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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塵埃落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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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塵埃落定(二)

陸府的廳堂, 陸懷章和戴陵陸芷坐在桌案邊,三人不知說了什麽,面色不善, 像是爭執過。

陸懷章正對房門,見陸蔓走來, 捏著茶盞重重一擱,“王妃來了, 你們自己問她能不能同意。”

戴陵陸芷循聲轉頭看來,陸芷率先露出客套的笑意,

“二妹來了。”

她從榻上,遠遠的繞去門前迎接,

“實在是不好意思,辛苦慢妹妹走一趟。我們也沒想到戴陵這樣混賬, 今晨宮裏下來旨意, 要押解他去大理寺候斬。他早就傻糊塗了, 平日裏也安安分分, 不知今日怎的了, 一聽要被處死,突然發起瘋癥, 沖去桐妹妹的臥房,不管不顧暴揍一頓。”

甚至一邊揍,一邊辱罵,叫囂著要讓陸桐母子兩償命、要讓陸蔓償命。當然,這些陸芷都沒叫陸蔓知曉。

她恭恭敬敬的給陸蔓看了座,又是端茶又是遞水, 殷勤備至。

陸蔓一語不發,臉色陰沈得可怕, 淩厲的眉宇輕輕擰著,仿佛只是這麽端正的坐在那兒,就足以叫人膽寒。

陸芷訕訕笑了笑,沒話找話道,“這事兒也怪我。說來慚愧,為了看管住戴陶,我讓人每日往他吃食裏加了迷藥,許是藥量過大,他神志癡呆,好賴不分,才會動手毆打桐妹妹。要是以前,他還是、還是對桐妹妹很照顧的。”

陸蔓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確是戴大奶奶之過。”

陸芷心裏有幾分不悅,若放從前,哪裏有陸蔓來指摘自己的份。可惜早已今非昔比,誰讓她有求於人呢?

陸芷笑容更加尷尬,不住點頭,

“是,是,怪我。我也實在是沒臉面來見蔓妹妹,沒法給阿父阿母堂伯一個交代。桐妹妹昏迷前執意要來陸府,雖然是我戴家的家務,但我們從來都很尊重她的意願,及時家醜外揚,也趕緊安排了馬車帶她過來。”

陸蔓冷哼一聲,並沒有領情。陸芷這話說得真好聽,但陸蔓料想,真實情況估計是,大理寺上門拘拿戴陶,戴府被鬧得烏煙瘴氣,這兩口子才不得不把人送回娘家。如此一來,陸桐母子出了任何狀況,也有娘家的一份責任。

陸芷知道陸蔓的鄙夷,但為了戴家,她還是厚著臉皮道,

“雖然二弟已經處決,但桐妹妹到底是戴家的媳婦,是我的弟妹,我和郎君合計之下,還是決定放下一切,過來陪著她。等她蘇醒之後,我們將她完完本本的帶回去戴府。”

完完本本的帶陸桐回去?還是帶戴家的孫子回去?

陸蔓不動聲色看著她,眼眸微微聚起精光,“不勞大奶奶費心。我已令大夫放棄胎兒、保全大人,大奶奶怕是帶不回自己想要的了。”

“什麽?”

戴陵一拍桌案站了起來,忍不住直言,

“王妃怎能私自替我戴家做主!”

陸蔓軟硬不吃,冷聲蓋過戴陵,“從今往後,她不再是戴家的內婦。”

“什麽意思?”

陸蔓冷哼一聲,挑眉怒目看去,“和離。我做主。”

戴陵,“憑什麽!”

陸蔓,“憑我是王妃,憑我是她的阿姊,憑你們置她的生命於不顧、手段卑劣、行不端坐不正!”

戴陵還想說什麽,被陸芷一把抓住。陸蔓嫌惡的瞪了戴陵一眼,轉頭看向陸芷,

“孩子肯定保不住,桐妹妹跟你們回去沒有意義,和離吧。”

陸芷到底是有些惋惜,“二弟已去,桐妹妹守寡,和離與否其實無異。”

“不一樣,她生是自由的,不能被錯誤的姻緣埋葬一生。”

陸芷抹了把臉,為了戴陶,戴家幾乎要散盡,她已身心俱疲。如果沒有長孫,領回陸桐這個累贅,並沒多少價值。

“本該是一樁良緣的。”陸芷哀嘆一聲,算是默許。

陸蔓沒在搭理她,只是自顧安排道,“大奶奶速去擬好和離書,趕在處決前,送去大理寺,讓戴二郎簽字畫押。我們兩家的恩怨,就到此為止吧。”

戴陵仍想掙紮,被陸芷攀扯著,匆匆告辭而去。

處理完戴陵陸芷,陸蔓幾乎耗盡所有心力。

傍晚,李挽得到消息,趕來她時,她全然就像一具行屍走肉t;衣袍上沾滿血,血跡幹涸在雪腮上,雙眼腫得像核桃,顯然狠狠哭過一場。

一瞬間,李挽的心像針紮一樣疼,一把將她摟在懷中,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輕拍在她的後背,唏噓感慨,低低哄著。

最後還真讓魏清說中,他二人吵鬧時氣得那般狠,但真遇到什麽事,他立馬悔得不行。

而陸蔓也早就將所有爭執吵鬧全忘得一幹二凈,只全心全意仰賴著這個人。

昏昏沈沈間,陸蔓也不知怎麽回到王府的,蘇醒已是第二日清晨。匆匆梳洗,趕去陸府,直到天黑被李挽接回家。

如此往覆,一連幾日,從未停歇。

陸桐就是她的心結。陸蔓清楚的知道,陸桐的悲慘命運,從始至終,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所以,在救回陸桐之前,她絲毫不敢松懈。

魏清見陸蔓面色越來越憔悴,勸她先回去歇著。那天陸蔓身子確實不爽,眼皮沈得像是灌了鉛了一樣。魏清再三作保自己會守在陸府,陸蔓這才勉強同意提早離開。

刀鵲這段時間一直跟著她,陸蔓心中安穩,上了馬車倒頭便睡,卻也沒睡踏實,迷迷糊糊只覺得人聲好像就包裹在周圍,爭執吵鬧的聲音,就像悶在海底般,壓得她喘不上氣。

直到車框咳噠一聲,馬車停了下來。陸蔓像是從深水中上岸,猛然驚醒,胸口還沈悶的壓著,大口大口喘著氣。

這幾日照料陸桐,諸事拋之腦後,不覺建康已經入夏,不合時宜的春衫罩在身上,濡濡的出了一身汗。

輕掀竹簾,微風拂面,前方似有什麽人攔住去路,探身瞧去,居然是多日不見的薛望清。

倦意在這一刻陡然無存,陸蔓匆匆拭幹汗漬,趕緊迎下車,“薛郎,近來可安好?”

薛望清避她久了,見著她的第一眼,習慣性的側過頭去。片刻後才想起,自己只專為尋她而來,堪堪回頭,望向那一雙久違的笑眼,

“好、都好。”

濡濕的額發貼在玉面上,越發顯得一雙杏眼蓬蓽生輝,是他翻來覆去在腦海裏描摹的模樣,甚至比他記憶中的還要明亮。

薛望清一時言辭全忘了,嘴唇動了動,整個人如癡傻了般看她好久,直到陸蔓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春夏之交,惠風和暢,薛郎若是得空,可多出門走動,有益身心健康。”陸蔓笑盈盈的勸他,顯然很開心見到他能再次踏出那方小院。

薛望清眼神黯了黯,坐在輪椅上的身姿,不覺有些頹喪,“我有要事同王妃相商。”

“薛郎但說無妨。”

陸蔓推著薛望清尋了香樟樹下一張露天的茶棚,薛望清斟酌著,直等到茶湯煮沸,才極其艱難的做下決定,

“我想求娶陸五娘子。”

話音落下,陸蔓手中的茶壺險些掉在地上。她雙手抖得不行,驚訝、狐疑、悲憫,輪番在她眼中流溢,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薛望清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再次道,

“聽說王妃已經做主讓五娘子與戴家和離,懇請王妃將愛妹嫁予薛某。”

這一次,他愈發堅定,已然看不見任何惋惜哀痛的神情。

其實,他這話一說出口,陸蔓便已經明白了他的心意。他這是在幫她,不忍見她在陸府和王府之間來回奔波,不忍見她為陸桐殫精竭慮,於是幫她分擔重任,幫她分擔自責。他知道陸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想幫她解決心結。

可他不知道,他同樣也是陸蔓心中珍重又珍重的人、有愧之人,她不會對陸桐棄之不顧,又怎麽能允許薛望清賠上自己的幸福。

“薛郎似乎從未見過桐妹妹,何時生出心思的?”

陸蔓佯裝輕松愉快的打趣,卻不知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

薛望清悄悄捏緊拳頭,

“我考慮了很久,陸府是大梁名流,門第清正,陸五娘子端莊有禮,宜室宜家,是不少人心中的好姻緣。沒有人會不想做陸家的東床快婿,薛某也不能免俗。”

他回答得一板一眼,陸蔓眸中暖色漸漸褪去,

“可薛郎不是這樣的人,桐妹妹也不是你說的這樣。”

薛望清梗著脖子,模樣格外堅持,“五娘子如何不要緊,但薛某就是這樣胸無大志的普通的人,還請王妃成全。”

這是他最後能幫陸蔓做的事了,既然已經決定,他便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脅迫,他也要在陌路之前,替她背負起心中最深的心結。

陸蔓輕輕咬住牙關,無聲試探他許久,“如果我說,我不同意呢?”

薛望清,“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王妃不同意,我相信,陸公也能想明白。”

陸蔓太明白他在想什麽了,太明白他的堅持意味著什麽,他臉上決絕的神色,明明白白寫著永不相見。

陸蔓不想要這樣的結局,近乎哀求道,“薛郎,你沒必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你本該有自己的人生,你會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不管你在北國還是大梁,亦或是天涯海角,都能幸福快樂。我們常能書信往來,常能相見,這樣不好嗎?”

薛望清沈默的看著她,往日璀璨如燈火的眸子,越來越哀戚,晦暗不明。

陸蔓眼角漸漸濕潤,一點一點垂下頭,“對不起,薛郎,是我害了你。”

薛望清平靜的拿開她捂著面頰的手,蒼白的笑了笑,“王妃不需要道歉。只需要告訴我,把五娘子托付給我,王妃能不能夠放心。”

陸蔓怔了怔。薛望清澄澈的面目映入眼簾。多日不見,他好似變了個人,褪去了昔日的稚氣,多了幾分沈穩內斂。他靜靜地看著她,好似記憶中的模樣,又變得有些許遙遠。

如果是薛望清,她確實能夠放心,桐妹妹能安穩的度過下半生。再沒有比薛望清更可靠的選擇了,

“可是……”

“這便足夠了。”薛望清已經知道答案。

他輕輕勾起嘴角,滿足的笑意裏,醞釀著苦澀的淚珠,

“王妃,你知道嗎,在我們北國,不會騎馬是會被恥笑的。”

所以他才不停習武、不斷練劍,只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故國,不會被人輕視。可惜命運多舛,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薛望清收回眺望遠處的宮闕的目光,難掩悵然的看了眼自己的雙腿,

“我不打算回去了,想在大梁安定下來,陸府是最好的選擇。我是個俗人,是我需要這門親事,求王妃恩賜。”

他真的到最後還在為她考慮,不願她難辦,便說成是自己自私自利。陸蔓淚意洶湧,視線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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