好生看看。”
李挽強忍著悲憤，看向下一頁信紙，只見薛嵐寫到，
“本宮t已獲知汝之罪行，曾於茂縣犯下十五條人命……如若不從，休怪本宮治汝九族之罪……令尊六十高齡，現在昌賢館任教，經年舞文弄墨，不知能否經受流徙之苦……還有一女，甲子年壬申月癸巳日丙辰時生，常年避世，尚未出府見人……本宮令汝速速辦妥，不得有絲毫差池……”
這整篇都是薛嵐威脅智元的話語，卻讓李挽越看面色越沈，看到薛嵐說智元“還有一女”，他的下頜死死咬住，一句話都說不出。
魏清觀察他許久，小心試探道，“甲子年壬申月癸巳日丙辰時，現年二十有一……”
“我知道，”
李挽擡起眼眸，因為隱忍，裏面已經生生憋出血絲。他攤開手掌，信紙滑落，他的聲音也隨之落下，幾不可聞，
“和陸蔓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樣。”
之前為了再次挽留陸蔓，他刻過兩人的庚帖，陸蔓的生辰八字，他做夢都忘不掉。
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魏清笑得不自然，“你知道就行了，這世上那麽多人，說不定就是個巧合。”
李挽點頭，“蔓蔓怎麽可能是殺害夏老之人的餘孽？不可能，絕無可能！”
雖然他嘴裏這麽說著，但他心裏知道，不是不可能，是極有可能，是八九不離十。
因為，他清楚的記得，陸蔓曾說過，她不是陸府親生女兒，她是陸懷章帶回來的孤女，是從會稽帶回來的！
會稽，當年夏府出事，就是在會稽！
普天之下，沒有這樣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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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鵲偶然在國安寺撞見高僧模樣的人從地道出入，在王府門前來來往往, 追擊數日，終於擒獲今日邪僧聚首的消息。
深夜的建康城, 風雪襲地，霜凍四起, 冷冷清清淒淒慘慘。
家家關門閉戶，早沒了從前那個不夜城的繁榮。特別是城郊地界，放眼看去，幾條街巷一盞燈都沒有。碎雪落在地上的聲音格外響亮, 而腳步落在這樣的夜裏, 更顯得有些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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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崇尚玄學, 巫蠱之術流行於民間，不少未決懸案被扣以巫蠱之名。
李挽並不也信這些邪祟傳說，只是，冬夜又沈又涼，那些沒有任何起伏的、不似人能發出來的聲音，傳進耳朵裏時，他還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往後跌了幾步。
響動引起了聚眾之人的註意，裏面不乏身懷武藝的好手，身形未動，便有刀刃飛來。
李挽頓了頓，眼眸驟然緊縮，正欲揮袖阻擋，卻被黑暗中一柄長劍搶了先。
“砰”，一聲脆響，劍鋒斬落刀刃，刀鵲飛身而下，迅捷如魅影，眨眼已經殺至聚眾人群跟前。
卻不只有他，還有魏清和元通。
元通習武修身，功夫不弱，略一見禮，便跟著刀鵲去拿人。
魏清同李挽留在原地，遠遠見著兩人矯健的身姿周游在那群人背後，幾個手刀揮下，蠱盅掀翻，那些人仰倒的仰倒，匍匐的匍匐，大多不是刀鵲元通的對手。
只有一人，身手不快，但反應倒敏捷。趁著眾人被圍攻之際，不動聲色退到陰暗深處，妄圖悄無聲息逃跑。
李挽眼尖，t厲聲道了句，“拿人！”
元通瞬間領悟，撿起一根枯枝，向著李挽的目光刺去。只聽黑暗裏傳出“哎喲”一聲慘叫，有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發出悶沈的聲響。
刀鵲三兩下收拾了殘局，吹燃一根火折子過來查看，才見是為身著秀金袈裟的高僧。渾圓的頭顱，肥肉在後頸堆出三道褶子，此刻正抱著膝蓋，痛得在地上打滾。
刀鵲楞了楞，“這不是智元大師麽？”
李挽也走至跟前，仰躺在地上的人躲閃片刻，終於耐不住疼痛，拿開袖袍，露出蠶眉圓眼。
正是揚州宗府暴露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昭玄寺主持，智元大師。
李挽的腦海裏，浮現出超度那日，在密道聽到的密謀，那追趕他和陸蔓的腳步，還有下在惠通小師傅身上的劇毒。
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李挽冷笑一聲，“別來無恙，智元大師，也不知這段時間，大師在何處逍遙？”
“不敢不敢，”
智元從地上爬起來，恭恭敬敬跪在李挽面前，還在勉力挽尊，
“建康動蕩不安，貧僧深感痛心，一直在為眾生祈福消災。”
“祈福？”李挽笑得愈發駭人，
“月黑風高，你召集這些人來此偏僻陋寺，也是為了祈福？”
李挽手指向被刀鵲收壓在地上的聚眾僧侶，智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訕訕，“也是一種方法。”
李挽，“刀鵲在王府門前看見的是不是你？你來王府做什麽！”
智元摸摸腦袋，眼珠滴溜一轉，“為了……為了召集信眾，來此地一起誦經。”
“好一張巧言令色的嘴！”
陸蔓就是李挽的雷區，智元千不該萬不該，將主意打到王府，還為此隱瞞。
幾乎瞬間，李挽面目冰封，已經辨不出神色，唇角甚至揚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好似在聽玩笑話，只有近身之人才感覺得到他周身縈繞的低氣壓，好似踏著地獄裏的血腥而來，
“既然大師如此詭辯，不如留著，去獄中慢慢說！看看典獄的鞭子，聽不聽你這些無稽之談。”
智元早就嚇得腿軟，“草民錯了，草民錯了，草民什麽都說，王爺開恩，王爺開恩。”
“晚了！”
李挽頭也不回，
“之前你做下那麽多錯事，本王必嚴查到底，永絕後患！”
話音落下，刀鵲自然領命，將一幹涉事人等都押回城去。
魏清等在馬車邊，看見李挽氣得青筋直跳，到底也擔心他的身子。國安寺被砸，他一直沒好徹底，這段時日心緒激蕩，總是頭疼，再這樣下去，遲早出事。
魏清扔給他一張帕子，“難得你約我半夜赴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激動。結果，你不在府上等我，怎麽自己跑到這地方來送死？”
“刀鵲追著線索，尋到了這裏。”李挽胡亂擦了把面頰，勉強恢覆了和緩。
沒想到，魏清身後還跟來一人，正是那多日不見的元通大師。元通見李挽臉色不佳，忍不住關切道，“王爺，可傷到哪裏沒有？”
李挽不做聲，回頭打量他一眼。魏清解釋道，“我從無念山上下來時，遇見元通大師，便一起進了城。”
元通被李挽瞪了一眼，也不惱，笑瞇瞇的，“城裏的事情我聽說了，都是佛門禍事，我或許幫得上忙。”
李挽冷哼，“無需大師勞神，這些人自己送死，本王有的是法子收拾。”
元通撚著念珠，有些欲言又止，“本是人心歹毒，佛門中人參不透真諦、心生邪念、褻瀆佛法，結果卻讓王爺受苦。王爺可知，我們下山時，一路上都能聽見你的汙名，說是因為你，天降異象，熒惑守心……”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魏清瞟了眼李挽，不想再徒增李挽，“但你看這人在乎嗎。”
元通見狀，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道，“既然貧僧已下山，定會幫王爺查清楚，這也是對我佛門一個交代。”
元通一直對當年夏府滅門時，自己不僅沒有幫助李挽，還帶走了虞靈這件事，耿耿於懷，說什麽也要幫李挽。
李挽曉得他的心思，便也由著他去。
====
當天下午，署衙便來人，說是智元根本不經打，已經招了。
這倒沒什麽稀奇，奇的是魏清跟在後頭，一臉緊張模樣。
李挽揮退刀鵲幼桃，隨意問了那曹郎幾句，“智元是如何說的？”
那曹郎簡單道來，
“智元大師認下，當初和戴家二郎合謀，借昭玄寺布道之名，協助戴家往各州宗府運送流民，收受通路費。
後來，亂葬崗曝光，戴家二郎擔心貪墨義牛的事被發現，求到昭玄寺。智元大師拿了戴家好處，幫忙散播疫病，妄圖阻止王爺查辦。
這次僧侶間傳播的……”
“這些無需多言，”李挽打斷他，“他交沒交代，過往大半年，藏身何處？”
這才是要緊的。這些罪行斷然不可能是智元一人犯下，戴家早已被查處，智元卻一直未露面，說明，他背後還有他人。誰願意給他提供藏身之處，誰就是指使之人。
“這也正是卑職不解的，”那曹郎歉疚的抱了抱拳，
“智元大師確實說了一個地方，只是卑職問遍署衙，都沒有人知道。”
“何處？”
“他說那個地方，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
李挽眉心一擰，那曹郎笑容訕訕，“卑職料想著淫僧清規戒律一輩子，死到臨頭，難免說起胡話。王爺無需放在心上，昭獄的刑具定能將他的嘴撬開。”
“嗯。”李挽沒說什麽，只是揮手讓他退下。
這人走後，魏清才猶猶豫豫走進來，李挽瞟他一眼，“看來你聽懂了。”
魏清笑了笑，“少時跟你在書院進學，隔壁的寶珠閣碑文上，提的就是這幾個大字，我不可能不記得。”
寶珠閣，建在建康宮西南角外，比鄰之前宗室子弟的書院，是用來收存使臣覲見之禮的地方。使臣尋常幾年才來一次，寶珠閣輕易不會打開，倒是藏人的好地方。
只是，沒想到啊沒想到，藏人的地方竟然和建康宮有關。
指示智元大師的，居然是宮中人。
李挽不知想到什麽，突然舒展開眉心，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倒也合理。”
“是啊，那人推崇佛教，這些年假借開壇辦會的名義，怕是撈了不少油水。她經常出入佛寺，和智元大師串通謀利，實在是再容易不過。”
魏清說著，遞上一疊燒灼破損的殘卷，
“我在署衙前聽說之後，回了趟書院，翻進寶珠閣，找到了這些。你看看。”
心中已有答案，看不看這些證據都無所謂。李挽興意闌珊垂下眼簾，長指掀動紙張，幾行簪花小楷映入眼簾。
宮中能寫出這字跡的，不是別人，正是那自詡不問世事的天子皇母，薛嵐薛太後。
“此番智元又出來霍亂建康，估計又是太後指示。本王查辦寺廟，太後受到的牽連不小。”
李挽感慨咂舌，
“不過，智元這人做事倒是謹慎，居然還留著和太後的書信，倒是省了我們不少精力。”
李挽蒼白的笑了聲。雖然他一貫對薛嵐冷冷淡淡，但到底當了十幾年皇嫂，薛嵐這樣胡作非為，李挽心裏多少都有些不是滋味。
魏清見到他這反映，不知為何，有些焦急，“你好生看看。”
指節敲在書信上，李挽不明所以，定了神下細看去，卻見滿篇“夏府”映入眼簾。
李挽皺了皺眉，這才感覺到書信泛黃，不知存放了多少個年頭。
他趕緊拿起紙張，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起來，“夏公曾進言除掉本宮，恐其賊心不死……命爾趁夜入府，斬殺夏矍……其餘人等暫留，聽令縱火……”
是薛嵐！
當年是薛嵐授意智元屠戮夏府！
李挽倒吸一口冷氣，心臟在胸腔劇烈響動，好似隨時要跳出來。這麽多年，他幾乎將建康懷疑個便，卻無論如何也抓不到兇手。
於是，他將建康世家折磨個遍，就在他以為報仇完成，想要放手之時，真相突然就這樣赤裸裸的出現在眼前。
輕飄飄的，就好像拿在手裏的紙一樣，就葬送了夏府的一聲。李挽的手都得不行，掌心的汗漬糊在殘卷上，就好像是滴落的眼淚。
然而，魏清又說了一遍，“先莫激動，你再好生看看。”
李挽強忍著悲憤，看向下一頁信紙，只見薛嵐寫到，
“本宮t已獲知汝之罪行，曾於茂縣犯下十五條人命……如若不從，休怪本宮治汝九族之罪……令尊六十高齡，現在昌賢館任教，經年舞文弄墨，不知能否經受流徙之苦……還有一女，甲子年壬申月癸巳日丙辰時生，常年避世，尚未出府見人……本宮令汝速速辦妥，不得有絲毫差池……”
這整篇都是薛嵐威脅智元的話語，卻讓李挽越看面色越沈，看到薛嵐說智元“還有一女”，他的下頜死死咬住，一句話都說不出。
魏清觀察他許久，小心試探道，“甲子年壬申月癸巳日丙辰時，現年二十有一……”
“我知道，”
李挽擡起眼眸，因為隱忍，裏面已經生生憋出血絲。他攤開手掌，信紙滑落，他的聲音也隨之落下，幾不可聞，
“和陸蔓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樣。”
之前為了再次挽留陸蔓，他刻過兩人的庚帖，陸蔓的生辰八字，他做夢都忘不掉。
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魏清笑得不自然，“你知道就行了，這世上那麽多人，說不定就是個巧合。”
李挽點頭，“蔓蔓怎麽可能是殺害夏老之人的餘孽？不可能，絕無可能！”
雖然他嘴裏這麽說著，但他心裏知道，不是不可能，是極有可能，是八九不離十。
因為，他清楚的記得，陸蔓曾說過，她不是陸府親生女兒，她是陸懷章帶回來的孤女，是從會稽帶回來的！
會稽，當年夏府出事，就是在會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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