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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邊境歲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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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邊境歲宴(二)

邊關的冬天格外蕭瑟。

勁風卷過白草, 催著人不停邁動步伐,不一會兒,雙腿便沒了知覺。雪已經停下, 視線裏是一片茫茫無際的純白,難免讓人頭眼昏花。

這時候, 很應該同身邊人說話解乏的,只是……

陸蔓抿著唇, 悄悄瞟了眼身側的李挽。

今日,軍隊抵達雍州城外, 在山裏紮營。

他們讓出馬車,讓士兵先拿去搬運物資,兩個人步行從山道往營地走。

跟著軍營的這段時間,禁軍對兩人照顧有佳。陸蔓不好意思拖大家後腿, 和魏清做起了隨行的軍醫。

李挽嘴上沒說什麽, 但模樣別扭極了。

他成日裏不回自己的營帳, 就圍在陸蔓和軍醫的營房前轉悠, 支支吾吾的, 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經過冬至那晚,好像有些東西改變了, 又好像一切都沒改變。

誰都不能踏出那步。

他們照舊還是最陌生的夫妻,甚至因為那晚的沖動,比原先還要尷尬。

思及此,陸蔓嘆了口氣。

沖動的瞬間是美好的,但她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沖動裏。原先能說的一些話,在明了李挽心意前, 絕對是不能再說了。

陸蔓和李挽慢慢走到營地時,營帳已經搭好。一排排整齊厚實的、圓鼓鼓的帳篷, 兜滿雪風,年輕的小士兵一列一列穿梭其中,運糧的運糧,換崗的換崗,跑得呼哧呼哧,熱鬧得很。

軍醫大帳篷紮在最後面,靠近樹林的地方。隨行軍醫小秦大夫和魏清一起走出來,一人提一只半人高的籮筐,在雪地上拖出重重的擦痕,看起來有些費力。

陸蔓迎了上去,“二位是要去撿雪嗎?”

得到魏清肯定的答覆,陸蔓便上手扶住背簍,“那我一起去幫忙。”

不料,李挽目光一沈,直接從魏清手裏拿過籮筐荊條背帶,拿起來,在手裏顛了顛。他身長手長,顛著偌大一只竹筐,跟拎小雞仔似的,顯得好不輕慢。

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兀自笑了笑,看了陸蔓一眼,“走吧,一起去。”

陸蔓不愛瞧他這幅不上心的模樣,忍不出嗔道,

“李挽,你鬧脾氣有個限度,趕快還給我們。”

笑容瞬間從李挽臉上消失,他動了動嘴唇,眸子烏沈沈的,

“我沒有鬧,你們去得,難道我就去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將竹筐斜在背上,粗糙的荊條壓在他那件垂地長的鴉青玉貂裘上,將精致華美的衣袍壓得皺皺巴巴,怎麽看怎麽別扭。

哪有人這副模樣幹活的,存心找罵!

陸蔓蹙了蹙眉,執拗的拉過攀著籮筐邊沿,不讓他動作,

“行了李挽,此事一點都不好玩。士兵們萬一受傷,清洗傷口、消腫鎮痛都需要這雪水。我和小秦大夫還有魏郎都有經驗,你就別給我們添亂了。”

李挽沒說什麽,只是一雙淩厲的眼睛無聲註視著陸蔓,漸漸有些許洩氣。

他悶悶得轉頭向魏清求證,

“是不是要盡量t撿沒有臟汙的緊實雪塊?我瞧過你們撿回來的,料想應該沒有什麽困難。”

魏清見這人別別扭扭的模樣,如何看不出他打的什麽心思?此時不幫他說話,只怕之後又得受他嘮叨折磨。

“王妃,他想去就讓他去吧。”

魏清溫和笑了笑,將另一側的背簍背帶交到李挽手中,

“罐子裏的存雪已經足夠多,這兩天也還會落雪,不急於今天。”

陸蔓拗不過這兩人,無語的瞪了李挽一眼,“隨你。”

她一把撒開竹筐,李挽不妨,被彈起來的荊條結結實實打在後腦勺,疼得眉心都皺在一起。

“你做什麽?”

看見陸蔓跑去小秦大夫身邊,李挽也顧不上這許多了,三兩步把她拽回身邊,不由分說安排道,

“你和我一起,魏清,你和小秦大夫去那邊山頭。”

“魏郎能夠幫你。你偏要纏著我一起做什麽……”

陸蔓焦躁的聲音方一響起,便被魏清瘋狂眨動的眼睛打斷,

“行了行了王妃,體諒一下這位三歲頑童。時間不等人,快走吧,再吵下去雪都要化了。”

陸蔓遠望了一眼那無暇白壁般的山野,無奈的深吸一口氣,提步往前走去。

李挽在她身後窸窸窣窣一陣,背著背簍,小跑著追了上來,小心思得逞後那蹦蹦跳跳的影子,可不就跟三歲頑童一個樣!

陸蔓停,他便停,陸蔓走,他也走,陸蔓要撿雪,他就討好的把背簍放到最適宜的位置。

只是,這許久了,他的面上仍然沒有什麽喜色,不知在想什麽,目光出神,嘴裏還不時嘀咕兩句。

大片新雪在他們腳下,綿延不見盡頭。那雪地肥得流油,比以往撿的雪都要松軟純凈,不管是療傷入藥都是極好的。陸蔓心裏高興,悶頭勞作,漸漸也懶得再分神顧及這人。

她一心想著多撿些,過於往我,連手是什麽時候凍傷的都沒留意。

李挽回神時,便見著尋常一雙小巧的素手,此刻又紫又腫,細嫩的皮膚繃得像是隨時要裂開一樣,看得人膽戰心驚。

他一把放下背簍,拽過一雙手兒在掌心捂了捂,涼得人骨頭疼!

一雙眼眸瞬間泛起怒意,他的喉頭滾了又滾,看上去很想教育陸蔓幾句,但努力半晌,最後也只得倉促一聲,

“歇著,我來。”

“沒關系,別浪費時間……”

陸蔓正要嗤他不自量力,不想這廝邁步走進雪地裏,尋到一處雪白無暇的地界,將背簍一放一鏟,很快就收貨了小半簍。

地上留下一道小坑,他又轉戰向下一個地方。頎長的身姿站在雪地上,面對那經常陷住人雙腳、讓人走不動的軟雪,他卻如履平地,嫻熟的拾雪的姿勢,甚至自成一股風雅。

陸蔓在他背後,瞧見他游刃有餘的姿態,有些訕訕的咬下嘴唇。

雖然他沒有經驗,但耐不住這人是真聰明,想的辦法比他們幾個老手都還要便捷。

李挽側頭瞟她,一眼看見小女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窘迫模樣,心裏有些好笑。

他脫了鴉青色大氅,胡亂團城一團,裹在陸蔓的手上,“幫我拿著,熱得慌。”

話音未落,長長的羽絨不由分說觸碰上皮膚。真舒服啊。凍腫的手不經風吹,這麽蓋著,瞬間好受多了。

李挽身上特有的溫柔沈郁的氣息彌漫在周圍,陸蔓沒來由的臉一紅,“哦,好……好的。”

頭頂似乎傳來一聲哼笑,再擡頭時,李挽長腿一邁,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行進。陸蔓小心翼翼的捧著長裘,亦步亦趨追在他身後。

邊關比不得建康繁華,他們駐紮的這地方又在山裏,越往深處走,人煙越少,目之所及,一片荒蕪,漸漸有野獸撕扯留下的腐肉骸骨出現在腳下。

大片雲彩籠罩在頭頂,曠野裏的冬日,天色陰沈得詭異。野風越來越響,腳下的細雪像黃沙一樣被卷起,股股白煙繚繞,有種末世降臨之感。

“不是我有心耽誤你的事。今日天色比不得前幾日敞亮,我才想跟來看看。”

李挽一邊拾雪,一邊小心解釋說。

脫去大氅之後,他的身形有些單薄,一件墨色外袍不僅吹,被寒風蹂躪出明顯的褶皺,依稀可見汗漬流淌。

這人在建康分明也是養尊處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也不知在逞什麽能。

陸蔓心尖酸了酸,走過去托住背簍底部,“既來之,則安之。”

李挽瞧她一眼,“你這幾天都有什麽安排?”

陸蔓飛快應他,“我瞧王爺一早就收到了雍州刺史的請帖,收拾妥當,許是要同你進城吧?若是你有其他安排,那我就在軍中等著。”

李挽目光意味深長,“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陸蔓想了想,

“若是進得去北國王都,那自然想四處看看,若是進不去,雍州城也能吃上碗熱乎的面塊湯。小秦大夫給我推薦了一家很有名的面鋪,等事情辦妥,我們可以一起去。”

李挽不動聲色看她許久,顯然揣著話,卻悶著不發一語。

直到回到營地,他試探的目光還黏在陸蔓身上。

陸蔓終是忍不住,問他,“王爺瞧我整整一下午了,到底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營地裏四處亮著燈火,眼下正是士兵們用晚飯的時間,少年們成群結隊,有說有笑,別提有多熱鬧。

李挽的聲音淹沒在嘈雜聲中,顯得有些無措,

“我就是想問,想問,你今晚打算做什麽?”

“今晚?今晚我要把這些雪塊處理好,再跟著魏郎認認藥材。”

李挽忍了忍,聲音越發沈悶,“還是要宿在營房嗎?”

陸蔓不假思索點頭,“是啊,我現在是軍醫,我應該留在營房,以防萬一。”

李挽瞧她那一幅理所當然的模樣,無話可說,背過身去,將背簍卸在士兵搬來的板車上,鐵青一張臉比夜色還黑。

不過他鳳眼那麽清亮,如何藏得住那居高臨下、不住試探她的目光。

陸蔓瞧了許久,“李挽,你到底有什麽話,可以直說。”

李挽負手身後,絞了絞指頭,擡起一雙輕顫的眼眸,

“我、我……就是覺得,帳中多一雙碗筷,還是養得起的。”

陸蔓目光頓了頓,有些蒼白的勾了勾唇角,轉身就走,“知道了。”

他的心思不難猜,只是,他想做什麽,好歹得由他說出來,總不能由她猜出來。況且,她覺得李挽對她還沒有重要到這種程度,讓她上趕著去猜他到底想要什麽。

看著陸蔓瀟灑離去的背影,李挽徹底僵在原地,手裏的燈籠柄捏碎都不曉得。

許久,魏清慢悠悠的踱步從一定帳篷後走出來,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反反覆覆只嘆,

“可惜,可惜啊……”

李挽低低開口,“是可惜,都這麽久了,她還是這樣防著我。”

魏清敏銳的察覺到不對,蹙了蹙眉,“防?何以見得?”

提起這茬,李挽瞬間幽怨,扳著指頭跟魏清如數家珍,

“剛出建康,就提出不跟我同乘馬車,要麽跟著虞靈、要麽跟著你,是不是防著我?

好不容易將虞靈送走了,那天我們要安營紮寨,我什麽都還沒說,她自個兒跑去自薦當軍醫,搬去了營房住,是不是防著我?

這一連好幾日,我等在她營房外,她仿若未見,到後來,話都不同我講了,是不是防著我?”

李挽蹙了蹙,“你說,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本王的王妃?”

魏清瞧他一副被主家遺棄在路邊的野狗模樣,實在是好笑的不行,

“我真沒瞧出來。你有什麽好防著的?是你自己多慮了吧。”

李挽不置可否的瞪他一眼,

“她許是還想跟我和離,又怕我想不開尋短見,不敢跟我提,卻也不願再靠近我。”

“你兩人之間竟還有這等事?”

魏清曉得這兩人別捏,但和離還是頭一次聽聞,他從士兵手裏接過來一只馬燈,示意李挽往帳中走,詳細交代。

李挽回憶了一番,語氣更加低沈,

“我該說的不該說的,都給她說了,我以為,應該輪到她給我一個回應。她雖未明說,但如此冷漠的表現,可不就是還在想和離嗎?”

魏清,“你都跟她說了什麽?”

“說了我這輩子非她不可,”

李挽一本正經坐到案邊,

“就是冬至那天,你不是也瞧見了,我還跟她……”

“打住打住……”

魏清想起那晚上偶然撞見的香艷,差點被口水嗆死。

他從來沒想過,李挽這種人也會做這種事,也會像小少年一樣,憂思百轉,為情所困。

陸蔓,真的是牛。t

魏清想了想,“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給那麽多女娘看過診,告訴你一個真諦。一位小娘子,要是沒有拒絕你,那就是有機會,要是扭捏不作聲,那就是同意。”

瞧魏清信誓旦旦的模樣,李挽有些狐疑,“真的?”

魏清相當篤定的拍拍他的肩,

“當然!依著蔓妹妹的性格,她一定喜歡你大大方方的。你心裏的想法,就明確告訴人家,該給的名分要給,該給的誠意要足。”

魏清苦口婆心,指節敲在桌案上

“今天下午好不容易勸著她收留你一起撿雪,結果,你這張臭嘴是不是又什麽話都沒說?

今晚是除夕,你要是想人家陪你過節,你就好好說。可別再說什麽‘不介意添雙碗筷’這樣似是而非的話了,指不定人家覺得你在陰陽怪氣。”

李挽聽著魏清這些話,眉頭一陣緊一陣松,許久才小聲質疑了一句,

“可是,我總擔心,讓她覺得,我又是在威脅她。”

他哀嘆一聲,“其實,從揚州回來之後,她就想和離,是我想盡辦法威脅,才拖延到現在。冬至那天晚上,你也是知道的,她只差一點就離開建康了。”

“我覺得我真是太貪心了。原想著與她共度一段歲月便好,後來想著她能留在身邊就好,現在,我居然想要她的真心。

“魏清,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這樣,我不想逼她,我想要她心甘情願。”

李挽眨了眨纖長的烏睫,燭燈下,朦朧的陰影投下,先得目光好迷茫好迷茫。

一時之間,魏清原本嗔怪的話,突然變得輕浮刺耳。他原還笑說李挽這人扭扭捏捏,卻不知這廝動心之後,心思如此深沈,背負如此多的重壓。竟是他淺薄了。

“若有這些經過,那你確實得好生想想。說到底,還是開端不正,你二人之間現在不知該如何相處,恐怕你是得很多耗費心血才能修覆。”

李挽沈默下來。他不怕耗費心血,只怕不得其法,投之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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