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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雍州之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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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雍州之變(一)

第二天, 大年初一,李挽應了雍州刺史的請帖,決定先去會會這位雍州地界上任職幾十載的守官。

一大清早, 李挽就來營房接陸蔓,還特意換上了她送的靴子, 在營房外走來走去。

冷陽照得雪地一片白生生,他就像剛剛學步的嬰兒一樣,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壞了。

看著他又小心又驚喜, 好似難以置信的模樣,陸蔓心裏酸得不行。

“走吧,今日初一,指不定進城要等多久呢。”

她起身出門, 牽起李挽走出營地。

魏清牽了馬, 等在營地前。

為了不引起騷亂, 同行的只有兩名扮作小廝的士兵, 其餘人等都駐紮在城外, 等候指令。

一路上,李挽都在顯擺他的新靴子。走路時, 刻意將雙腳踢得板正;上馬時,刻意將袍子撩得高高。

陸蔓和魏清對視一眼。

魏清問陸蔓,“他有這種癥狀多久了?”

陸蔓神情嚴肅,“掐指一算,有兩三個時辰了。”

李挽迫不及待搶話,“什麽?魏清怎知夫人給本王親手縫了鹿皮靴?還加了鹿茸, 還繡了祥雲,又輕又軟……”

“……”

魏清, “到地方我就去給他撿藥,晚了我怕他治好了也流口水。”

李挽只聽他想聽的,“魏清說羨慕得流口水?那自然,我家夫人手藝好又貼心,給本王親手縫了鹿皮靴,還加了鹿茸,還繡了蔓草,又輕又軟…………”

真就是無語。

陸蔓魏清齊齊閉嘴,滿覆白雪的山道上,漸漸只有李挽一人的笑聲。

雪風嗚咽,狂放疏朗的笑落在耳畔。

很快,李挽也笑不出來了。

他們終於發現,平時來往雍州城這條要道上,今日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前幾日他們為趕路翻荒山,許多地界人煙稀少。可這個地方,距離雍州城只有十幾裏,幾乎快到城門口了,怎麽還見不到人?

七裏八鄉的百姓都得從此處進城,今天是初一,走動的人應該更多,陸蔓還擔心進城核查要排隊呢,結果居然荒涼至斯?

三人面面相覷,忐忑不安的向城門走。

直到空空當當的城門出現在眼前,幾人的心直接涼了半截。

穿盔帶甲的士兵分列兩側,五乘並駕的開闊大門,雪風毫無阻攔的橫沖直闖,地上還保留著昨夜下的新雪,沒人任何路人踏足過的痕跡,一看便知無人來往。

李挽有朝廷指令,又有雍州刺史的請帖,要進城,並不困難,眼下擔心的是,

有去無回。

三人勒馬調頭,尋了山道上一間茶肆,打算從長計議。

茶肆老板從來沒在大年初一開門營業,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空招呼陸蔓三人,一名小丫頭扔來一壺茶,匆t匆道了句,“自便”,又忙別的去了。

陸蔓環顧一圈,才見暗沈沈的破落廳堂裏,坐滿了人。

這些人大都是富貴人家,一水兒的綾羅綢緞、貂裘大氅,此刻也都顧不得其他了,有席地而坐的,有歪歪扭扭倚在滲水的墻壁上的,還有人團了一包絹絲當枕頭,直接宿在茶肆裏。

魏清不愛嘈雜,向裏面張望一眼,慢悠悠停住腳步,“我去那棵樹下等你們。”

陸蔓和李挽對視一眼,鼓了口氣,紮進人堆。

李挽素來也是矜嬌玉貴,極為排斥如此擁擠嘈雜的環境,但為了護住陸蔓,他還是跟著擠進茶肆,護著陸蔓,一步一步挪動。

好不容易找到角落一個空地,陸蔓長舒一口氣,餘光瞥見這人在身後虛虛擁著自己,唇角緊繃得像一條直線。

她遞上一杯茶,“王爺,能屈能伸。”

幾案坐榻定然是沒有的,陸蔓一手執茶壺一手執茶杯,笑盈盈的模樣,李挽氣消了大半,“可惜了夫人為我親手做的靴子,不知被誰踩了一腳。”

他接過陸蔓手裏的茶壺茶杯,便聽身後噗哧一聲笑,

“抱歉啊,這位兄臺,實在是太擠了,沒留神。”

陸蔓循聲望去,一位八尺兒郎站在李挽身後。李挽身姿頎長,已算挺闊,他較李挽還要高出半個頭,濃眉大眼,絡腮胡,是北地人的長相。

陸蔓向他拱拱手,

“郎君這是……要進城?”

那人爽朗,向擱在窗外的一挑貨物指了指,“本打算趁著年關燈會,去北國兜售些符紙爆竹,結果根本不讓去。”

“不讓去?”

陸蔓仰頭看了李挽一眼。

雍州城在兩國交界,大梁商賈想去北國行商,從此處南城門進城後,需要穿過雍州城,往北一直走,到達關隘後,通關出城。

不讓去是什麽意思?

南城門是可以進城的,難道是北關隘不放行?

那人很快應證了陸蔓的猜想,

“哥幾個在這兒等了十來天了,沒聽說有誰順利出關的。”

身邊有人跟腔,“你才等了十來天,我臘八過完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也出不去。”

“這是為何?官府那邊可有什麽說法?”

陸蔓問得直白。

身邊幾位商賈雖然直率,但也不傻,見她空手出現在此,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操持生意的人,不免多了個心眼,

“娘子這是要去哪兒行商?打聽這些做什麽?”

八尺兒郎收起和氣,嚴肅的神情,壓迫感十足,陸蔓不由有些發怵。

身體比思緒更快,她下意識便貼在李挽身側,稍一思索,索性直接挽上他的臂彎,笑道,

“家夫在會稽有個絲織作坊,聽聞北國時興我朝天絲,想先過來探探路,打聽打聽文牒怎麽辦,關津之稅怎麽收。

但方才去城門,見城關空無一人,著實古怪,擔心北地有什麽風俗我們不了解,壞了人家規矩,這才尋到茶肆來。”

八尺兒郎古怪的瞧他們幾眼,見兩人衣料確實考究,漸漸也收起了疑心。

“往年也不這樣,也不知今年出了什麽岔子。”

那彪形大漢嘀咕著,

“娘子就算進了城,怕是也打聽不到你想知道的事情。”

“是啊,莫說你想知道,我們也想知道,到底還需要交多少關稅才可以放我們出去。”

身邊有人起哄。

另一壯漢重重咂了口茶沫,憤慨的將茶碗一甩,

“昨兒年三十,我想著官爺心情好,又去試了次,交了五成關稅,嘿,你們猜怎麽著?全充了公!”

一個麻子臉討笑著湊了過來,“嘿喲,你那車貨本就金貴,三成得有百兩了吧?怎麽舍得!”

“這有啥,我七七八八加起來,交了得有九成。”

人群擠擠攘攘,不安得騷動起來,都是□□尺的漢子,烏泱泱的一片聳在眼前,陸蔓感覺被黑影籠罩,心中有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李挽將手撐在墻上,勉強圈出一小塊空間,將她護在裏側,

“我來時聽聞,雍州關稅只收一成半,怎生沒個定數?莫名虧了這麽多,諸位難道沒有去找官府討個說法?”

有人應他們,“你們江南地界才這麽講規矩吧?兩位一看就沒來我們北關跑過生意,官衙確實只收一成半,但關口有豪強把持,層層盤剝,大多能收到三成。”

先前甩茶碗的郎君提起茶壺澆在杯中,一邊灑一邊搖頭,

“往年他收再多,只要讓過,都好說。我現在求爹爹告奶奶,只想快點把這批貨出手,不然砸在手裏,我還要運回去,更虧。”

最開始那位八尺兒郎也點頭讚同,

“我們要是有辦法,早使了。那些去找官府討說法的,走了一批又一批,沒有一個回來的。”

“難道進得去,出不來?”

陸蔓小心總結了一句,擡眼求證著身邊人。

八尺兒郎抿唇想了想,只道,“多的我也不曉得,我們都只能在這兒等消息。”

陸蔓仰頭李挽交換一個眼神。

看樣子,雍州是禁絕關貿了。

城中只怕是出了大問題!

李挽附身到陸蔓耳側,周遭喧嘩,倒是很好的掩蓋住了他的聲音,

“雍州商賈流通,事農耕的人丁很少,稅賦不依靠租調,大多來自關稅市稅,可達國庫一半以上。”

陸蔓明白他的意思,

“王爺是擔心,官貿封禁,又是有心人在牟利?”

李挽點頭。

來時已經有眼線匯報過雍州異狀,說是關稅平白少了許多,他知道此處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

更可怕的事,這些人已經等候將近一月,若他現在仍然留在建康,恐怕一點消息都聽不見。

思及此,李挽的眸色漸漸暗了下去,腦海中已經開始篩查,究竟有誰能手眼通天,阻斷這麽重要的消息。

過了許久,他才意識到身邊人已經許久沒有做聲,擡眸,正撞見陸蔓亮晶晶的笑眼。

“怎麽了?”

陸蔓眨眨眼,“這次我又可以幫王爺做些什麽?”

李挽目光一怔,“抱歉,說好帶你回會稽的,卻把你帶來了雍州。”

政令卓有成效,他前段時間實在是太高興太開心,一心想著在十三州推行,待他清醒過來,已經在來雍州的路上。

“這一路上我都不敢跟你說話,也是擔心你怨我。要是你不樂意,我可以視而不見,就此罷手。”

李挽捏著陸蔓手心的軟肉,可憐兮兮的模樣。

陸蔓怎舍得讓他放棄呢?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王爺心裏揣著大梁,揣著百姓,我最喜歡的就是王爺這幅模樣。”

李挽目光裏星星閃閃,似有千言萬語,也只翻來覆去說得出一個,“我家夫人真好。”

陸蔓輕笑一聲,

“場面話就別說了,快走吧,這次我很有經驗了,我猜,我們是不是又要先去州府敲打敲打?”

“嗯。”

李挽呢噥應了一聲,護著陸蔓,擠出了茶肆。

魏清等在茶肆外,兩人簡單交代了打聽到的事情,合計之下,決定還是像在揚州一樣,直接當面威嚇雍州刺史。畢竟李挽的地位擺在這兒,過問關稅之事,也是天經地義。

城裏古怪得叫陸蔓不安,那些去官府要說法的商賈至今沒出來,她總擔心裏面的情況比預想得還糟。

保險起見,她和李挽帶一名護衛進城,留下魏清和一名護衛在城外接應。

時近晌午,陸蔓和李挽再次來到雍州城門前。

城樓上巨大的燙金牌匾,在冷陽下泛著詭異寒光;舉目望去,悄無聲息的街道,關門閉戶的商肆,無不昭示著城裏的異樣。

城門前依舊沒有旅人行過的足跡,只城門內多了一位張望等候的身影,估計是雍州刺史等急了,派來接他們的仆從。

陸蔓和李挽緊了緊牽在身下的手,對視一眼,邁步走向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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