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邊關歲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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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邊關歲宴（三）
今夜除夕, 軍中備了美酒佳肴，送到李挽帳中時，香氣繚繞, 並著精致的銀燭美炭，原本該是溫馨的鴛鴦帳, 可惜沒請來那位夢中的女嬌娘。
魏清離去不知多久了，李挽枯坐帳中, 銀燭幽微，周遭像淬了冰一樣冷。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只是一眼瞥見了陸蔓最愛吃的甜糕，便不由自主的喚了士兵來把菜肴加熱送到營房，雙腳已經急不可耐的邁出門去。
軍醫營房離士兵們的帳篷有些距離，越往深處走, 遠處攢動的歡笑聲, 隔著雪夜傳來時, 越發添了一分靜謐。
也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一聲歡呼打破寂靜。
視野突然被點亮, 而他已經置身營房外。
篝火在他背後亮起，一簇滅一簇起, 生生不息，像星星一樣棋布在黑夜裏。
想躲已經來不及，屋裏的腳步已經向門邊走來。
李挽苦澀的笑了笑，罷了，強扭的瓜甜不甜，先扭了再說。
很快, 身側的窗幔被掀開，陸蔓的腦袋探了出來, 一直燈籠提在秀臉旁，額前支棱的發絲根根分明，整個人毛茸茸的。
看見李挽，她明顯有些詫異。
李挽想到魏清的指導，搶在她之前開口，
“我想來陪你。”
他的唇角繃得筆直，緊張得拳頭很不自然的握在一起，
“我、我那個，不知你在忙，你要是不想見我，我就坐在窗外。”
陸蔓張張嘴，又張張嘴，走去拉開帳篷，
“王爺進來吧，夜裏風大，當心著涼。”
說著，她領著李挽走進裏間，飛速將桌上一堆女紅收進錦盒裏。
那是她給大家做的新年禮物。軍中盛行送鞋履，她正好從虞靈那兒得來一些上好的皮料，可以做靴履，在北境這段時間穿著禦寒，也是極好的。
她手藝不好，僅是打樣就花了不少時間，不得不在除夕這天晚上臨時抱佛腳，緊趕慢趕，才正好完工。
陸蔓的動作再快，也逃不過李挽的眼睛。她藏好那只錦盒再回身時，李挽正倚在床架邊，不動聲色打量著他。
陸蔓坐在榻上，尷尬的絞緊了衣擺，“趕路不知晝夜，我忘了今天是除夕，王爺應該跟我說的。”
李挽忍下了一肚子幽怨，讓人把飯菜端進來，
“沒關系，我來尋你一起吃年夜飯。營地前還燃了篝火兒，待會兒我們可以一起去瞧瞧。”
營房空間不小，但他偏要擠在陸蔓同一張榻上，貼她貼得好近，陸蔓忍不住抿抿唇，往後挪動。
“晚飯我吃過了，我可以陪王爺吃。篝火……就不去了吧。”
“要去，我想去，”
李挽攀著她手臂，阻止了她妄圖退開的動作，
“能不能請夫人賞臉，陪我？”
別聽他這話說得流暢，天知道他心裏有多緊張，簡直比在太極殿上舌戰群儒還緊張，堅硬的食籃在他手裏都快捏碎了。
陸蔓倒是沒註意到這些，只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恍惚。
“你想去？”
“嗯。除夕夜，要闔家團圓。”
闔家團圓。
這四個字被他含在口中，一字一頓，陸蔓楞了許久，心中漸漸有種異樣的感覺充盈。
她的目光已然軟了，嬌俏的桃腮低垂，羞答答的睫羽輕輕的顫，“可是……可是我今日扮相不好看，丟人。”
“這個無妨，我來幫夫人描妝。”
李挽秉承著魏清的教導，不僅說話直白，動作也快，不待陸蔓拒絕，他已經從桌臺上尋來一只眉黛，目不轉睛的試探她的意思。
周遭靜了片刻，熱烈喜慶的爆竹味道從窗幔裏鉆進帳內，清冷矜貴的郎君倚在榻邊，隱忍的模樣，難免叫人覺得有幾分落拓。
陸蔓終是心軟，羞容輕點，李挽那指骨分明的手便蹬鼻子上臉，輕撫上眉彎。
郎君幫女娘描眉，大抵都有些暧昧的情愫。陸蔓本以為自己足夠有定力，只是當李挽微涼的手指輕輕摩擦在她的面頰上時，她還是不可抑制的心尖顫了顫。
帳內昏暗，李挽幾乎貼在她的面前。纖睫在他的面頰落下大片陰影，遮擋住目光。即便看不見他的眼睛，陸蔓也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目光似火般灼熱，隨著指尖在她面龐上逡巡，所過之處，又癢又燙。
她不是沒有這麽近距離的觀察過李挽。她殺他時，她吻他時，都比這更親近。卻又都不一樣，沒有一次，是如此刻這般……溫柔。
這就好像她和李挽之間一樣。
有過濃烈的恨意，有過熾熱的愛意，當她以為都是沖動，想要去求證、去捕捉什麽時，偏偏如此不起眼的日常，又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
李挽描好眉，又幫她撲了粉，塗了胭脂口脂，貼了花鈿珍珠，很是折騰了一通。
他領她看向鏡子時，星子都已爬上天空。鏡邊一柄暖住，鏡中的她照舊明媚飛揚，只是，額間一抹黃色，讓她於這張揚之外，又多了幾分周正端莊。
“這是？”
陸蔓詫異看向鏡中的郎君。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北地女娘爭相著花黃，我之前瞧見了，一直想為夫人打扮一番，果然好看。怎麽樣，本王眼光不錯吧？”
李挽如此邀功般的解釋，愈發暧昧起來。陸蔓羞得說不出話，俏臉像火燒一樣，鬧得李挽萬分狐疑，只道莫不是自己胭脂上多了，撚起巾帕，要幫陸蔓擦拭。
“快些出門吧，王爺不是說想看煙花嗎？可別遲了。”
陸蔓拿起錦盒，拽著他的衣擺跌跌撞撞往外跑，李挽緩步跟在她身後，也終於揚起了嘴角。
====
兩人慢慢走去營地時，篝火已經燃過半場，不如乍見驚艷，卻更加溫暖熨帖。
濃烈的酒香繚繞鼻尖，見到陸蔓和李挽到來，將士們立時將兩人圍得走不動道，嬉皮笑臉討酒喝。
一群人中就數陸荀最起勁，臉蛋紅撲撲的，眉毛張牙舞爪，還攛掇著眾人討賞錢。偏生李挽買賬，被他一聲接一聲的“姐夫”叫得心花怒放，鼓鼓一袋銀錢轉眼就空了。
陸蔓看不下去，笑嗔他，“陸荀，有你這麽欺負姐夫的？要是想要你阿姐的新年禮物，就給我收斂點。”
陸荀想了想，顯然還是陸蔓的新年禮物比銀錢更有吸引力，當即放過李挽，巴巴的跑到陸蔓跟前，笑嘻嘻的伸出手掌，
“阿姐新春快樂，歲歲平安，萬事勝意，討個好彩頭。”
陸蔓沒有給小輩壓歲的經驗，看著陸荀依賴又憧憬的目光，她的心當即軟得一塌糊塗，只覺每一個祝福的字都好好聽。
“就你嘴t貧，”
陸蔓笑嗔他一眼，打開錦盒，撚出來一小袋銀錢和一雙虎頭靴，
“壓歲錢和新年禮物，祝我們家小將軍早日出師。”
那虎頭靴雖然做工一般，但勝在皮料絕佳，一看就又保暖又耐穿。陸荀當即喜笑顏開，勾著陸蔓脖子，跟她說了半晌吉利話，又蹦蹦跳跳跑進人群裏炫耀去了。
這混小子……
望著他消失在人潮裏的背影，陸蔓笑著嘆了口氣。
一轉頭，她明顯感覺身邊攏來一團低氣壓，李挽期期艾艾的目光幾乎快把她洞穿。
見陸蔓神色自如穿梭在人群裏，這人追在她身後半晌，終於不甘心，挑起眉毛，悶聲試探了一句，“新年禮物？”
“是啊，新年禮物。”
陸蔓憋著笑，當著他的面打開錦盒，裏面放了好幾雙皮靴，
“北地皮料好，我給親朋好友都做的有。魏郎——”
陸蔓叫住不遠處的魏清，
“福歲安康。魏郎對我和王爺的照顧幫助，我們都記在心裏。旁的不多說了，這是一雙上好的羊皮靴，是我和王爺的心意，祝魏郎新春快樂。”
魏清受寵若驚，捧在手裏笑得合不攏嘴，“李挽，你小子何德何能，能娶到蔓妹妹這麽好的小娘子。”
李挽卻也沒想到，陸蔓送的禮裏面自己也擔了虛名，他的名諱和她並排出現在祝福語裏，真真就像一家人。
一瞬間，他只覺得心尖兒被暖流填得滿滿，好似要脹出來似的。
他這個人嘴笨，說不來好聽的話，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著陸蔓敬酒。陸蔓送禮，他敬酒。陸蔓收禮，他回敬，像根尾巴一樣圍著陸蔓，格外盡職盡責。
賀過魏清，他們又給小秦大夫、熊將軍還有幾位副將都送了禮。李挽也是高興，左一杯右一杯，很快就忘卻和陸蔓之間的別扭，興致頗為高漲。
他還從沒在陸蔓面前流露出醉態，陸蔓突然覺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其實也很好看。往日那雙寒潭一樣的眼眸，熏上紅暈，四溢著濃烈的喜悅。還有那飛翹到耳根的紅唇，晶晶亮亮，漂亮得讓人轉不開目光。
“李挽。”
陸蔓輕輕拽他衣袖，將他飄忽的目光拉回來。
她緊了緊手裏的錦盒，正要說什麽，李挽突然伸手按在她的唇上，
“雖然……雖然夫人忘了給我準備禮物，但我有……有準備。”
他的聲音已經含混不清了，格外有種可憐巴巴的委屈感。
他從懷裏掏出一錠沈甸甸的金子，放在陸蔓的手裏，看得出來，他很想說一句賀詞，但他實在不會說好聽的話，索性將藏懷裏一只錦袋全拿了出來，
“笑一笑，大吉大利，歲歲平安。”
那偌大一袋金子，陸蔓兩只手才勉強捧住。
“什麽呀，這麽俗氣的……”
她朝錦袋裏看了一眼，頓時楞住了。
每錠金子形態各異，調了花，還刻有小詩。這是什麽意思？
李挽見她狐疑，嘿嘿一笑，
“我一直遺憾沒有早點遇見夫人，讓夫人一個人苦了那麽多年。夫人虛歲十八，所以我鑄了十八錠金子，一年一錠，幫小陸蔓重新壓歲，希望可以彌補。”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陸蔓突然覺得手中的金子分外晃眼，晃得她眼兒痛，都痛出兩滴淚來。
“哪有人新年禮物就送金子的。”
她嗔著抹了把眼角，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只白玉匣，塞進李挽的臂彎，
“瞧瞧我的，可有誠意了。”
李挽楞了楞，垂頭緩緩打開玉匣，裏面靜靜躺著一雙祥雲紋鹿皮圓頭靴。為了保暖，鹿皮裏又縫了了一層鹿茸，模樣較尋常靴子笨重了不少，走線也是七歪八扭，一看就是某人親手縫的。
李挽有些難以置信，“我……我也有？”
“我何時說過你沒有？”
陸蔓笑著向他靠近一步，
“而且，你這雙和別的都不一樣。”
她翻開其中一只靴口，一株小小的蔓草繡在內裏，毛茸茸的，
“瞧，只你有，旁人都沒有。”
李挽仔細端詳著，遲遲未作聲，只是頭越垂越低。
“怎麽，嫌棄？”
李挽沒說話，只是將玉匣抱得更緊，恨不能藏進胸膛。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真好，穿上它，我不管走去哪裏，夫人都能陪著我了。”
“想的美，我可沒這樣說。”
陸蔓笑著拍他的胳膊，不料，這人猛然擡起頭，竟是一雙通紅的眼兒，細長飛翹的眸子攢不住淚珠，輕輕一眨就往下落。
他不要陸蔓看他的醜態，展臂一把將她環過，緊緊揉在懷中，不給她絲毫抽身的空間。
陸蔓楞了好久，才感覺到這人顫抖不止。
“就這麽歡喜？”
“比這還要歡喜。”
李挽抓住陸蔓的手，在掌心翻來覆去的揉捏，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從來沒有人送我禮物，也沒有人祝我新年快樂，陸蔓，你是第一個。”
他或許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陸蔓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沒有誰生來就是不近人情的，如果有的選，有誰會希望變成孤家寡人呢。
“王爺，”
陸蔓擡頭直視李挽，環住他的腰身，
“我們很多很多人都在默默的祝福你，希望你能健康順遂，萬事如意。”
三更的鑼聲落下，李挽看著她，薄唇啟合。
篝火燃得“滋滋”作響，身邊盡是互道平安喜樂的聲音。陸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無需聽清，他眼底的愛意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熱浪滾滾，酒香四溢，哪怕是寒冬臘月，也暖得人面紅耳赤。有人在哄笑，有人在打趣，有人在放歌，有人在舞蹈。
而他們，在新年的人潮中，無聲相擁。
這是陸蔓在大梁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她從沒想過會來到這個世界，也沒想過會在什麽人身邊停留。
但此刻，她想，真好，這只是她和李挽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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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除夕, 軍中備了美酒佳肴，送到李挽帳中時，香氣繚繞, 並著精致的銀燭美炭，原本該是溫馨的鴛鴦帳, 可惜沒請來那位夢中的女嬌娘。
魏清離去不知多久了，李挽枯坐帳中, 銀燭幽微，周遭像淬了冰一樣冷。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只是一眼瞥見了陸蔓最愛吃的甜糕，便不由自主的喚了士兵來把菜肴加熱送到營房，雙腳已經急不可耐的邁出門去。
軍醫營房離士兵們的帳篷有些距離，越往深處走, 遠處攢動的歡笑聲, 隔著雪夜傳來時, 越發添了一分靜謐。
也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一聲歡呼打破寂靜。
視野突然被點亮, 而他已經置身營房外。
篝火在他背後亮起，一簇滅一簇起, 生生不息，像星星一樣棋布在黑夜裏。
想躲已經來不及，屋裏的腳步已經向門邊走來。
李挽苦澀的笑了笑，罷了，強扭的瓜甜不甜，先扭了再說。
很快, 身側的窗幔被掀開，陸蔓的腦袋探了出來, 一直燈籠提在秀臉旁，額前支棱的發絲根根分明，整個人毛茸茸的。
看見李挽，她明顯有些詫異。
李挽想到魏清的指導，搶在她之前開口，
“我想來陪你。”
他的唇角繃得筆直，緊張得拳頭很不自然的握在一起，
“我、我那個，不知你在忙，你要是不想見我，我就坐在窗外。”
陸蔓張張嘴，又張張嘴，走去拉開帳篷，
“王爺進來吧，夜裏風大，當心著涼。”
說著，她領著李挽走進裏間，飛速將桌上一堆女紅收進錦盒裏。
那是她給大家做的新年禮物。軍中盛行送鞋履，她正好從虞靈那兒得來一些上好的皮料，可以做靴履，在北境這段時間穿著禦寒，也是極好的。
她手藝不好，僅是打樣就花了不少時間，不得不在除夕這天晚上臨時抱佛腳，緊趕慢趕，才正好完工。
陸蔓的動作再快，也逃不過李挽的眼睛。她藏好那只錦盒再回身時，李挽正倚在床架邊，不動聲色打量著他。
陸蔓坐在榻上，尷尬的絞緊了衣擺，“趕路不知晝夜，我忘了今天是除夕，王爺應該跟我說的。”
李挽忍下了一肚子幽怨，讓人把飯菜端進來，
“沒關系，我來尋你一起吃年夜飯。營地前還燃了篝火兒，待會兒我們可以一起去瞧瞧。”
營房空間不小，但他偏要擠在陸蔓同一張榻上，貼她貼得好近，陸蔓忍不住抿抿唇，往後挪動。
“晚飯我吃過了，我可以陪王爺吃。篝火……就不去了吧。”
“要去，我想去，”
李挽攀著她手臂，阻止了她妄圖退開的動作，
“能不能請夫人賞臉，陪我？”
別聽他這話說得流暢，天知道他心裏有多緊張，簡直比在太極殿上舌戰群儒還緊張，堅硬的食籃在他手裏都快捏碎了。
陸蔓倒是沒註意到這些，只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恍惚。
“你想去？”
“嗯。除夕夜，要闔家團圓。”
闔家團圓。
這四個字被他含在口中，一字一頓，陸蔓楞了許久，心中漸漸有種異樣的感覺充盈。
她的目光已然軟了，嬌俏的桃腮低垂，羞答答的睫羽輕輕的顫，“可是……可是我今日扮相不好看，丟人。”
“這個無妨，我來幫夫人描妝。”
李挽秉承著魏清的教導，不僅說話直白，動作也快，不待陸蔓拒絕，他已經從桌臺上尋來一只眉黛，目不轉睛的試探她的意思。
周遭靜了片刻，熱烈喜慶的爆竹味道從窗幔裏鉆進帳內，清冷矜貴的郎君倚在榻邊，隱忍的模樣，難免叫人覺得有幾分落拓。
陸蔓終是心軟，羞容輕點，李挽那指骨分明的手便蹬鼻子上臉，輕撫上眉彎。
郎君幫女娘描眉，大抵都有些暧昧的情愫。陸蔓本以為自己足夠有定力，只是當李挽微涼的手指輕輕摩擦在她的面頰上時，她還是不可抑制的心尖顫了顫。
帳內昏暗，李挽幾乎貼在她的面前。纖睫在他的面頰落下大片陰影，遮擋住目光。即便看不見他的眼睛，陸蔓也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目光似火般灼熱，隨著指尖在她面龐上逡巡，所過之處，又癢又燙。
她不是沒有這麽近距離的觀察過李挽。她殺他時，她吻他時，都比這更親近。卻又都不一樣，沒有一次，是如此刻這般……溫柔。
這就好像她和李挽之間一樣。
有過濃烈的恨意，有過熾熱的愛意，當她以為都是沖動，想要去求證、去捕捉什麽時，偏偏如此不起眼的日常，又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
李挽描好眉，又幫她撲了粉，塗了胭脂口脂，貼了花鈿珍珠，很是折騰了一通。
他領她看向鏡子時，星子都已爬上天空。鏡邊一柄暖住，鏡中的她照舊明媚飛揚，只是，額間一抹黃色，讓她於這張揚之外，又多了幾分周正端莊。
“這是？”
陸蔓詫異看向鏡中的郎君。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北地女娘爭相著花黃，我之前瞧見了，一直想為夫人打扮一番，果然好看。怎麽樣，本王眼光不錯吧？”
李挽如此邀功般的解釋，愈發暧昧起來。陸蔓羞得說不出話，俏臉像火燒一樣，鬧得李挽萬分狐疑，只道莫不是自己胭脂上多了，撚起巾帕，要幫陸蔓擦拭。
“快些出門吧，王爺不是說想看煙花嗎？可別遲了。”
陸蔓拿起錦盒，拽著他的衣擺跌跌撞撞往外跑，李挽緩步跟在她身後，也終於揚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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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慢慢走去營地時，篝火已經燃過半場，不如乍見驚艷，卻更加溫暖熨帖。
濃烈的酒香繚繞鼻尖，見到陸蔓和李挽到來，將士們立時將兩人圍得走不動道，嬉皮笑臉討酒喝。
一群人中就數陸荀最起勁，臉蛋紅撲撲的，眉毛張牙舞爪，還攛掇著眾人討賞錢。偏生李挽買賬，被他一聲接一聲的“姐夫”叫得心花怒放，鼓鼓一袋銀錢轉眼就空了。
陸蔓看不下去，笑嗔他，“陸荀，有你這麽欺負姐夫的？要是想要你阿姐的新年禮物，就給我收斂點。”
陸荀想了想，顯然還是陸蔓的新年禮物比銀錢更有吸引力，當即放過李挽，巴巴的跑到陸蔓跟前，笑嘻嘻的伸出手掌，
“阿姐新春快樂，歲歲平安，萬事勝意，討個好彩頭。”
陸蔓沒有給小輩壓歲的經驗，看著陸荀依賴又憧憬的目光，她的心當即軟得一塌糊塗，只覺每一個祝福的字都好好聽。
“就你嘴t貧，”
陸蔓笑嗔他一眼，打開錦盒，撚出來一小袋銀錢和一雙虎頭靴，
“壓歲錢和新年禮物，祝我們家小將軍早日出師。”
那虎頭靴雖然做工一般，但勝在皮料絕佳，一看就又保暖又耐穿。陸荀當即喜笑顏開，勾著陸蔓脖子，跟她說了半晌吉利話，又蹦蹦跳跳跑進人群裏炫耀去了。
這混小子……
望著他消失在人潮裏的背影，陸蔓笑著嘆了口氣。
一轉頭，她明顯感覺身邊攏來一團低氣壓，李挽期期艾艾的目光幾乎快把她洞穿。
見陸蔓神色自如穿梭在人群裏，這人追在她身後半晌，終於不甘心，挑起眉毛，悶聲試探了一句，“新年禮物？”
“是啊，新年禮物。”
陸蔓憋著笑，當著他的面打開錦盒，裏面放了好幾雙皮靴，
“北地皮料好，我給親朋好友都做的有。魏郎——”
陸蔓叫住不遠處的魏清，
“福歲安康。魏郎對我和王爺的照顧幫助，我們都記在心裏。旁的不多說了，這是一雙上好的羊皮靴，是我和王爺的心意，祝魏郎新春快樂。”
魏清受寵若驚，捧在手裏笑得合不攏嘴，“李挽，你小子何德何能，能娶到蔓妹妹這麽好的小娘子。”
李挽卻也沒想到，陸蔓送的禮裏面自己也擔了虛名，他的名諱和她並排出現在祝福語裏，真真就像一家人。
一瞬間，他只覺得心尖兒被暖流填得滿滿，好似要脹出來似的。
他這個人嘴笨，說不來好聽的話，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著陸蔓敬酒。陸蔓送禮，他敬酒。陸蔓收禮，他回敬，像根尾巴一樣圍著陸蔓，格外盡職盡責。
賀過魏清，他們又給小秦大夫、熊將軍還有幾位副將都送了禮。李挽也是高興，左一杯右一杯，很快就忘卻和陸蔓之間的別扭，興致頗為高漲。
他還從沒在陸蔓面前流露出醉態，陸蔓突然覺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其實也很好看。往日那雙寒潭一樣的眼眸，熏上紅暈，四溢著濃烈的喜悅。還有那飛翹到耳根的紅唇，晶晶亮亮，漂亮得讓人轉不開目光。
“李挽。”
陸蔓輕輕拽他衣袖，將他飄忽的目光拉回來。
她緊了緊手裏的錦盒，正要說什麽，李挽突然伸手按在她的唇上，
“雖然……雖然夫人忘了給我準備禮物，但我有……有準備。”
他的聲音已經含混不清了，格外有種可憐巴巴的委屈感。
他從懷裏掏出一錠沈甸甸的金子，放在陸蔓的手裏，看得出來，他很想說一句賀詞，但他實在不會說好聽的話，索性將藏懷裏一只錦袋全拿了出來，
“笑一笑，大吉大利，歲歲平安。”
那偌大一袋金子，陸蔓兩只手才勉強捧住。
“什麽呀，這麽俗氣的……”
她朝錦袋裏看了一眼，頓時楞住了。
每錠金子形態各異，調了花，還刻有小詩。這是什麽意思？
李挽見她狐疑，嘿嘿一笑，
“我一直遺憾沒有早點遇見夫人，讓夫人一個人苦了那麽多年。夫人虛歲十八，所以我鑄了十八錠金子，一年一錠，幫小陸蔓重新壓歲，希望可以彌補。”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陸蔓突然覺得手中的金子分外晃眼，晃得她眼兒痛，都痛出兩滴淚來。
“哪有人新年禮物就送金子的。”
她嗔著抹了把眼角，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只白玉匣，塞進李挽的臂彎，
“瞧瞧我的，可有誠意了。”
李挽楞了楞，垂頭緩緩打開玉匣，裏面靜靜躺著一雙祥雲紋鹿皮圓頭靴。為了保暖，鹿皮裏又縫了了一層鹿茸，模樣較尋常靴子笨重了不少，走線也是七歪八扭，一看就是某人親手縫的。
李挽有些難以置信，“我……我也有？”
“我何時說過你沒有？”
陸蔓笑著向他靠近一步，
“而且，你這雙和別的都不一樣。”
她翻開其中一只靴口，一株小小的蔓草繡在內裏，毛茸茸的，
“瞧，只你有，旁人都沒有。”
李挽仔細端詳著，遲遲未作聲，只是頭越垂越低。
“怎麽，嫌棄？”
李挽沒說話，只是將玉匣抱得更緊，恨不能藏進胸膛。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真好，穿上它，我不管走去哪裏，夫人都能陪著我了。”
“想的美，我可沒這樣說。”
陸蔓笑著拍他的胳膊，不料，這人猛然擡起頭，竟是一雙通紅的眼兒，細長飛翹的眸子攢不住淚珠，輕輕一眨就往下落。
他不要陸蔓看他的醜態，展臂一把將她環過，緊緊揉在懷中，不給她絲毫抽身的空間。
陸蔓楞了好久，才感覺到這人顫抖不止。
“就這麽歡喜？”
“比這還要歡喜。”
李挽抓住陸蔓的手，在掌心翻來覆去的揉捏，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從來沒有人送我禮物，也沒有人祝我新年快樂，陸蔓，你是第一個。”
他或許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陸蔓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沒有誰生來就是不近人情的，如果有的選，有誰會希望變成孤家寡人呢。
“王爺，”
陸蔓擡頭直視李挽，環住他的腰身，
“我們很多很多人都在默默的祝福你，希望你能健康順遂，萬事如意。”
三更的鑼聲落下，李挽看著她，薄唇啟合。
篝火燃得“滋滋”作響，身邊盡是互道平安喜樂的聲音。陸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無需聽清，他眼底的愛意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熱浪滾滾，酒香四溢，哪怕是寒冬臘月，也暖得人面紅耳赤。有人在哄笑，有人在打趣，有人在放歌，有人在舞蹈。
而他們，在新年的人潮中，無聲相擁。
這是陸蔓在大梁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她從沒想過會來到這個世界，也沒想過會在什麽人身邊停留。
但此刻，她想，真好，這只是她和李挽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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