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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謀逆之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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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謀逆之徒(四)

片刻後, 李挽蘇醒的消息傳到軍營。

熊溢平和幾個士兵押來李暄,候在帳外,等候發落。

陸蔓給李挽結結實實圍上一張黑裘大氅, 摻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門邊。

李暄五花大綁, 跪在一排士兵中間,幾柄青寒長槍抵在他的脖頸上, 他衣衫襤褸,發絲淩亂, 一直垂著頭,看不清神態。

人在病弱的時候,總是難以控制情緒,陸蔓能感覺到, 李挽明顯氣急攻心, 胸脯猛烈起伏, 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陸蔓生怕將他氣病了, 手掌無聲輕撫著他的胳膊, 幾番勸慰才勉強撫順這人的脾氣。

擁兵謀反,原應該押回建康聽候發落。李挽應該是另有打算, 遲遲沒宣判,一雙淩厲眼眸盯了李暄許久,才道,“去請虞靈公主來,問問她願不願意收容一名大梁人質。”

李挽這法子好。邊境商貿因為李暄中斷,將他送給北國當人質, 既是對北國救他們於水火t的謝意,也是重新和談邊關貿易的誠意。

李暄聽見自己要被送去做人質, 終於擡起頭。

他細細觀賞著李挽篤定決絕的模樣,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真不愧是皇叔,哪怕遭人背棄,還是一心為我大梁。”

他不住點頭,聲音笑得顫抖,

“說實話,小侄雖然一直逼迫皇叔造反,但看見皇叔寧死不屈,戰到最後一刻,小侄由衷覺得,這才是皇叔。如若皇叔反了……”

他想了想,搖搖頭,“幸好沒有。”

他像是在挑釁,又不像,目光溶溶,竟還有些許欣慰,叫人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麽。李挽蹙起眉頭,“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是非不分,罔顧人倫。”

“是,是,皇叔教訓得對。”李暄笑了笑,抵著金槍,不管不顧從地上站起來。

周圍士兵想攔不敢攔,李挽沈著面色揮袖將他們遣退。

李暄動了動僵硬的身軀,

“多謝皇叔給我尊嚴。不管皇叔信不信,小侄從未說謊,小侄做這一切,全部是為了皇叔。

小侄堅信,皇叔為大梁所做的一切不應該被埋沒,所有人都應該看到皇叔的冤屈,看到皇叔的忍辱負重,看到皇叔的實力,對皇叔俯首稱臣。”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李挽挽著陸蔓後退幾步,激動得咳嗽,

“本王只求問心無愧,輪不到你來替本王做主!”

李暄停在原地,突然冷聲問了一句,

“皇叔,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會被發配到雍州嗎?”

李挽蹙眉更勝。

“因為當年,我對太後說了同樣的話。”

李挽終於被勾起了興趣,“什麽話?”

“皇叔,當年無論如何也查不出先太子溺水的真相,那些人無論如何也不讓你伸冤,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是有人自導自演嗎?”

李挽目光一緊,“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李暄仰天長笑,走到士兵中間。

“我本是想將這段話,帶到太極殿上去說,說給全天下聽。但是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我就在這兒說。”

濃厚的夜色並沒有掩蓋他的戾氣,反而更添一抹冷寒,

“帝太太後薛氏薛嵐,禍亂朝綱,廢弛禮教,為鞏固後位,親手將先太子晗溺於水中,後被先公主晴撞見,將其一並投入湖中。

為一國之母卻毫無禮法,沈溺佛教,荒廢後宮,殺人害命,其心可誅!先帝聽其妖言,無所作為,聖上受其把持,難當大任,大梁積弊已久,皆系薛氏妖女所害!”

他嗓音高亢,一個字一個字,落在悄無聲息的夜裏,不斷沖擊著耳膜,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如此皇室秘辛,如果李暄說的是真的,那不可想象將攪動起怎樣的風雲。

李挽當年就是因為被指控失手釀成慘劇,才發誓永生輔佐李昀,絕不覬覦皇位絲毫。

然而,如果這一切都另有其人,如果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所有人都不敢想這會帶來怎樣的結果,緊緊觀察著李挽的反應。

李挽的目光沈如寒潭,冰冷得仿若一尊雕塑。

李暄打量他兩眼,長嘆一聲,“這麽多年,我終於說出來了。真好啊,真相終於公之於眾了。”

他轉身眺望了一眼夜色裏的雍州城,銀月點染碎雪,遠處是粗獷肆意的山脈。

撞見真相時,他才五歲,根本不明白皇母為什麽要把弟弟和妹妹摁進水裏。

後來長大了,他想明白了這一切,想要告發皇後時,一紙詔書將他封來雍州。他們拿阿母的命威脅他,他怕了。

在雍州這麽多年,建康故人一個接一個離世,而他早就被隔絕在風雲漩渦之外,就連阿母病逝,都是好多年後,戴陶巡游雍州時告訴他的。

所以還剩下什麽呢?除了懊悔,還剩下什麽呢?

他得贖罪啊。

李暄深吸一口氣,似乎有晨曦破出山線,他勾了勾唇角,

“北國我就不去了,那兒的口味我不習慣。皇叔,希望來生你還能教我練劍。”

話音未落,一道殘影沖向持刀護衛,鮮血飆濺,李暄倒在地上。

無數道血柱從他口中溢出,交織在唇角,他好像在笑,笑得蒼涼。

所有人都沈默的註視著他,一語不發。直到光彩從他的眼眸一點點消散,又從山的那頭升起來,他最終了無聲息,冰封如雪。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挽打破沈默,

“譽王李暄,擁兵謀反,被禁軍鎮壓後,突犯癔癥,口出狂言,自刎於陣前。按律將其從皇室宗親除名,削去親王封號,收繳一切封地親兵。”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顫,

“但念他乃先帝骨血、聖上手足,七年來封地雍州秩序井然、安泰無虞,族中其他人等不予追究。”

陸蔓離得近,能聽見他的每一個字都在隱忍,死死咬緊的牙關摩擦出聲響。他擡眼環顧一圈,眼眶猩紅,“今天李暄所言,膽敢有洩漏者,誅九族,殺無赦!”

此言一出,所有人噤聲,誠惶誠恐,不敢動彈。

李挽長嘆一聲,指尖按捏著太陽穴,許久,才疲累至極的招招手,“按白籍,葬在雍州吧。”

士兵這才敢上前,搬運屍體,收拾殘局。

待一行人小心翼翼的撤離完畢,晨光已經亮起。

初升的朝陽沒有溫度,日光冷冷的,傾灑在雪地上,不知何時,虞靈已經趕來,一直站在人群最後面。

她穿著軟甲勁褲,手腕腳腕幹練束起。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北地風光粗獷,她整個人站在那裏,不茍言笑,像位冷冰冰的女將,不覆在建康那般靈動。

可陸蔓明明記得,在大梁時,她們一起同游無念山,也算交好。這是發生了什麽?

陸蔓有些無措的看著她,而她的只是淡淡掃過攙扶在一起的兩個人,然後走到陸蔓跟前,開口是冷冷兩個字,“解藥?”

聰明如虞靈,自然已經想到,在河道裏下瀉藥是李挽和陸蔓逼北國支援的計謀。

陸蔓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不怪虞靈冷漠,是她有錯在先。

“抱歉公主,事出緊急,不得不出此先著。瀉藥不會損害身體,解藥我們都已經配好,稍後給公主,請公主放心。”

虞靈看她一眼,面色稍緩,不過仍是沒有什麽笑意,

“我們可沒有那麽好糊弄,不是你們想請來便請來,想送走便送走的。”

她揚起下巴看向李挽,“我的副將會帶兵留在雍州,這段時間,父王讓我先帶你去見他。人質沒了,你打算怎麽辦?”

請神容易送神難。

之前覺得北國想要疏通貿易,肯定比他們更著急。

沒想到,他們來援之後,居然不走了,這回換陸蔓著急了。

李挽尚算淡定,悠悠挑尾,“那你說怎麽辦?”

虞靈環顧身後,目光很快尋到一直躲在帳篷後偷聽的人,“就他吧,跟我回去當人質。”

“我?”

熟悉的聲音落在耳畔,陸蔓看見陸荀從晨曦裏走了出來。

“等等,公主想幹什麽?”

陸蔓箭步攔在陸荀身前,

“公主,他是陸家子弟,做人質有什麽用?大梁又不是陸家說了算。”

虞靈想了想,

“大梁李挽說了算,李挽你說了算,你這麽擔心陸荀,他怎麽沒用?有大用。”

若是以前,這絕對是一句打趣李挽和陸蔓的話,可眼下,她說這話時,冰冰冷冷,一點不像開玩笑。陸蔓一時沒反應過來,陸荀便已經被人從背後綁了帶到虞靈跟前。

陸荀像頭莽撞的牛犢,被北國士兵押解著,不安的扭動,一雙眼兒死死盯著虞靈,不解,惱怒,俊臉憋得通紅,最後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冷哼一聲,索性不去看虞靈,“算了,阿姐,姐夫一個人去北國我也不放心,我和姐夫去去就回。”

陸荀這話倒在理。為了兩國貿易,李挽這趟出使北國,不得不去。既如此,有個人陪著,總好過他一個人。

只是,為什麽每次冒險都是李挽和陸荀?這兩個對她來說最重要的男人,出任何意外她都不能接受。

李挽察覺到她的擔憂,握著她的小手,垂頭安慰她,

“放心,三弟是陸家嫡子,虞王不敢拿他怎麽樣。況且,還有我,我一定完璧歸趙。”

陸蔓都快哭了,“可你們傷的這麽重,如何去得了北國?”

她輕輕摸了摸李挽的下頜,涼得驚心。在帳外站了一個時辰,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到極致,連說話都吃力。北國王都遠在百裏之外,一路上舟車勞頓,如何吃得消?

“公主,能不能通融幾日,好歹等王爺和三弟t的傷勢好轉了再說。”

陸蔓看向虞靈,淺眉輕垂,滿目哀求神色。

虞靈到底還有幾分良心,蹙眉瞥了眼陸荀,有些不耐煩,“五天,五天足夠了吧?”

陸蔓不說話,她心疼,貪心,就想和李挽呆在一處,越久越好。李挽無聲笑了笑,捏捏她的手,“夠了,多謝公主。”

虞靈睨了李挽一眼,“我和父王都沒什麽耐心,不要得寸進尺。”

此番說妥,李挽開始籌備起出使北國的事。說是出使,但其實建康宮裏沒有來任何消息,李挽分明剛經歷一場惡戰,一應事務卻還是得等著他裁決。

他的傷勢比看起來嚴重多了,根本不能過度操勞。強撐著一口氣處理完李暄的舊部,當天下午就發起高燒,一連燒了兩日,急得陸蔓各路菩薩都求了一遍,才勉強從鬼門關裏撿回一條命。

自此,陸蔓不許李挽再沒日沒夜的議事了,每天只給他三個時辰,其餘時候拒不見客,霸道的收走奏折書卷墨寶,什麽都不許他做,只能躺在床上,和她聊天。

聊天也默契的不提出使北國的事,只說往昔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翻來覆去拿出來回味,兩個人倒也樂在其中。

五天的時間過得很快。

臨行這天早晨,陸蔓仔細檢查了李挽的傷口,幸好年輕力壯,傷口愈合得很快,都已經結痂。

陸蔓細心的擦洗了一遍,又換了藥,裹上新的紗布,將魏清開的藥放進收拾好的包裹,系緊繩結,遞給他,“你自己小心,遇到難處別逞強,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李挽點頭。魏清來送行,熊將軍和其他幾名副將也已經等在門外。

陸蔓悄悄挎了一只包裹,跟著他出門,聽見他和熊溢平交代將李暄的殘餘部隊留在雍州的事,又和另外的人說起盤查雍州稅賦的事。

她沒做聲,沈默的聽著。李挽又和魏清說起建康的事,“此處規制好之後,和禁軍一起,帶陸蔓先回建康吧,不用等我。”

陸蔓能感覺到魏清為難的眼神流連在自己身上,她沒應,既不答應,也不爭執,只是默默的跟著李挽,牽了匹馬,悶頭往關隘走。

之前戰爭打響時,她也企圖蒙混過關,跟著李挽上戰場。如今她又挎著包袱跟在他後面,意圖不要太明顯。

李挽心裏也舍不得,棄了馬車,陪著陸蔓,步行穿過雍州城。他在前,她在後,中間隔著一隊儀仗的距離,他沒有回身,她也沒有上前,但他們心中都能清晰的感知到彼此。

北國王都在北國最南,與大梁雍州僅一座山之隔。出了雍州城,繞過半山,就到了關口,出了關口,便進王都。

關隘上橫風肆虐,大梁旌旗在湛藍的天幕下招展,人影搖搖晃晃。

李挽在關口前停步,衣袍飛揚,他張開雙臂,接住悶頭撞過來的小嬌娘,“就送到這裏吧,夫人莫擔心,為夫去去就回。”

陸蔓埋在他的頸窩搖頭,“我能幫你,帶我去好不好?”

李挽深深嗅著她後頸的香味,嘆息一聲,“不去,才是幫我。”

他知道陸蔓倔,轉身進了關口的哨崗,很快跟出來一名小兵,拿了暖手爐給陸蔓,又牽過她和魏清的馬去馬廄,“在這裏等我?”

陸蔓一聽李挽的話就明白了,如果她跟著李挽一起進北國,那無異於給北國又送上一名人質,她不能拖李挽的後腿。

李挽知道她擔心,讓她在這裏等候,有任何情況,她就能隨時接應,求援,救他。

良苦用心,陸蔓怎能不領情。她眼巴巴的點頭,李挽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不過,你要答應我,吃飽,穿暖,照顧好自己。”

他一面說,一面脫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陸蔓肩上,陸蔓終於露出了一抹笑意,

“好,我等你回來。”

李挽點點頭,與魏清無言對視一眼,跟著虞靈和陸荀,穿過關隘,往北國走去。

風雪裏人的背影越來越小,小得像三顆綠豆,漸漸看不見了。陸蔓感覺自己一顆心也跟著走遠了。

“魏郎,你說,北國朝堂是什麽樣的?”

北國什麽樣?魏清沈默了片刻,腦海裏浮現出少時虞靈的講述。

虞王在馬背上打下江山,手染鮮血,勝者為王。他帶領的北國,素有野蠻之稱,龍爭虎鬥,李挽此行,恐是不易。

“還是不說的好,”魏清嘀咕著,

“王妃從來沒有到過關隘,看看習慣與否。要是不習慣,我帶你回去,省得李挽那廝到時候回來怨我。”

他一面說一面走進哨所旁的營房,聲音漸漸消失在風雪裏,只剩陸蔓還癡癡的站在原地,一件不合身的墨色大氅,帶著獨屬於那人的味道,沈重的壓在肩頭。她怕,怕挪動一步,這人連帶著這味道,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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