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悲歡離合（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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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悲歡離合（N）
雍州城裏, 正是草長鶯飛二月天。
馬車行過春山柳色，踏過春水潺潺，進入雍州城時, 迎來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
那雨不算酣暢，黏膩綿軟, 叫人看得心生煩悶。
也不知是不是在北國逃避太久，這次陸蔓回到大梁, 心裏莫名有股焦躁，不安得很。
進城那一天, 還出了個小小的意外。他們的馬車從軍營經過時，有個穿戴手鐐腳銬的囚犯沖到街上，截停馬車。
他穿著輕薄的囚服，好些地方都撕碎了, 露出猙獰的疤。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 最可怕的是, 他的額頂有個大窟窿, 整個腦袋像是活生生被消去一半。
陸蔓躲在李挽背後, 不敢看他。聽他和李挽的對話，才意識到他是李暄麾下的尤副將。
他應該被灌了藥, 聲音也啞得厲害，伴隨著氣管子裏猛烈的抽氣聲響，好像是拼盡全力從地獄裏爬上來的一般。
大戰之前，尤副將身中瀉藥，沒有上戰場，以至於, 他到現在都不相信李暄會輸，不相信李暄已亡。他覺得一切都是李挽的詭計, 是李挽活捉了李暄，逼迫他們投降。
尤副將發瘋般央求李挽把李暄交出來，那不生不死的厲鬼模樣，一直在陸蔓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李挽連日裏會見楊刺史等雍州官員，核對新開的關貿有沒有差錯，早出晚歸，陸蔓好幾日都沒和他說上話。
這天夜裏，雨勢又起，陸蔓在睡夢中隱約感覺身側的床榻一沈，有人躡手躡腳揭開被角，嫻熟的將她卷進懷中。
她翻了個身，忍不住輕蹙眉頭，“幾時了？”
李挽動作僵硬，“抱歉，吵醒你了，快睡吧。”
陸蔓搖頭，“沒關系，我本也沒睡踏實。”
因為害怕尤副將，這幾天，每天晚上都是等到李挽回來之後，她才勉強睡得著。
失眠的時候，她忍不住替李挽擔憂。雍州城內看上去已經整肅一新，一派欣欣向榮，好像一夕之間譽王的事便消失不見，突兀得仿若幻想。越是平順，她越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而且，建康那頭一直都沒有來消息，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李挽的手掌輕輕拍在她的後背，她順勢環住他的腰身，往他懷裏湊了湊，
“這次我完全沒有過問雍州的事，也不t知你需不需要幫忙。”
李挽的聲音又沈又緩，“別多想，我能應付。好好睡吧，今晚我能多陪你一會兒。”
他的身上有熟悉的沈香，一下一下均勻拍在後背，陸蔓終於感覺困意上湧，漸漸意識模糊。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很急，不停喚著，“王爺，王爺。”
身側床榻一輕，陸蔓徹底沒了困意。
李挽披了件外袍，站在門外。虛掩的門縫，透過一線幽光，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隱約聽見“薛望清”“陸懷章”這些名字不斷出現在對話裏。
陸蔓越想越慌，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提燈走出去時，來報的下人已經走遠。
李挽捏著一張信紙站在門邊，循著她的聲響回頭，張揚的劍眉此刻輕輕垂下，嘴唇動了動，眼眸裏盡是欲言又止。
莫大的不安在這一刻達到頂峰，眼睛一眨，她聽見李挽說，
“蔓蔓，薛望清他……”
“身受重傷，生死未蔔。”
什麽意思？
手裏的燈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黏膩的雨絲沾濕她的衣袖，光從地上照來，有那麽一瞬間，陸蔓覺得眼前的世界又荒詭又詭異。
“怎麽會這樣？”
她勉強穩住聲音問道。
“進屋再說。”
李挽將她打橫抱回凳子坐好，又點亮燭燈，兩人都沒了睡覺的心思，在案邊正襟危坐。
李挽將信報遞給她，才知道建康堅稱李挽謀反時，是薛望清誓死捍衛他們的清白，苦苦游說世家、游說李昀，請派燕北軍救兩人。
得知李挽向李暄宣戰之後，也不知是太過相信李挽的能力，還是舍不得為李挽為李挽浪費兵力，亦或是有什麽旁的想法，建康宮居然一致決定，不派兵增援。
薛望清求到陸府，跪了陸懷章七天七夜無果，只能鋌而走險，趁進宮看薛太後，潛進太極殿，想偷李昀手裏的兵符，可惜被人抓住，當場打得半死，至今生死未知。
陸懷章於心不忍，終於向李昀進言派燕北軍增援。
今夜來人，便是通知李挽，今晚聖旨就到醴城，估計至多兩日，燕北軍能到雍州城。
看著信上最後那句，“陛下仁厚，燕北軍共五萬，必不能叫忠勇之士寒心”，李挽很是感慨。
當初建康所有人都懷疑他們，他們背負著質疑，殊死一戰。如今他們好不容易勝利，建康卻突然開恩了，想起派兵增援了。
雍州距離建康，若是八百裏加急的軍報，兩日可到，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何人之過，李挽不願深究。
他長嘆一聲，有些苦澀的勾勾唇角，“幸好沒等燕北軍。遲了半個月，要是等下去，本王怕是灰都揚了。”
陸蔓已經很久沒有出聲了。回頭看她，才見她眼眶通紅，目光逡巡在信紙，反反覆覆看著書信上那句“薛家小郎鋌而走險，偷拿兵符，當場擒獲”。
她不知道如何向李挽開口，畢竟她和薛望清之前確實有過一些約定。
但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是位頂好頂好的兒郎，是她的好友，是為了幫她，這人無論如何她也必須要救。
陸蔓緊緊攥著信紙，憋著淚，“李挽，我想……我得……薛望清他……”
幸好，李挽不需要她解釋。
“我明白，我明白，別哭，”
李挽環住她，擦拭淚珠，
“薛望清也是我的恩人，我絕不會是非不分。明天一早，我安排禁軍護送你和魏清回程，帶我的手信去給刀鵲和臺省幾位官員，他們知道該如何幫助薛望清。
我得再留一天，交代好燕北軍的事之後，我來追你們。相信我，一定能救回薛望清。”
陸蔓聽著他沈著篤定的聲音，眼淚瞬間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謝謝，謝謝，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莫哭，先讓魏清幫他醫治，其他的有我在，交給我。”
====
然而，世事難料。李挽的一日之約，最後卻遲了許多時日。
建康已入暮春，空氣漸漸蘊涵起夏季的濕熱，院子裏的翠竹葉黏黏膩膩，暖風拂過，有氣無力的顫動片刻，聽在人的耳朵裏，並不爽利。
李挽從雍州回建康的路上，融雪沖斷河堤，淹沒官道，他只能等修繕過後才能重新啟程。
陸蔓心裏本就不安。而薛望清昏迷終日，不見好轉，她心中更是忐忑難捱。望著建康並不敞亮的天色，成日垂頭喪氣。
元通大師常來看她。尋常講完經，他就從無念山上下來，幫薛望清誦經，也開解陸蔓，說是為北國故人盡一份綿薄之力。
幸而，在魏清傾盡畢生所學的救治下，薛望清一張如死人般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許溫度時。
薛望清醒的這天，是一個陰雲密布的午後，下人前腳剛送來李挽再次推遲回程的手信，後腳便見小藥童急急忙忙沖來庭前，嘴裏驚呼著“醒了，醒了！”
陸蔓當即團起手信，小步往房裏跑去。
濕熱的風往身上灌，跑到房檐下時，她早已滿鬢熱汗。魏清和元通站在房門外，低頭竊竊低語，討論著幾味藥該如何調配。
肅穆壓抑的神情，讓她原本急切灼熱的心，突然一空。
許是近鄉情怯。裏面躺著用命救她的少年，她突然間有些害怕看見他。
腳步一點一點慢下來，魏清聽見她的到來，緩緩擡起頭，不發一語，但目光裏的哀戚，足以說明一切。
“去看看吧，王妃，薛郎在等你。”元通的聲音也較尋常要更加低沈。
身體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陸蔓感覺自己迎著兩道無言註視的目光，伸出顫巍巍的雙手。木門開闔的吱呀聲響在午後院落格外清晰，撞入眼簾的是昏暗裏繚繞的青煙，充滿著藥材的幸苦，然後才是躺在床上的少年。
他輕閉雙眼，早沒了意氣風發的模樣，腮下青茬密布，神情倦怠，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紗衣，淡雅極了，比他那如紙面頰還要蒼白。
只有右腿腳踝處染著一大朵血紅，拇指厚的紗布都裹不住，好臃腫的一大朵，紅艷艷的，在滿眼素白裏，顯得格外驚心。
他的腿……！
陸蔓倒吸一口冷氣，當即意識到了什麽。
聽見陸蔓的動靜，薛望清睜開眼，餘光瞥見陸蔓的剎那，近乎本能的背過身去。
緩了很久，他才又回頭看來，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許是老天見我從前太張揚，收了我一條腿，希望以後能學得穩重些。”
就沒見過把斷腿還說的這樣沒心沒肺的。陸蔓再也忍不住，淚珠斷了線一樣滾下雪腮。
薛望清囫圇抹了把眼尾，聲音顫抖得厲害，“王妃莫傷心，這是好事。魏大夫妙手回春，我還能有幸再茍活於世，已是萬幸。”
“不能這樣說，”陸蔓吸吸鼻子，“你是為我和王爺，是飛來橫禍。你一直想要自由可如今，如今，你連馬都沒法騎，甚至沒法出門，沒法……沒法……”
陸蔓越說越難過，薛望清一直心心念念北國，心心念念想要馳騁於故土，她幾乎搶走了薛望清最重要的東西。
可薛望清說，“王爺王妃是為兩國和平，是為百姓行大善之事。我不只是為了你們，我也想為北國、為天下，盡一份力。”
他想安慰陸蔓，下頜輕輕揚起，不料牽動腿傷，赤紅在褲腿上蔓延，好似一朵急速綻放的紅蓮。
陸蔓心疼得針紮一樣，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若非我無能，也無需你為我們奔走。說到底，還是怪我。”
“我得照顧你，”陸蔓握緊拳頭，心中念頭越發堅定，“我不會讓你為我犧牲，我帶你醫治，去拜訪普天之下的名醫聖手。如果還是不行，我會負責，我帶你騎馬，帶你出門，我做你手中的劍，手中的刀。”
她說這話時，眼眸裏蒙了一層水光，在昏暗密閉的屋室裏，格外晶亮耀眼，好似苦藥裏的一味甘泉。
薛望清定定的看著她，笑意還噙在唇邊。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傷病瘦弱得厲害，分明還是從前那個人，但他周身那股少年勁頭似乎少了很多，變得沈郁內斂起來。
他許久未說話，閃動的目光似是隱忍著什麽。陸蔓叫他看得心慌，摸了摸腮邊淚痕，“有何不妥？”
薛望清深吸一口氣，“我失約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有些許惋惜，但更多的是釋然，“那天沒去無念山找你，沒能和你一起北國，抱歉。”
雖然他什麽也沒有解釋，但陸蔓知道，爽約肯定不是他的本意，“薛郎，你沒有錯，是天意使t然。我會照顧你的，我也絕不讓你失去自由。”
陸蔓含著淚，懇切的看著他，“終有一日我能帶你回北國，相信我，好嗎？”
薛望清靜靜看著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動了動嘴唇，問她，“王妃這次出使北國，瞧那王都美嗎？是不是王妃心中的模樣？”
陸蔓不妨他這樣問，怔了怔，腦海裏出現的，是暮色下，李挽帶她縱馬馳騁在草場上，向著合歡祭臺飛奔的畫面。她不知道為何會在薛望清面前想起這茬，目光不自覺有些閃躲。
薛望清自然敏銳的捕捉到她的異樣，輕輕錯開視線，“其實，自我幼時被姑母帶來大梁，我再也沒回去過北國。我根本不記得北國有何風光，同王妃講的那些，都是我胡謅的。”
他的目光定定的落在窗幔上，語氣有些淒苦，“說來，我也並不了解王妃心中所想、眼中所見。但橫豎，應該和我曾身處過的，不是一個世界。”
“不是的，”
陸蔓有些懵，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薛郎為何說這樣的話？什麽叫不是一個世界？你若不記得了，我講給你聽就是了。北國王都毗鄰雍州城，關隘依山而建，入關後有一大片草場，城裏百姓不多，不過都很和善，來來往往，多是販賣珠寶皮草的……”
陸蔓為了緩和薛望清的情緒，努力揚起愉悅的聲調，一邊說，一邊順勢靠坐在榻上。
薛望清出聲將她打斷，“王妃。”
這一聲很冷，薛望清還是第一次在陸蔓面前流露出疏離，陸蔓懵懵的站起身。
薛望清與她對視一眼，匆匆別過頭去，
“和北國有關的事，以後還是別再說了。”
陸蔓訥訥，“為何？”
薛望清聲音沈悶，“我乏了，不敢辜負王妃的好意。”
陸蔓眨眨眼，歉疚的笑了笑，“是我考慮不周，薛郎先歇著，我去瞧瞧藥，過會兒再來看你。”
出門去時，鉛雲低垂，似比大軍壓境還要讓人沈悶壓抑。
陸蔓長嘆一口氣。此後端了藥再回去，便一直被拒之門外，始終未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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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過春山柳色，踏過春水潺潺，進入雍州城時, 迎來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
那雨不算酣暢，黏膩綿軟, 叫人看得心生煩悶。
也不知是不是在北國逃避太久，這次陸蔓回到大梁, 心裏莫名有股焦躁，不安得很。
進城那一天, 還出了個小小的意外。他們的馬車從軍營經過時，有個穿戴手鐐腳銬的囚犯沖到街上，截停馬車。
他穿著輕薄的囚服，好些地方都撕碎了, 露出猙獰的疤。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 最可怕的是, 他的額頂有個大窟窿, 整個腦袋像是活生生被消去一半。
陸蔓躲在李挽背後, 不敢看他。聽他和李挽的對話，才意識到他是李暄麾下的尤副將。
他應該被灌了藥, 聲音也啞得厲害，伴隨著氣管子裏猛烈的抽氣聲響，好像是拼盡全力從地獄裏爬上來的一般。
大戰之前，尤副將身中瀉藥，沒有上戰場，以至於, 他到現在都不相信李暄會輸，不相信李暄已亡。他覺得一切都是李挽的詭計, 是李挽活捉了李暄，逼迫他們投降。
尤副將發瘋般央求李挽把李暄交出來，那不生不死的厲鬼模樣，一直在陸蔓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李挽連日裏會見楊刺史等雍州官員，核對新開的關貿有沒有差錯，早出晚歸，陸蔓好幾日都沒和他說上話。
這天夜裏，雨勢又起，陸蔓在睡夢中隱約感覺身側的床榻一沈，有人躡手躡腳揭開被角，嫻熟的將她卷進懷中。
她翻了個身，忍不住輕蹙眉頭，“幾時了？”
李挽動作僵硬，“抱歉，吵醒你了，快睡吧。”
陸蔓搖頭，“沒關系，我本也沒睡踏實。”
因為害怕尤副將，這幾天，每天晚上都是等到李挽回來之後，她才勉強睡得著。
失眠的時候，她忍不住替李挽擔憂。雍州城內看上去已經整肅一新，一派欣欣向榮，好像一夕之間譽王的事便消失不見，突兀得仿若幻想。越是平順，她越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而且，建康那頭一直都沒有來消息，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李挽的手掌輕輕拍在她的後背，她順勢環住他的腰身，往他懷裏湊了湊，
“這次我完全沒有過問雍州的事，也不t知你需不需要幫忙。”
李挽的聲音又沈又緩，“別多想，我能應付。好好睡吧，今晚我能多陪你一會兒。”
他的身上有熟悉的沈香，一下一下均勻拍在後背，陸蔓終於感覺困意上湧，漸漸意識模糊。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很急，不停喚著，“王爺，王爺。”
身側床榻一輕，陸蔓徹底沒了困意。
李挽披了件外袍，站在門外。虛掩的門縫，透過一線幽光，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隱約聽見“薛望清”“陸懷章”這些名字不斷出現在對話裏。
陸蔓越想越慌，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提燈走出去時，來報的下人已經走遠。
李挽捏著一張信紙站在門邊，循著她的聲響回頭，張揚的劍眉此刻輕輕垂下，嘴唇動了動，眼眸裏盡是欲言又止。
莫大的不安在這一刻達到頂峰，眼睛一眨，她聽見李挽說，
“蔓蔓，薛望清他……”
“身受重傷，生死未蔔。”
什麽意思？
手裏的燈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黏膩的雨絲沾濕她的衣袖，光從地上照來，有那麽一瞬間，陸蔓覺得眼前的世界又荒詭又詭異。
“怎麽會這樣？”
她勉強穩住聲音問道。
“進屋再說。”
李挽將她打橫抱回凳子坐好，又點亮燭燈，兩人都沒了睡覺的心思，在案邊正襟危坐。
李挽將信報遞給她，才知道建康堅稱李挽謀反時，是薛望清誓死捍衛他們的清白，苦苦游說世家、游說李昀，請派燕北軍救兩人。
得知李挽向李暄宣戰之後，也不知是太過相信李挽的能力，還是舍不得為李挽為李挽浪費兵力，亦或是有什麽旁的想法，建康宮居然一致決定，不派兵增援。
薛望清求到陸府，跪了陸懷章七天七夜無果，只能鋌而走險，趁進宮看薛太後，潛進太極殿，想偷李昀手裏的兵符，可惜被人抓住，當場打得半死，至今生死未知。
陸懷章於心不忍，終於向李昀進言派燕北軍增援。
今夜來人，便是通知李挽，今晚聖旨就到醴城，估計至多兩日，燕北軍能到雍州城。
看著信上最後那句，“陛下仁厚，燕北軍共五萬，必不能叫忠勇之士寒心”，李挽很是感慨。
當初建康所有人都懷疑他們，他們背負著質疑，殊死一戰。如今他們好不容易勝利，建康卻突然開恩了，想起派兵增援了。
雍州距離建康，若是八百裏加急的軍報，兩日可到，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到底何人之過，李挽不願深究。
他長嘆一聲，有些苦澀的勾勾唇角，“幸好沒等燕北軍。遲了半個月，要是等下去，本王怕是灰都揚了。”
陸蔓已經很久沒有出聲了。回頭看她，才見她眼眶通紅，目光逡巡在信紙，反反覆覆看著書信上那句“薛家小郎鋌而走險，偷拿兵符，當場擒獲”。
她不知道如何向李挽開口，畢竟她和薛望清之前確實有過一些約定。
但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是位頂好頂好的兒郎，是她的好友，是為了幫她，這人無論如何她也必須要救。
陸蔓緊緊攥著信紙，憋著淚，“李挽，我想……我得……薛望清他……”
幸好，李挽不需要她解釋。
“我明白，我明白，別哭，”
李挽環住她，擦拭淚珠，
“薛望清也是我的恩人，我絕不會是非不分。明天一早，我安排禁軍護送你和魏清回程，帶我的手信去給刀鵲和臺省幾位官員，他們知道該如何幫助薛望清。
我得再留一天，交代好燕北軍的事之後，我來追你們。相信我，一定能救回薛望清。”
陸蔓聽著他沈著篤定的聲音，眼淚瞬間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謝謝，謝謝，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莫哭，先讓魏清幫他醫治，其他的有我在，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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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事難料。李挽的一日之約，最後卻遲了許多時日。
建康已入暮春，空氣漸漸蘊涵起夏季的濕熱，院子裏的翠竹葉黏黏膩膩，暖風拂過，有氣無力的顫動片刻，聽在人的耳朵裏，並不爽利。
李挽從雍州回建康的路上，融雪沖斷河堤，淹沒官道，他只能等修繕過後才能重新啟程。
陸蔓心裏本就不安。而薛望清昏迷終日，不見好轉，她心中更是忐忑難捱。望著建康並不敞亮的天色，成日垂頭喪氣。
元通大師常來看她。尋常講完經，他就從無念山上下來，幫薛望清誦經，也開解陸蔓，說是為北國故人盡一份綿薄之力。
幸而，在魏清傾盡畢生所學的救治下，薛望清一張如死人般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許溫度時。
薛望清醒的這天，是一個陰雲密布的午後，下人前腳剛送來李挽再次推遲回程的手信，後腳便見小藥童急急忙忙沖來庭前，嘴裏驚呼著“醒了，醒了！”
陸蔓當即團起手信，小步往房裏跑去。
濕熱的風往身上灌，跑到房檐下時，她早已滿鬢熱汗。魏清和元通站在房門外，低頭竊竊低語，討論著幾味藥該如何調配。
肅穆壓抑的神情，讓她原本急切灼熱的心，突然一空。
許是近鄉情怯。裏面躺著用命救她的少年，她突然間有些害怕看見他。
腳步一點一點慢下來，魏清聽見她的到來，緩緩擡起頭，不發一語，但目光裏的哀戚，足以說明一切。
“去看看吧，王妃，薛郎在等你。”元通的聲音也較尋常要更加低沈。
身體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陸蔓感覺自己迎著兩道無言註視的目光，伸出顫巍巍的雙手。木門開闔的吱呀聲響在午後院落格外清晰，撞入眼簾的是昏暗裏繚繞的青煙，充滿著藥材的幸苦，然後才是躺在床上的少年。
他輕閉雙眼，早沒了意氣風發的模樣，腮下青茬密布，神情倦怠，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紗衣，淡雅極了，比他那如紙面頰還要蒼白。
只有右腿腳踝處染著一大朵血紅，拇指厚的紗布都裹不住，好臃腫的一大朵，紅艷艷的，在滿眼素白裏，顯得格外驚心。
他的腿……！
陸蔓倒吸一口冷氣，當即意識到了什麽。
聽見陸蔓的動靜，薛望清睜開眼，餘光瞥見陸蔓的剎那，近乎本能的背過身去。
緩了很久，他才又回頭看來，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許是老天見我從前太張揚，收了我一條腿，希望以後能學得穩重些。”
就沒見過把斷腿還說的這樣沒心沒肺的。陸蔓再也忍不住，淚珠斷了線一樣滾下雪腮。
薛望清囫圇抹了把眼尾，聲音顫抖得厲害，“王妃莫傷心，這是好事。魏大夫妙手回春，我還能有幸再茍活於世，已是萬幸。”
“不能這樣說，”陸蔓吸吸鼻子，“你是為我和王爺，是飛來橫禍。你一直想要自由可如今，如今，你連馬都沒法騎，甚至沒法出門，沒法……沒法……”
陸蔓越說越難過，薛望清一直心心念念北國，心心念念想要馳騁於故土，她幾乎搶走了薛望清最重要的東西。
可薛望清說，“王爺王妃是為兩國和平，是為百姓行大善之事。我不只是為了你們，我也想為北國、為天下，盡一份力。”
他想安慰陸蔓，下頜輕輕揚起，不料牽動腿傷，赤紅在褲腿上蔓延，好似一朵急速綻放的紅蓮。
陸蔓心疼得針紮一樣，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若非我無能，也無需你為我們奔走。說到底，還是怪我。”
“我得照顧你，”陸蔓握緊拳頭，心中念頭越發堅定，“我不會讓你為我犧牲，我帶你醫治，去拜訪普天之下的名醫聖手。如果還是不行，我會負責，我帶你騎馬，帶你出門，我做你手中的劍，手中的刀。”
她說這話時，眼眸裏蒙了一層水光，在昏暗密閉的屋室裏，格外晶亮耀眼，好似苦藥裏的一味甘泉。
薛望清定定的看著她，笑意還噙在唇邊。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傷病瘦弱得厲害，分明還是從前那個人，但他周身那股少年勁頭似乎少了很多，變得沈郁內斂起來。
他許久未說話，閃動的目光似是隱忍著什麽。陸蔓叫他看得心慌，摸了摸腮邊淚痕，“有何不妥？”
薛望清深吸一口氣，“我失約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有些許惋惜，但更多的是釋然，“那天沒去無念山找你，沒能和你一起北國，抱歉。”
雖然他什麽也沒有解釋，但陸蔓知道，爽約肯定不是他的本意，“薛郎，你沒有錯，是天意使t然。我會照顧你的，我也絕不讓你失去自由。”
陸蔓含著淚，懇切的看著他，“終有一日我能帶你回北國，相信我，好嗎？”
薛望清靜靜看著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動了動嘴唇，問她，“王妃這次出使北國，瞧那王都美嗎？是不是王妃心中的模樣？”
陸蔓不妨他這樣問，怔了怔，腦海裏出現的，是暮色下，李挽帶她縱馬馳騁在草場上，向著合歡祭臺飛奔的畫面。她不知道為何會在薛望清面前想起這茬，目光不自覺有些閃躲。
薛望清自然敏銳的捕捉到她的異樣，輕輕錯開視線，“其實，自我幼時被姑母帶來大梁，我再也沒回去過北國。我根本不記得北國有何風光，同王妃講的那些，都是我胡謅的。”
他的目光定定的落在窗幔上，語氣有些淒苦，“說來，我也並不了解王妃心中所想、眼中所見。但橫豎，應該和我曾身處過的，不是一個世界。”
“不是的，”
陸蔓有些懵，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薛郎為何說這樣的話？什麽叫不是一個世界？你若不記得了，我講給你聽就是了。北國王都毗鄰雍州城，關隘依山而建，入關後有一大片草場，城裏百姓不多，不過都很和善，來來往往，多是販賣珠寶皮草的……”
陸蔓為了緩和薛望清的情緒，努力揚起愉悅的聲調，一邊說，一邊順勢靠坐在榻上。
薛望清出聲將她打斷，“王妃。”
這一聲很冷，薛望清還是第一次在陸蔓面前流露出疏離，陸蔓懵懵的站起身。
薛望清與她對視一眼，匆匆別過頭去，
“和北國有關的事，以後還是別再說了。”
陸蔓訥訥，“為何？”
薛望清聲音沈悶，“我乏了，不敢辜負王妃的好意。”
陸蔓眨眨眼，歉疚的笑了笑，“是我考慮不周，薛郎先歇著，我去瞧瞧藥，過會兒再來看你。”
出門去時，鉛雲低垂，似比大軍壓境還要讓人沈悶壓抑。
陸蔓長嘆一口氣。此後端了藥再回去，便一直被拒之門外，始終未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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