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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金屋藏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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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金屋藏嬌(一)

夜裏一場春雨, 陸府門前,飄起柳絮落了一地。陸府清簡,著了兩名小廝拿半人高的粗木掃帚簡單規整, 雨絲淅淅瀝瀝,轉身的功夫又碾成爛泥。

晌午過後, 門前駛來幾駕馬車,素雅的藕荷粉綠, 終於給沈寂了一上午的府苑增添了些許生機。

在陸蔓照顧薛望清的日子裏,建康的笙歌燕舞一如既往。今歲上巳節, 世家大族尋了建康百裏外一間臨水禪院,游山玩水,聽經念佛,小半月才歸。

馬車翻山越嶺, 風塵仆仆。郎君女郎們從車上跳下來, 踩在柳絮亂舞的泥地裏, 免不了嗔怪一番建康春雨惱人, 和兄弟姊妹說說笑笑回了院中。

商逢景和陸懷章站在門前, 看著小輩們還沈浸在游樂的歡笑裏,目光變得深遠,

“我給王府去了信,讓陸蔓今天回府。”

“嗯。”陸懷章默默緊了緊負在身後的拳頭。上巳節的暢美愜意並不足以消減兩人心頭的重負,該來的這一天,還是會來。

商逢景垂著眼簾打量他一眼,有些話,也是時候說清楚了。

“豫章王還停在建康外, ”

商逢景頓了頓,冷冷冰冰問道,

“大郎是不是從來沒想過,選擇豫章王?”

聞言,陸懷章蠶眉緊擰,小小的黑色眼仁裏迸射出警惕的光芒。

商逢景又道,“他對陸蔓是真心的,就憑這份真心,他便絕不會虧待陸家。”

陸懷章,“真心?真心有什麽用。”

商逢景冷笑,

“至少,如果豫章王登基,陸蔓封後是水到渠成的事。陛下不娶陸家女的態度已經明確,無論如何,把後位握在手裏才是要緊的。

我雖厭惡你在外生養,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助陸蔓為後,或許才是陸家最好的出路。”

正說著話,陸芷從戴家的馬車上下來,顧不得腳下的泥了,嬌笑著向兩人本來,

“阿父,阿母,什麽最好的路,你們在說什麽?”

她其實已經聽了大半,但不想擺到明面兒上,便佯裝不知。

商逢景面色微沈,“芷兒,你怎的沒跟戴郎回去?跟來陸府做什麽?”

她聲音不鹹不淡,明顯將人拒之門外,叫陸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聽說二妹今天要回門,也想同她敘敘舊。”陸芷含笑應了一句,猶如往常般去挽商逢景的胳膊,開玩笑道,“也不知阿母悄悄給二妹留了什麽好東西,兒要是不回來,豈不是虧大了。”

商逢景垂眸輕瞥一眼,“你是我的親身骨肉,好姻緣好家世都給了你,你安心過好你的日子。”

陸芷不依,“阿母,如今風口浪尖,哪有安生日子可過。同為女兒,你們不能偏袒二妹,你們也要幫幫我,幫幫戴家。”

說話間,王府馬車遠遠駛來,陸懷章重咳一聲,“好了,別讓你妹妹聽見。”

陸芷不情不願點下頭,若非為了戴府,她何時受過這樣的冷落。

隨著馬夫駐馬的聲音傳來,三人齊齊看去。

陸蔓提著裙擺從馬車上下來,幼桃跟在身後,捧著從雍州帶回的特產。

陸蔓的臉上沒有什麽笑意,這段時日照顧薛望清,她的身上熏上濃濃的藥香,眉宇間盡顯疲態。

倒是陸芷先笑開,彬彬有禮的迎上來,

“妹妹舟車勞頓,片刻都不得歇,真是我大梁的大功臣。”

“可惜妹妹回來的不是時候,陛下還在覺明寺踏青未歸,待收整好,宮中再開筵再給妹妹接風洗塵。”

陸芷說著,招呼婢子接過幼桃手中的禮盒,又端來一只紅匣,放著一串拇指大的象牙佛珠,“我記得去歲時,妹妹對上巳節頗有興致,特意從覺明寺為妹妹帶回一只手釧,一定要收下。”

她將串珠撚起來放在陸蔓掌心。

陸蔓不久前才經歷過邊關驚心動魄的生死時刻,又親眼見著薛望清為救自己犧牲,此刻,看見這些世家安然無恙的繼續著往昔,雲淡風輕的談論著節日游樂,她感覺就像另一個世界一樣,臉上沒有絲毫暖色。

陸懷章睨了兩姊妹一眼,將雙手往身後一背,轉身往府裏走,“行了,何須提那些。王妃能回來已屬不易,這一路上恐是沒少受罪。”

他的步伐很快,言辭也只是例行過問,談不上有多關心。

陸芷訕訕笑了笑,挽著陸蔓一起進府,“妹妹有王爺照顧,又有禁軍護衛,我瞧著倒是挺好。”

陸蔓面無表情,那些雍州的沈痛,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入得廳堂,仆從早已備好席案茶水。

陸懷章板板正正的落座,潤了嗓子,又問陸蔓,“薛家二郎那邊情況如何?老夫當日去晚一步,著陸茗去太極殿請兵時,那孩子已經只身去犯險。”

陸蔓,“多謝阿父關心,薛郎性命無虞,可惜折了一條腿。”

陸懷章點點頭,“可惜了,青年才俊。你既然回來,就好好待在建康,莫要再到處亂跑。老夫明日便進宮,請陛下將兵權收回,讓豫章王勿再操勞。”

陸蔓楞了楞,“王爺沒有旁的心思,停在湘州只是為了治理水患。如今湘州水患已除,明日他就會啟程,過了徐州便到建康,屆時自會把兵符交還陛下。”

陸芷抿唇笑著,目光說不清的狡黠,“妹妹,這裏又無外人,王爺難道當真只是治理水患麽?”

陸蔓如何不知道他們的暗示。只是,他們在建康享樂,有什麽資格懷疑為大梁沖鋒陷陣的人?

陸蔓本就不善的面色變得更冷。幸而她思念李挽,隨身揣著他的手書,當即都拿出來,明明白白擺在案臺上。

“這是王爺每日所作所為,所見所感。”

“這是生水患時湘州慘狀,沿岸二十八處村莊被淹,哀鴻遍野。”

“還有這些,是水患退下後村民的感謝信,謝禮。”

都被李挽邀功似的寄給了陸蔓,臭屁的討她笑。

陸蔓定了定神,“妹妹愚鈍,不知王爺除了治理水患,還能做什麽。”

隨著她的言語落下,淩然的目光隨之看來,叫陸芷不禁一楞。從前的二妹寡言少語,頂多算是冷漠,但近來她發現,陸蔓漸漸變得讓她害怕,不怒自威,渾然一股浩然正氣,和李挽真是越發像。

陸芷t啞了嗓子,強撐著辯了一句,“口說無憑,二妹怎知王爺心中究竟在想什麽。阿父好心勸二妹留在建康,二妹聽話便是。”

陸蔓不依,“王府是我的家,我自然要留在建康。但不是因為聽話,是為了等王爺回家。”

“家?”陸懷章冷哼一聲,將手信悉數收起,“也就王妃這麽傻。豫章王著你先行回建康,自個兒卻留在建康外遲遲未歸,究竟瞞了什麽、究竟有沒有認你作家人,王妃自己心裏清楚。”

“此言何意!”

陸蔓氣急,一巴掌拍在案頭,按住陸懷章抽走的手信,

“王爺什麽也沒隱瞞。譽王圍困雍州意圖謀反。這麽好的機會,他不為所動,反而以兩千兵馬拼死守城。他心裏在想什麽,難道阿父還在懷疑嗎?”

在雍州時,建康見死不救,陸蔓早已經傷透心。原以為,李挽擒拿反賊、凱旋而歸,所有誤會便能解開,李挽的汙名便能洗清。沒想到,他們還在懷疑,沒有起兵一事,又有治水患一事。無論李挽做什麽,都是錯。

實在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陸蔓緊了緊拳頭,“無論如何,王爺的功績實實在在擺在眼前。他確實擊退了譽王,贏得了北關和平,也治理好了水患。而阿父呢?這麽久以來,邊關動蕩,百姓受災,你們除了游山玩水、聽經念佛,可有一件那得出手的政績?又有什麽資格指摘王爺?”

“放肆!”

陸懷章瞪圓了眼睛,“你涉世未深,老夫好心提醒你,卻遭你如此詆毀。李挽他城府何其深。戰爭?犧牲?不過是做給你們這些無知小兒看的把戲。以他的實力,拿下皇位本就不難,他等待這麽多年,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譽王造反聲勢浩大,他怎會折損自己,去成全譽王。”

陸蔓難以置信,慢慢站起身,“難道阿父覺得,這一切都是王爺在演戲?”

陸蔓看著陸懷章,一瞬間,突然覺得好恍惚。顛倒是非,固執己見,難道這就是史書上清流百年的陸家家主?盛名載譽的陸懷章?

陸懷章靜靜的看著她,一眨不眨的眼眸,默認下她的說法。

一時間,無數思緒湧進陸蔓腦海。想起最初穿越而來時,對陸懷章的敬仰和信任,她無力的勾了勾嘴角,心裏泛起寒涼,

“我多麽希望王爺不要生在大梁。真應該叫譽王殺到建康,讓阿父看看城門上的箭雨,看看沙場上倒下的戰士,看看那是怎樣的慘況、是對人心怎樣的摧殘。我不信阿父看到那些,還能輕描淡寫的說出這些話!”

陸懷章終於顫抖著開口,“你以為老夫願意如此殫精竭慮?還不是為了大梁……”

又是這番說辭。陸蔓直截了當打斷陸懷章,

“女兒確信王爺不會奪權。倒是阿父……”

陸蔓咬了咬牙,聲音像是自心底裏油然而出,已經完全不守她控制,

“一直以無端猜測抹黑他,扣之以莫須有的罪名。女兒不得不懷疑,阿父到底是維護正義,還是,想找個聽話的傀儡皇帝?”

“夠了!”

嘩啦一聲,陸懷章拂袖打翻杯盞。滾燙的爐子落到腳邊,火星被沸水澆滅,滋滋冒氣白煙。

廳堂安靜下來,端茶遞水的仆從戰戰兢兢守在門外,恨不能藏起呼吸。

深埋的猜忌就這樣叫陸蔓赤裸裸的擺上臺面,世家間隱晦百年的周旋,在她口中,直白得來,好像是在市場討價還價。

陸芷先前還意圖插嘴勸上兩句,此刻,嘴唇哆嗦著,早已被嚇變了臉色。

陸懷章氣得胡須都在發抖,好半天,才粗著嗓子道了一句,

“我只問你一件事,之前許下的承諾,還做不做數!”

陸懷章還不願放棄她的刺殺任務。陸蔓梗了梗脖子,

“女兒確實立誓,懲惡揚善,匡扶大梁。如今,女兒已經確信王爺的忠心大義,所以,女兒幫他,就是在幫大梁。”

“真是反了………反了!”

陸懷章固執守舊,陸蔓不願再以最壞的惡意揣度他,但同他之間也沒有多的話可講。再拜了三拜,拾起手信,幹脆利落轉身離去。

陸蔓離去很久,整個廳堂都鴉雀無聲。

許久,陸芷打破沈默,她神情怔怔,

“二妹她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陸懷章煩躁的捏了捏額角,“老夫早該想到的,她現在是皇室新婦,與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她如何會同意我們打壓李挽,盤剝皇室的權利。沒有軟肋,鐵石心腸,一意孤行,冥冥之中……冥冥之中……”

竟然和、竟然和她生父一模一樣!

陸芷來不及思考兩人的對話意味著什麽,

“阿父,王爺回來之後,一定會拿雍州兵亂之事向戴家興師問罪,到時候,戴家就全完了!阿父,您一定要幫女兒勸住王爺。”

陸懷章摸著長髯搖頭,“事到如今,老夫也無能為力。”

陸芷心中涼了大半。想到方才在府門前聽見的陸懷章和商逢景的對話,她趕緊撲上去跪在陸懷章榻前,

“阿父,豫章王府和陸府從來就不是一路人,只會攪得建康風雨飄搖。世家大族鳥獸散,到時候,戴府沒了,陸府還會安生嗎?”

陸芷這句話倒是說到陸懷章心坎上,紀家已亡,商府衰敗,如今只剩下個岌岌可危的戴府和陸府。他若是不幫戴府,李挽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他們。

陸懷章微微闔了闔眼,將陸芷從地上扶起來,“不是阿父不想幫,只是不知戴府所犯何事。雍州兵亂之事牽連甚重,阿父也不能拿闔族性命冒險。”

陸芷抹抹鼻尖,腦海中浮現出戴陶同她交代的,串通府衙,扣留米糧商貨,送去譽王營地的事情。都是夥同叛賊違逆的重罪!

陸芷不敢擡頭,“無論所犯何事,女兒已經將罪魁禍首戴陶下藥毒傻,人一直關在戴府裏,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女兒保證,邊關禍事絕不會波及陸府,只到戴陶一人。”

陸芷向來是個有決斷的,自家小叔子,說下毒就下毒。

“你倒是有些本事。”陸懷章冷笑道。

“一人性命和闔家安危,女兒還是分的清。”

陸芷擡頭看向陸懷章,再次勸道,

“戴府和陸府世代姻親,阿父是看著陵郎長大的,知根知底。阿父,你就幫幫我們,女兒和郎君一定好好承歡膝下,規規矩矩,不動歪心思。陸府百年之後,依舊是大梁第一世家。”

陸懷章放下茶杯,唇角已經較方才有了暖色。對陸懷章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陸府的名聲地位。

見狀,陸芷深吸一口氣,目光決絕,“如今能幫戴府進言的只有阿父了。戴府無以為報,女兒想,不如將阮妹妹接出宮,三妹端莊淑麗,有母儀天下之姿,後位原本就應該是三妹的。”

她這是要拿後位同陸懷章交換。

如果陸苓能當李昀的皇後,如此一來,陸蔓和李挽也就沒有什麽吸引力了。

陸懷章果然心動,捋著長髯思慮片刻,抿著唇角認下陸芷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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