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謀逆之徒(二)

關燈
第144章 謀逆之徒(二)

陸蔓近乎本能轉回頭。大刀反射日光掃過她的視線, 眼前空白了片刻,再清晰時,李挽的手臂赫然出現了一條貫穿的傷口。

“小心——!”

高呼的聲音從混戰的人群中傳來, 有人摔下馬去,地動山搖, 細雪揚起漫天。

打眼向那處混亂細看,才見敵軍一位彪形壯漢正被李挽他們幾人圍在中間, 兩把雙刀不要命似的瘋狂砍削,劃傷李挽的手臂之後, 又往身後揮舞,將殺來的熊將軍撞下馬背。

慣性帶動刀刃落下,眼看就要削去熊將軍的頭顱,電光火石之間, 有人一把撿起地上的軍旗, “哐當”一聲, 旗桿接住刀刃。

是陸荀。小少年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殺氣, 手裏一根銅桿仿若鋒銳長矛, 楞是將兩掌寬的大刀擋了回去。

李挽反應迅速,立刻縱馬上前, 高舉長劍,一擊將彪形大漢刺死於馬下。

鮮血飆濺到雪地、馬蹄、和小少年的臉上。陸荀楞了楞,繼而高舉起手中軍旗,

“活捉譽王!還君清白!”

”活捉譽王!還君清白!“

他翻身上馬,接過熊將軍的重任,搖旗吶喊, 率領士兵往敵軍深處進發。

不斷有箭矢從他身側劃過,他的鎧甲已經殘破不堪, 濃稠鮮血順著衣擺淌在雪地裏,可他不曾停下片刻。

軍旗染血,火紅的絳條飄揚在空中,看著朝霞裏陸荀策馬奔騰的身影,陸蔓漸漸紅了眼眶。這一刻,那個跟在她身後喚“阿姐”的少年,好像突然就長成了靠譜穩重的兒郎。

李暄手無縛雞之力,戰車被兵陣嚴密的包裹其中,禁軍將士在陸荀的鼓舞下,經過不懈努力,終於殺到他的戰車跟前。

“兄弟們,活捉譽王,今晚開宴!”

陸荀回首深深望了眼身後,揚手搖旗,迎著持槍持盾的敵軍殺了上去。

有了陸荀的鼓舞,禁軍前仆後繼奔赴而來,刀光劍影,激戰正酣。

不料,恰在此時,周遭突然響起一片殺聲,居然有埋伏!

伏擊在雪地裏的敵軍魚貫而出,洶湧人流很快把李挽和陸荀帶領的這支沖鋒部隊沖散。

糟了,中計了!

看著源源不斷從雪地裏湧出來的人,李挽趕緊調轉馬頭,

“快退!快退!”

可惜,他們沖得太急,陷得太深,此刻幾乎快被敵軍包圍,肉眼可見的,好些將士摔下馬去,折損在敵軍的馬蹄下。

人群混亂,漸漸看不清包圍圈裏的情況。陸蔓眼淚已經止不住,她估計錯了瀉藥的成效,原還在為著瀉藥解決了大半戰力高興,沒想到,李暄將計就計,留有後手!

如果知道對方還保留有兵力,李挽他們根本就不會出城。

混亂嘈雜中,李挽的低吼聲從戰場上傳來,“回城!全部回城!”

這聲音有如困獸怒吼,隱忍著憤怒和疼痛,沖破一切阻礙,傳到陸蔓耳朵裏,真比剜她自己的肉還要疼。

李挽和陸荀幾人拼死在南面撕出一條小口子,勉強殺出重圍時,就像是在血水裏泡過一般,缺胳膊斷腿,無異於鬼門關裏走一遭。

陸蔓心中愧疚已經占據理智,看清李挽那張鮮血浸染的面龐時,什麽都顧不得了,轉身往下跑,要去開門。

魏清和留在城樓的一名副將一左一右將她攔住,

“不能開門,王妃,開門我們都完了。”

“可是李挽還在下面,陸荀還有那麽多將士……”

“他們有辦法回來,王妃,不能開門!”

很快,陸蔓看見,守在城門的將士放下了數條雲梯,李挽他們要一邊防備敵軍,一邊順著雲梯爬上來。

這如何辦得到!

陸蔓嘴唇抖得不行。

但計劃就是這樣的。李挽巋然不動,沈著一如往常。他和熊將軍很快商量了什麽,然後,陸蔓看見,熊將軍領著士兵帶頭攀登雲梯,而李挽不進反退,調轉馬頭,又往敵軍陣前殺去。

他要做什麽?

他要為大家斷後嗎!

李挽一手持盾,長劍背在身後,他伏在馬背上,挽緊馬韁,左右奔襲,輕巧的從流箭中穿過,仿若和戰馬融為一體。

“陸荀……”

他的呼喝聲混在在喊殺聲中,很快陸荀從右側追上來,配合他拉弓放箭。又有其餘十幾名士兵追上來,一字排開,形成一道防線,抵擋在敵軍之前。

熊將軍動作神速,眨眼便領著第一批回城的將士平安站上城樓,陸蔓聽見熊副將有條不紊的吩咐士兵,“弓箭、彈石、火藥,準備守城!“

身邊人來人往,搬運彈石火藥,魏清攔在她的跟前,神情從沒有過的戒備。

敵軍的箭羽不時會飛上來幾根,從身側擦過,也有攀在雲梯上不幸被敵軍擊中的,跌落戰場,再也沒上來。

陸蔓緊緊捏住拳頭,掌心已經扣出紅痕。

禁軍將士訓練有素,片刻後便已撤退了大半,李挽和陸荀幾人且戰且退,也慢慢往城樓靠攏。

最後,李挽終於回到她的腳下。陸蔓趴在城墻邊看她,幾步之遙,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所有嗚咽傷心、擔驚受怕,都被她死死咬在嘴裏。

看得出來,李挽現在全靠一口氣吊著,他的肢體雖然是完好的,但他身上的傷只怕不淺,每一個動作,都會拉扯傷口,以至於他的行動不如最初敏銳了。但他不能松懈,一慢下來,便有三只箭矢劃過頸畔,在皮膚上留下三道湧血的新傷。

陸蔓的視線早就被淚水濕透了。

身邊都是倒下的士兵,和李挽陸荀一起沖鋒的那支小隊傷得最終,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剝開黑甲,內裏的衣服早就破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她簡直不敢想,李挽的傷得有多嚴重。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攀上雲梯,她焦急盼望著李挽和陸荀能快點上來,可這兩人對視一眼,沒有撤退,反而招呼城樓上扔下火把。

此刻,陸蔓徹底才明白他們要做什麽。他們留在最後,是要將雲梯燒毀,不給敵軍攻城的機會。

可他們只有兩個人,如何攔得住幾千人的軍隊?城墻上,已經陸續有敵軍登臨,將士們忙著驅趕,有人焦急詢問,“將軍,要放箭嗎?”

不!不行!要是放箭,李挽和陸荀死路一條。

陸蔓當即要順著雲梯往下跳,被魏清一把按了回去,她喉嚨裏嗚嗚的,說不出來一個完整的字,城墻的磚塊上都是她抓出來的血手印。

熊溢平看了看城樓下,瘋狂滑動火石的李挽和陸荀,又看了看陸蔓絕望的神情,思慮良久,艱難的道了一句,“再等等。”

敵軍所有兵力都圍著李挽和陸荀,李暄許是對部下下了什麽指令,士兵不敢至李挽於死地,於是李挽擋在外面,給陸荀爭取時間點火。

那些士兵雖然不敢要他的命,卻能毫不留情的折磨他,重擊他的雙膝,刺穿他的肩胛,想要將他活捉。

陸荀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可是越急,越點不燃火石。眼見著一柄長劍即將洞穿李挽的髕骨,陸荀氣得將火石一扔,手中長矛如旋風般,殺了出去。

敵軍不敢傷李挽,卻敢殺陸荀,見陸荀自己找死,四面八方流箭很快湧向他,他反應尚且靈敏,起身飛躍躲過幾波,可哪能躲得盡,眨眼,一支箭貫穿他的腳踝,他瞬間倒地。

一把大刀在他頭頂揚起。

“陸荀——!”

淒厲的慘叫從城樓上傳來。

隨之落下的,是“啪”的一聲脆響。

一條皮鞭,從包圍之外飛來,輕巧一卷,大刀落地。

與此同時,寂靜了許久的雪地,重新響起喊殺聲,如潮水般洶湧,延綿不絕。舉目望去,黑壓壓的鐵騎從天邊奔襲而來,踏過李暄的戰車,沒過李暄的叛軍,行軍之彪悍,如入無人之境。

而領在最前的,是位紅玉鎧甲的年輕女娘,彩絲小辮,馬尾飛翹,三指粗的皮鞭挽在她的手腕,好似有了生命,像是要鞭笞蒼穹。

是虞靈。

是北國鐵騎!

陸荀仰躺在地上,看著虞靈卷走要他命的大刀,在敵軍中劈開一條血路,他眼珠直直再也轉不動一點。

“發什麽呆,快上去放箭!”

虞靈一聲遙遠的斥責瞬間將陸荀拉回現實。

陸荀和李挽對視一眼,趕緊順著雲梯往上爬,一邊爬一邊在身後放火,最後終於趕在火星燎上衣袍之前才上城樓t的石磚。

“李挽!”

陸蔓張開雙臂,像雪花一樣撲了上去,將李挽結結實實抱在懷裏。

李挽從臺階上虛弱的跌了下來,他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她的肩上,埋在他的頸畔,聞到的也是濃濃的血腥味道。

可她覺得好安心好安心,這世上就沒有比這更令人慰藉的觸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陸蔓大口啜泣著,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在李挽身上浸染出大團大團的血跡。

李挽一聲長長喟嘆,他也舍不得放開陸蔓,也好想這樣摟著她,可是身上好痛好痛,眼皮好重好重,他躍過小女娘的秀肩,目光不離的望向戰場。

虞靈帶領北國騎兵將李暄的部隊牢牢圈在城樓邊,熊溢平有條不紊的指揮將士向樓下放箭投石。雖然晚了許久,但他設想的局面終於還是到來了。兩軍前後夾擊,將李暄困在原地,叛軍一茬接一茬的倒下,敗局已然註定。

李挽長舒一口氣,眼睛終於不爭氣的闔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