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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邊境歲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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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邊境歲宴(一)

陸蔓和李挽一行人在年前離開了建康。

離開之前, 李挽上奏,升王遲為太保,加錄尚書事, 以便王遲能他繼續處理租調一事。

太保位列三公之一,雖然是長期空置的閑職, 但寒門踏入三公之列,還是開天辟地頭一樁。

朝堂自然起了不小的爭議, 都被李挽不容置疑的喝退。只是,李挽在場尚且能鎮住, 他一旦離開,朝堂上的局面又豈是王遲能掌控的?太保之位職權本就模糊,王遲很快就被諸位公卿一起無視,形同虛設。

小年這天, 王遲參加完年前最後一次朝會, 撐了一把破漏的油紙傘往回走。

鵝毛大雪很快浸透傘面, 匯聚成涼水, 淋淋瀝瀝沾濕了他一身灰麻色的襖子。

這樣的天, 牛車是舍不得用的。牛淋傷了要養,車濺濕了要洗, 都是一筆不小的銀子。但是人皮實,有個磕磕撞撞,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也不知步行了多久,王遲終於到家。

冰涼的石頭院子似有所感,亮起暖光,玉娘站在門前, 接了他的傘,抵上一張溫熱的巾帕,

“擦把臉,郎君辛苦了,片刻後便能開飯。”

王遲勉強松懈下僵硬一路的脊背。玉娘很節省,舍不得點燈,只在屋中央一張桌子上置了一柄短燭。那桌子搖搖晃晃,木皮脫落,看著簡陋極了。以至於,玉娘為了過年,準備的一桌熱氣騰騰的美酒佳肴,就像是偷來的一樣。

估計沒有哪位太保,會像他家這樣寒磣。

王遲冷笑一聲,脫下外袍掛在櫥櫃上,“今天是小年,下朝之後我去陸府走動了片刻,好歹是趕上了小年夜。”

玉娘摸索著揭開爐子上的鍋蓋,王遲盛了兩碗羊雜湯,放到席案上。

玉娘跟在他身後落座,讚許道,“陸公是世家裏最清流的一位,這次只有他沒有為難郎君,郎君確實應該感謝他。”

王遲嘆息一聲,點著頭,幾番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吐了句苦水,

“陸公確實不像其他公卿一樣對我發難,卻也是對我置之不理,我的政論他甚至一個字都不想提,像是怕臟了自己的耳朵。骨子裏,還是輕賤我這樣的寒門。”

玉娘捧著湯碗,美目轉了轉,漸漸笑不出來。

王爺剛離開建康那兩三天,王遲摩拳擦掌,徹夜挑燈,研究政令、研究官吏,想要對十三州改進更有針對性的租調辦法,任命合適的臺使上任。

但每次上朝回來,一天比一天更垂頭喪氣。她一問,他只說是自己沒用、不能服眾,心血怕是又要白白糟蹋。

耳邊傳來擱下玉箸的聲音,王遲想到了什麽,語氣似嘆似笑的問她,

“夫人可知,今日下朝,我無意中聽見他們在議論什麽?”

“何事?”

王遲將布了菜的食碟推到玉娘手邊,

“幾位四品公卿,竟堂而皇之的湊在一起,討論著相互交換臺使之位。像江淮這樣的富庶之地,出價高;像荊州嶺州這樣偏遠的,沒人願意去,就得拿諸如員外郎、尚書曹一類的來換。”

玉娘忍不住挑高眉毛,“建康也有這等事?”

她和王遲還在冀州鄉裏時,倒是聽說過有人捐官,不過都是裏夫長一類的芝麻小官。

原以為,建康宮裏的大貴人,心中眼中都是百姓,一言一行關系的都是大梁,結果他們鄉下那種上不得臺面的勾當,居然也會在建康宮上演?

王遲一口悶酒下肚,本不願告訴玉娘的事,此時也都湧到嘴邊,

“是啊,怎麽會有這種事呢?我好心勸誡,結果,諸位公卿反唇相譏,說,要不是被我逼著推行臺使,他們也沒這賺錢的辦法。還說……”

王遲對著玉娘無光的雙眸,紅了眼,

“還說,我這種寒門,家裏就我一人加官,就是想交換,也沒有能耐。”

他欲撩起一側袖口,那上面有一條嶄新的血痕。

他今天從陸府出來,走在官道上,一群世家子氣勢洶洶,迎面而來,見著他就是一拳頭,說他“整改租調,壞了哥幾個的生意”,還警告他,若再敢攔著買賣臺使,莫說圍在他家外面鬧事,祖墳都要能給他掀了。

青天白日下,還是在人來人往的官道上,他好歹位列公卿,不乏眼熟之人,居然就這樣被他們肆意辱罵,旁觀的人沒有一位敢出手制止。

王遲只覺得心寒,忍著滿腔憤怒回家,原想一齊說給玉娘聽,但瞧了瞧她泫然欲泣的眼眸,他到底沒有亮出那傷口,只緊緊握了握玉娘的一只小手,

“算了,吃飯吧,小年夜,不說這些不吉利的。”

雖然他不欲多言,但多年夫妻,玉娘早已從他的欲言又止裏猜到了幾t分,

“咱們敵不過他們,就不敵了。別為難自己,遲郎。王爺總會回來的,會回來主持公道,他們囂張不了多久。”

王遲哀嘆一聲。

這樣的歪風邪氣,王爺想整治,怕也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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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遲宅院的寒磣不同,小年夜,宮中開筵,廣德殿上花燭高照,玉帶金裝,歌舞不絕。闊大的席面擺置了上百道佳肴,玲瓏剔透的瓷盞金箸,要多精致有多精致,一派繁盛奢靡之象。

此番宴請的是皇室宗親,戴家因著戴阮的關系,也在受邀之列。

幾番祝酒之後,不少賓客已然微醺,尋著身邊人絮絮叨叨。

戴陵陸芷找了借口提前離席,往後宮裏去看望妹妹戴阮。帝後大婚定在大年初七,還沒有正是受封,戴阮不便拋頭露面,這些日子都在宮裏學規矩。

小女娘不足十歲,長得較尋常人還要纖弱許多,不及人腰高。被嬤嬤牽出來時,走在步障裏,隱隱綽綽,只露一輪豆芽似的剪影。

許是離家久了,戴阮乍見戴陵陸芷,楞了片刻,才低聲問了句,“長兄,嫂嫂。”

陸芷將戴阮從地上扶起,“好妹妹,快讓嫂嫂仔細瞧瞧。再過幾日啊,我們都要尊稱一聲皇後娘娘了。”

戴阮叫她這樣一說,更怯了。只是嬤嬤在身邊看著,她也不好意思拿出家裏撒嬌那些做派,垂著小臉,只拿眼珠滴溜溜的瞅著,半晌才又問出一句,

“二兄沒來麽?”

戴陶雖混,但出手大方,經常送妹妹一些稀奇古怪的新奇玩意兒,戴阮不知道那麽多是是非非,只是很親近他。

戴陵和陸芷對視一眼,笑容頓時變得尷尬。

王遲在租調和臺使的事上面被冷落,只能鉚足了勁兒調查陸桐偷出來的賬本,瘋狗一樣攀咬戴家,將戴家這幾年肆意斂收的贓款查了個七七八八。

偏生戴陶這事被李挽交給了大理寺辦,大理寺那老頭和戴家關系一向不好,戴家想像之前那樣疏通關系,也是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發難。

幸好,戴陶不擔實職,在戴陵多番游走下,好說歹說,只領了個地痞流氓擾亂市場的罪。

如今,該賠的錢賠上,挨了好幾頓板子,風聲漸漸消了,唯獨這人還一直關在大理寺不放。他夫妻二人整日誠惶誠恐,也不知是錢沒賠夠,還是上頭有別的想法。

其實,戴府大半個府庫已經賠進去了,剩下的將將夠應付日常開銷,是一點都不能再動了。

但府裏府外的人都不曉得這些,仍舊歌舞升平,張羅著慶賀新年,戴陵和陸芷不想在這時節說家道中落的喪氣話,只能有一日撐一日。

戴阮早就進宮,連戴陶出事都不知道,遑論後面這許多事。

戴陵瞧她單純的模樣,笑著問她,

“小妹似乎很喜歡二弟?”

小女娘沒有那麽多心思,狠狠點下頭,“小年夜,要團圓。”

戴陵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那如果,你二兄犯了很嚴重的錯誤呢?”

戴阮有些疑惑,很嚴重?有多嚴重?

“不能被寬恕嗎?”

在小孩子的記憶裏,戴家就是最堅固的堡壘,只要有戴家這個靠山在在,任何錯誤都能被原諒。

“這……”

戴陵回望陸芷一眼,捉摸不透的笑了兩聲,

“長兄說了不算。不如阮妹妹去求求陛下,看看陛下願不願意寬恕?”

話音未落,陸芷趕緊攀扯他的衣擺,“深宮之內,郎君莫說胡話,阮妹妹以後可是一國之母,怎能用這種小事勞煩她。”

眼下戴阮還沒封後呢,戴陵便急不可耐想借皇後之勢。天知道這樣做會招來多大的非議,一朝不慎,連累闔族。

兩人正交換著眼風,一聲內侍高喝,太後尊駕到。

夫妻兩人後脊一僵,慌忙行禮。

薛嵐臉色不善的上下瞟了戴陵幾眼,看見陸芷,才勉強有了笑意,

“在席上沒見著你們,內侍說你們來看望阮兒了。哀家原想著這幾日宴完皇室宗親,再請戴公一家來宮裏吃團圓飯,咱們以後啊,就是一家人了。”

陸芷趕緊謝恩,“太後娘娘寬厚仁慈,阮妹妹入宮之後一定會好好孝敬您。”

薛嵐笑得意味深長,“仁慈談不上,戴大奶奶是個規矩人,哀家也是個規矩人,在後宮的這幾十年,唯一謹記的,就是從不過問朝政。”

“是是,”陸芷不停點頭賠笑,“阮妹妹還得跟著太後好好學學。”

“不急,我已吩咐嬤嬤教她抄襲女德,抄上千百來遍,總歸能記住的。”

薛嵐分明笑得慈眉善目,可戴陵和陸芷越看越惶恐,短短幾句家常,生了一脊涼汗。

戴阮早已小臉煞白,也不敢想老什子戴陶了,只敢唯唯諾諾應了個是。

離去的路上,陸芷一直在埋怨戴陵,為了救不成器的弟弟,險些把全家都搭上。

其實,戴陵也不願如此冒失,求助於一個還未登基的皇後。實在是他昨日去牢裏探望戴陶,戴陶所言讓他越想越後怕。

戴陶說,查處的揚州和其餘六個州府的租調都是小錢,他已經聯系上線人,謀得了一條新的財路,那就是斂收關津之稅。一旦事成,獲利遠在目前被查辦的這些賬目之上,十倍、百倍不止。

戴陵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只知道,那將是一個戴家無論如何也填不上的嗜血窟窿,能將戴家盡數吞沒幹凈。

他必須將戴陶撈出來,督令他切斷這筆生意。得快,耽誤不得。

因為關津之稅的重鎮,就是雍州,

李挽要去的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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