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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謀逆之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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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謀逆之徒(三)

“王爺!王爺!”

察覺到懷中人鼻息越來越微弱, 陸蔓嚇得小臉慘白,撕裂的嗓音一聲追著一聲。

魏清幾步上前,伸手探脈, 瞬間也變了臉色,“失血太多, 快,先擡回去……”

兩名士兵跌跌撞撞上來擡李挽, 魏清嘴裏飛快的報出一些晦澀難懂的藥材,陸蔓只覺得耳邊嗡嗡炸響。

魏清神色覆雜的看了她一眼, 原還想說些什麽,許是怕她擔心,猛然收住話頭,轉身跟著士兵走了。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 陸蔓都不敢想魏清最後留給她的表情, 也不敢過問李挽。她跟著魏清回到營地, 又陸陸續續回來很多傷員, 她忙著料理忙得不可開交, 聽不到李挽的消息。

下午時,終於吹響勝利的號角, 跟著北國鐵騎一起追擊李暄殘餘的兵馬得勝而歸,將李暄活捉回營,軍醫的帳篷裏又湧進更多的傷員。

陸荀也在其中。相較於其他殘肢斷臂的,他的情況已算輕微,最嚴重的不過後背一道從左到右的貫穿傷口。但陸蔓看著,還是忍不住落淚, 又氣又怒,紅著眼斥了他幾句“自討苦吃”。

陸荀趴在榻上, 任她斥責,待她氣消了,才笑嘻嘻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眼角,“阿姐,不要哭。我們贏了,你也很為我驕傲,對不對?”

這麽一說,陸蔓哭得更兇了,眼淚止都止不住,“驕傲,驕傲有什麽用?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阿姐怎麽跟家裏交代?”

陸荀默了默,輕輕拍了拍陸蔓的肩膀,“我知道阿姐是關心我才會這樣說。可是,我常說,將軍就該死在金戈鐵馬的戰場,而不該死在爾虞我詐的朝堂。如今我終於來到沙場,阿姐該為我感到高興。”

溫熱的掌心搭在肩上,陸蔓擡起淚眼,見陸荀堅定的對她眨了眨眼。昏暗的營房,少年肩脊格外挺直,好像和戰場上那迎著朝陽策馬迎敵的模樣重疊在一起。這一刻,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滾燙的心緒,她好像也能感覺到少年心中的夢想。

“你和你姐夫,還真是一家人。”

她記得,李挽之前也跟她說過,不懼怕死亡,卻害怕不能死得其所。

陸荀咧出一口銀牙,“姐夫為了大梁拼盡全力,我也為我所愛的拼盡全力。”

陸蔓輕哼一聲,說不驕傲是假的,看著曾經被圈養在高門的世家子弟,短短幾個月,禁軍營,上戰場,有了今日的功績,她由衷為他高興。

她替他綁好繃帶,又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們三弟,驍勇,講義氣,和王爺一起堅持到最後一刻,我先替你姐夫說聲謝謝。”

陸荀嘿嘿一笑,他到底還是個孩子,被陸蔓誇的好不得意,一邊穿衣服,一邊喜滋滋的感慨,

“我們這算勤王有功吧?我沖鋒陷陣也做了不小的貢獻,阿姐,你說陛下會不會給我封個一官半職的?”

陸蔓嗔笑,“想得挺美。”

陸荀撇撇嘴,“不封也無妨,熊將軍賞罰分明,我說不定能在他的麾下領個百夫長。待漲了奉例,我請阿姐和姐夫上酒樓。”

營帳裏人來人往都是等待救助的傷員,他不便久留,陸蔓送他出門。走出營帳,陸荀似想起什麽,回過頭又問,

“但有一事很奇怪,這仗都打完了,為什麽燕北軍仍然沒有動靜?我問姐夫,姐夫只說不知道。我擔心,他們會不會出了什麽事?要不請姐夫上書問問?我們現在大獲全勝,燕北軍要是有什麽困難,我們離得近,也能去幫一把。”

小少年單純,還在擔心燕北軍的安危,甚至重情重義,想著前去援助。殊不知,人心叵測,別人從來沒把他們當成自己人看待。

陸蔓抿著唇說不出話。

陸荀有些狐疑,微微挑起濃眉,“怎麽了,阿姐?”

陸蔓不想讓他擔心,蒼白的笑了笑,“沒什麽,就是有點擔心你姐夫,一直沒得空去看他。”

陸荀了然,圓溜溜的眼睛爬上些許哀戚,“阿姐,不要怕,晚些我忙完,我就去陪你。”

他寬慰的捏捏陸蔓的手掌,又安慰了幾句,被軍中叫走了。

陸蔓轉頭回到營帳,片刻不停歇。安撫好最後一名傷員時,夜色已深。星野平闊,夜色靜謐。她換好衣袍,凈了手,一步一步,仔仔細細,往李挽營帳裏走。

白天嘈雜忙碌,她尚且撐得住。可一到晚上,一停下來忙碌,那被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擔憂,便再也抑制不住的往外湧,如決堤洪水,幾乎要將她淹沒。

當她站在營帳裏時,她覺得自己幾近窒息暈厥。那人斜倚在榻上的身影撞進眼簾,就像騰龍攪動深海,在她心裏掀起滔天巨浪,奔騰不止。

淚珠斷了線似的,順著雪腮往下滾。擦是擦不凈的,她任由淚珠砸在地上,垂著一張小臉走去榻邊。

魏清剛出去不久,案上一碗熬好的藥汁還冒著滾滾熱煙,旁邊是紗布和藥瓶。

魏清看診向來不讓人旁觀,但陸蔓還是從李挽的傷口看出來了,他們給他用針線縫合傷口,用烙鐵止血,裸露的皮膚真真就像是一塊任人糟蹋的皮料,在這個沒有麻藥的年代,她完全不敢想李挽是怎麽咬牙忍下來的。

陸蔓拿起紗布和藥瓶,指關節用力的泛白,沈著小臉替李挽包紮。

李挽艱難的往榻邊挪了挪,聲音沙啞得厲害,“害怕了?還是生氣了?”

陸蔓搖頭,“軍營裏傷患太多,王爺這處已經有魏郎看顧,我得去幫助別人,現下才有時間過來。”

“好好,不哭,不哭,”

小女娘的眼淚流不盡似的,李挽牽起她的手,怎麽作弄都怕化了。

“別哭,我答應你,我不會再犯險。”

陸蔓仍是搖頭,“王爺該上還是得上,不必顧及我。王爺不只是我的夫君,也是大梁的攝政王,我支持王爺。”

小女娘分明怕得不行,說這話卻信誓旦旦的,通紅的鼻尖一下一下翕動著。李挽心裏某處軟得不行,強忍著親她逗她的沖動,比在戰場上挨刀都難受。

陸蔓環著他往他身上纏繃帶,淚珠砸在胸膛,好像火星燒進心裏。他將人發了狠揉進臂彎,“可我不只是大梁的攝政王,我也是你的夫君。你要是傷心害怕,要跟我說,好嗎?”

小女娘嬌嬌一個,抵在他的胸膛,掙也掙不脫,索性認命般垂在他的懷裏,嗚嗚咽咽的痛哭了一場。

緊繃的脊背軟了下來,依戀的抱在他的腰上,沾了淚珠的睫毛冰涼冰涼的,撲簌簌蹭著皮膚,他的心裏又癢又疼,手掌輕輕拍在她的後背,喉嚨含著低低的聲響,輕輕哄著。

惡戰之後險勝,今夜,整個營地都沈浸在悵然之中。喜悅是有的,更多的是經歷生死之後的平靜和超脫。

一片沈寂中,有士兵為死去的將士焚衣祭拜,香煙的味道彌漫在雪夜裏,間或有低沈的吟唱傳來,叫人聽著忍不住喟嘆。

許久,陸蔓收住淚意,擡起腫脹的淚眼。

帳中燭光晃動,輕輕柔柔,為驅散血氣添置的熏香,蒸騰出絲絲縷縷的白煙,無聲包裹著兩人。

陸蔓久久端詳著眼前人。

他的面相變了,眉心處多了一條拇指長的傷疤;

他的身形變了,因為疼痛,原本清貴的脊背不得不彎曲佝僂著;

他整個人也變了,從前他只是太極殿上舌戰群儒的王爺,t如今,他也能征戰沙場。

而她對他的心意,似乎也變了。

或者說,是她終於想明白了。很多事只有在生死的瞬間,才能醒悟。

看見李挽被包圍在城樓下的那一刻,她想跳下去陪他的心情那麽強烈;知道他可能失敗可能戰死的那一刻,她想陪他共赴黃泉的心情那麽強烈。

之前被李暄追擊,她還感慨,李挽愛慘了她,竟不顧理智折返回來救她。如今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是這般愛慘了他。

陸蔓動了動嘴唇,

“我沒有害怕。我就是覺得,自己好沒用,你身處險境,我半點幫不上忙。”

“怎的沒幫上忙?瀉藥好歹也折損了他們部分兵力,這還不叫幫忙?況且,若是沒有夫人想辦法出逃,我們只怕現在還在李暄那兒困著呢。”

陸蔓飛快的瞟了他一眼,她想說的其實不是這些,她想說,她愛他,她想把最好的給他。

但不知怎的,這句話就是說不出口。

她嘀嘀咕咕著,撇下唇角,“這些都跟意外似的,只是老天眷顧。可是我想像虞靈那樣,也能實打實的有本事,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保護你。”

她擡起一雙眼兒,期期艾艾,眼波粼粼,

“要不,我也去學騎馬射箭,我也去學長鞭,學兵法,我……”

說著說著,她自個兒都笑起來。

“吃醋了?”

李挽捏了捏她的鼻尖,眉眼是從沒見過的溫柔。

陸蔓癡癡傻傻眨了眨眼,“沒有,我只是想起一件事,想告訴你。”

“嗯,你說。”

陸蔓深吸一口氣,

“你記不記得,在揚州的時候,你沒頭沒腦告訴我,你喜歡西風。我一直以為你是在說虞靈,公主瀟灑如風,你喜歡西風,可不就是喜歡她。”

李挽正漫不經心繞著小女娘的烏絲,聞言,突然停下手裏的動作。他此刻才知道這小女娘居然心思這麽多。他以為他說的夠明白,若沒有今日,他都不知道在揚州時,陸蔓還因為這個吃了壺醋?

李挽有些好笑,沈著嗓子問她,“那你現在知道了?”

陸蔓乖乖點點頭,絞了巾帕替他擦身上的血漬汗漬,擦著擦著,終於覺得不對,停住手上動作看他,明亮的眼眸轉了轉,“知道什麽?我不知道。”

她撒謊時總喜歡故意做出嚴肅的模樣,其實聲音早就藏不住笑意。李挽一看就知道她的小心思,抓住嬌人玉手,將她拽來懷裏,“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嘴裏這樣說著,可是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滿眼都是他。

李挽笑了幾聲,“可惜,鹿山文會那天,也不知是誰,迎著西風漫山遍野的找我,跑啊跑啊,就這樣跑進我的心坎裏。結果她自己竟不知道。”

陸蔓看著他,笑容漸漸頓在臉上。

胡思亂想的那段時間,她想過很多關於西風的說法,以為李挽是覺得她和西風一樣能帶來好運,所以用西風意指她,卻怎麽也沒想到,這件事起於如此久遠的的鹿山文會。

李挽試探著她的反應,“我總覺得,是西風將你吹來我身邊的,所以我說,我喜歡西風。”

如此平鋪直敘的一句,卻好似比一切情話還要暧昧。

原來他看見她時,比她想得還要早,比她想的還要深沈,原來他早就像她訴說過心意。

突然之間,陸蔓釋然了,明白了他的愛意和她自己的心意,好像再沒有什麽橫亙在兩人之間。

心裏就像撒了蜜一樣甜,她看著眼前攪亂一腔春水的男人,惡狠狠戳在他的臉頰,“想得到齊美,居然覬覦我這麽久。”

李挽喜歡看她這幅心裏受用、又嘴硬不說的模樣,湊過來在耳邊輕聲逗她,

“那夫人想不想讓我齊美?”

“我只是王爺的意外,意外怎麽可能是齊美的呢?”

“我不管,我現在重傷在身,病者為大,我說齊美就齊美。”

如此胡攪蠻纏,這是李挽會說的話?

陸蔓驚詫的側頭看他,可他離得太近了,還用鼻尖故意蹭過耳廓,陸蔓又羞又癢,在他懷裏閃躲。她記得她原是想正兒八經表白心意的,也不知最後怎生成了這副模樣。

“王爺傷成這樣了,不能這樣欺負人。”

“傷成這樣怎麽了?嗯?夫人想要什麽?”

不懷好意的鼻息傾灑在頸畔,陸蔓感覺有勾心的癢意爬上耳垂,嚇得她一骨碌站起來,正對上了一雙狎促的黑眸。

她瞬間反應過來,貝齒一咬,再不發一語。

李挽簡直愛慘了她這小模樣,從背後抱她,追問她,

“難道夫人不齊美,不歡喜嗎?”

陸蔓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小臉紅得滴血,呆頭耷腦跟只小鵪鶉似的,最後羞極反怒,轉身要走。

李挽瞧她這回是真生氣了,趕緊腆了笑,將人捉回來,乖乖坐回榻上,

“好夫人,我不說了,不說了,傷口還沒上完藥,夫人別走。”

陸蔓無語的停下腳步,見他一番作弄,傷口果然繃開,鮮紅的血團子浸染剛換的紗布。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拿起藥瓶,往傷口上猛撒藥粉。

“疼疼,夫人,輕、輕……輕些。”

她手下那人痛得呲牙咧嘴,終於笑不出來了,又換陸蔓心疼得慌了神,手忙腳亂絞巾帕,幫他重新包紮。

那傷口真深,細白的藥粉撒上去,幾乎眨眼就被紅肉吞噬,像看不見底的深淵。陸蔓好不容易收起的淚意又憋在眼眶,一邊撒藥粉一邊吹氣,惹得這人渾身緊繃,大氣都不敢喘。

兩人勾纏的剪影落在墻上,燭光搖曳,攪動滿堂春夢。

李挽無聲註視著忙碌的小女娘,漸漸收起笑意。

從方才見到她開始,一切美好的就像一個夢,所有的歡笑、親昵,都不像真的。直到此刻,他才敢仔仔細細瞧她,撫摸她的脊背,觸碰她的青絲,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確定,她是活生生的呆在自己身邊。

當時被困城樓下,幾千兵馬圍著他和陸荀兩個人,他真的以為必死無疑。生死關頭,他唯一的念想只剩陸蔓。

他突然發現,他這輩子,為大梁、為百姓盡心盡力,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做了,所有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唯獨對陸蔓,他欠缺許多。

曾經瞻前顧後,固步不前,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在那一刻,成了最遺憾的事。他想,如果這輩子只能再做一件事,那一定是告訴陸蔓,他有多愛她。

思及此,李挽深吸一口氣,將人抱到榻上,端端正正坐好,

“陸蔓,我也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以前,我確實感到困擾,因為你總是為我制造意外,將我完美的計劃搞得一塌糊塗。但現在,我不這樣覺得。”

陸蔓挑起眉毛,靜靜註視著他。

他捧起她的小臉,指腹一點點摩擦過桃腮,

“沒有計劃是完美的。我們並沒有按計劃從李暄手下逃出來,也不是按計劃打敗的李暄,但最後我們都做到了。因為有你,有你和我一起,努力爭取,不斷克服困難,做到問心無愧。”

“沒有計劃是完美的,但夫人是完美的,夫人和為夫是完美的。”

指尖點在嫣紅軟唇上,他的眼中欲色成災,

“所以,陸蔓,你從來都不是意外,你是我的盔甲。”

眸光癡纏,一吻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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