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歲歲平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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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歲歲平安（五）
情潮一旦開閘, 便洶湧決堤。那環抱著彼此的雙手越攏越緊，直t至再無間隙。
仍然不夠，遠遠不夠, 撕咬、研磨，恨不能將對方揉進骨血。
雪落無聲。
兩人的倒影落在雪地裏, 交頸纏綿。
不知吻了多久，突然闖進的笑聲打斷了兩人,
“李挽，你猜怎麽著？陸蔓她……”
魏清邁步而入, 將親得七葷八素的兩人嚇了一激靈。
他二人匆忙松開彼此，奈何遍布紅痕的唇角還是暴露了他們的瘋狂，迷離的眼神一時半會兒根本恢覆不來清明，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魏清嘴角抽了抽, 忍不住揶揄道,
“要我說, 王妃的馬實乃良駒。我風雨兼程, 緊趕慢趕。王妃倒是瀟灑, 還有功夫和李挽在這兒……摟摟抱抱。”
陸蔓知他是在開玩笑，但仍然囧得不行, 嚶了一聲，一骨碌躲在李挽背後，幽怨的拿額頭撞他。
李挽喝了口茶，壓了壓躁動和酒氣，此刻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派頭。
他牽著陸蔓的手，將人攬在懷中, 毫不客氣的回擊道，
“今夜冬至, 本王和蔓蔓共度良宵，也不知是誰說話難聽又在這兒礙眼。”
魏清被他一噎，“行，真有你的，李挽。也不知道是誰郁郁寡歡，只差在太極殿上哭出來。老子這一天天的，就為著你奔波，剛從建康宮回到無念山，一聽說王妃沒走，馬不停蹄又進城，來告知你這個好消息。感情兒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白替你高興一場。”
李挽不願叫陸蔓知道自己的傷感，頗有些氣鼓鼓的打斷他，“也沒有誰逼著你來報信。”
李挽嘴是真臭，連陸蔓都看不下去，掙紮著起身，
“魏郎好心好意來陪王爺共賀冬至，王爺不領情，我領情。辛苦魏郎，快快請坐，我們一起吃酒。”
她笑瞇瞇的為魏清置了席位，安排上好酒好菜，兩個互啄的菜雞這才緩和了神色。
“我原想著，路上尋著王妃，能捎上一程，結果追了一路都沒追上。”
魏清豪飲一口酒，有些不解，
“我記得王妃不是乘馬車去的無念山嗎？那馬車能有那麽快？”
陸蔓笑容有些僵。
是準備用來和薛望清私奔的寶馬。
薛望清沒有來，但不管薛望清來不來，她都已經打定主意要回來了。小書童帶回來的、李挽的那句“多謝”，明明只有兩個字，但不知怎的，她好似聽見了李挽的不舍愛意和無助掙紮。
所以，她在最後關頭改變了決定。
不過，這些事情，陸蔓並不想讓李挽知道。她起身布菜，轉移了話題，“這是府裏自制的年糕，魏郎嘗嘗。”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玲瓏笑聲，
“巧了，我也給王妃帶了年糕來。”
商嫣身披赤紅鬥篷，婷婷多姿走近雪地，領口一圈細密的白狐毛，趁得她越發明艷。
她身後還跟著兩人，是王遲和夫人，都規規矩矩的站在廊道下向李挽和陸蔓問好。
陸蔓趕緊給三人看了座，商嫣笑盈盈的解釋說，“我去尋王夫人慶賀冬至，正逢她二位要來王府看望王爺王妃。王夫人聽聞王妃嗜甜，做了好多糕點，我便想著一道來熱鬧熱鬧，跟著王妃沾沾光。”
陸蔓感激的向王夫人投去微笑。
王遲跟著一本正經的解釋，“今日太極殿上，王爺似乎心緒不佳，卑職擔心有什麽差錯，鬥膽前來拜訪，也有些事想與王爺商議。”
他這話雖然說得小心翼翼，但李挽聽得出來他的關心，和顏悅色的點點頭，
“無妨，在座都是信得過的，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王遲左右瞧了瞧，“是關於任命各州臺使一事。”
“臺使？”陸蔓疑惑的看向李挽。
李挽點點頭，“嗯，有夫人和梁刺史相助，揚州政績卓越，陛下下旨，在十三州推行揚州那套政令，拆宗府，遷流民，分荒地，盤查人丁，規範租調。
“這事交由各州刺史實施。除此之外，禦史臺往十三州排出臺使，監察各州政務，嚴防世家豪族囤積良田農莊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李挽所述的這法子，本該由後代開創，帶領下一個朝代走向鼎盛。
但因為陸蔓的鋪墊，它被李挽提出來了，比本該出現的時代早了近百年。
如果按照這法子推行下去，可以預見，大梁一定也能迎來盛世。
陸蔓高興得說不出話，眼中笑意越來越盛，看得李挽都不好意思起來。
“怎麽了？”
陸蔓湊到他耳邊，悄悄豎起大拇指，“王爺真棒。”
李挽哼笑著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彼此彼此。”
魏清被酸得沒眼看，趕緊換了話題，
“那既然陛下政令已決，王郎還有何事遲疑呢？”
王遲思慮片刻，斟酌說道，
“政令雖好，但恐怕難以實施。各州刺史養尊處優已久，多半不願輕易改變。陛下希望臺使能夠督辦，且不說臺使有沒有能力督促刺史，首先，這臺使的人選，就很難以確定。”
說白了，誰願意被調離建康，去做這樣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拆宗府、查人口、分荒地，這樁樁件件都是在瓦解世家大族的利益。這些豪族世代盤踞在當地，能那麽輕易罷休？哪家好人敢去碰這釘子啊。
李挽聽懂了王遲的言外之意，目光一點一點幽深，
“嗯，確實難辦。”
他指尖摩挲著陸蔓的手背，半晌，突然擡起頭，
“那不如，就由本王親自去。”
眾人皆露出詫異的眼神。
李挽淡笑，“本王處理過揚州，將世家敲打了一遍，自詡有點經驗。就由本王來教教給禦史臺這些夫子吧。”
王遲讚同，“王爺出馬，自然穩妥無虞。但這就有另一個問題，王爺去哪一州呢？”
不論挑了哪裏，都會像是針對那州府一樣，恐怕也不妥。
幾人輪番出起主意，眾說紛紜，卻都沒有一個滿意的。
正討論得熱火朝天，有人走進院落，
“這好說，去北關。”
來人音色嬌俏，步履雀躍，小皮靴踩在雪地裏，蹬蹬作響。
“公主？你怎麽來了。”
王遲和夫人不認識此人，在陸蔓的詢問中，才反應過來她是北國來的虞靈公主。
虞靈幾步走到陸蔓和李挽席案邊，笑著提議道，“去北關，送我回北國，名正言順。”
借口是個好借口，只是……
李挽挑挑眉，
“你事情辦好了？就要回北國。”
虞靈兩手一攤，“我就是來慶賀你大婚的。如今禮也送了，王妃也見了，你兩瞧著，一時半會兒也生不出胖娃娃給我玩，我不回去，留在這兒做甚？”
李挽對她的玩笑沒有反應，反而目光卻若有所思，看起來，事情似乎並不簡單。
王遲也很是猶豫，
“北關在雍州，雍王殿下封在雍州，素來不喜朝廷去人。王爺貿然前往，會不會不妥？”
“該來的躲不掉，聽說三皇子的兵馬最近很不安份，關隘來往的北國商賈少了大半。
公主希望我們去北關，本王恭敬不如從命，去瞧瞧我這位好皇侄也好。
意下如何？公主。”
李挽仰頭看向虞靈，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陸蔓看見，虞靈那雙被燈籠照亮的眼睛，明顯心虛的眨了眨。
李挽也沒有太為難她，哼笑一聲，目光落在她身後，“他呢？一起回去？”
他話音所向的地方，緩緩走出一人，身披袈裟，手持念珠，才見元通大師也跟著虞靈來了王府。
“無念寺剛剛興起，貧僧答應過太後，要講足八十一本真經，此番還是不回去了。”
李挽無所謂，倒是虞靈有些焦急，
“你送我來的，也應該送我回去。送我回北國之後，再來大梁講經，不會耽誤什麽。”
她似是十分迫切需要元通，還欲說些什麽，卻聽一人呼和著闖了進來，
“虞靈，你要回北國了？”
今日可真熱鬧，本該在軍營的陸荀，也告了假，來附上湊熱鬧。
他手持紅纓槍，大雪天裏只穿一件麻布粗衣，層層纏繞的粗布腰帶勾勒出勁瘦腰身，叫上次見面又瘦了很多。
“我來陪阿姐過冬至。”
他直接從雪地裏躥去虞靈身邊，追著又問，
“哪曉得，撞見你這小娘子想逃？打不過我，就要躲回北國？有沒有骨氣！”
“誰打不過你？誰沒有骨氣？我……我這是要事在身！”
虞靈想了想，向著李挽一指，
“你的好姐夫，要去雍州走一趟，需要拿護送我回國當借口罷了。”
陸荀高高挑起眉毛，“姐夫要去雍州？”
他眨了眨眼，
“那阿姐呢？”
“我……”
陸蔓迎著李挽期待的眼神，點點頭，
“自然也要去。”
“那我也去！t”
陸荀一把撂了金槍，
“王爺王妃出行，需要禁軍護衛。我來！我在新兵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肯定能勝任。”
陸蔓勸他，“陸荀，別鬧了，阿父阿母本來對你從軍就頗有微詞，要是知道我帶你去雍州，指不定把我們王府拆了。”
虞靈跟著打趣，“就是，新兵蛋子，還是好好留在營中訓練吧。”
陸荀不甘心，“姐夫，你說句話！”
可這一次，連一向開明的姐夫，都慎重起來，“從建康到雍州，路程月餘，這期間，你得和護衛同吃同住、站崗換哨。雍州的情況我們都未知，料想定是少不了纏鬥，甚至可能動武，危及生命。此事非同小可，不能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陸荀想不明白，大家都去得，為什麽他就去不得？
“這段時間，我一直和禁軍同袍同吃同住，適應得很好。我能打架，我甚至能打贏虞靈，我不怕動武。將軍應該死在金戈鐵馬的戰場，而不是爾虞我詐的朝堂！“
這是少年才能說出的意氣風發的話，也有這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清醒。
李挽看向陸蔓，兩人眼中都迸發出驚異的目光。
“好！你和我們一起去！”
陸荀如釋重負，目光不自知的落在虞靈身上，笑出一顆小虎牙。
火爐上，湯水沸騰，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熱鬧的伴奏，滾燙濃煙將眾人包裹，歡聲笑語，喜慶昂揚。
陸蔓舉起酒杯，
“敬我們未來的小將軍。”
魏清，“同去雍州！我要讓雍州百姓，不，全天下的百姓，都見識到我的神醫妙手。”
王遲舉杯，“我就不去了。我留在朝堂，打理好政事，希望王爺回來時，能看到一個嶄新的大梁。”
王夫人和商嫣也跟著舉杯，王夫人笑道，“巾幗不讓須眉，王妃與王爺開拓邊疆，我留在建康，做好遲郎的賢內助。”
商嫣，“在王夫人的啟發下，最近我們開了一家畫舫，收容從良的姑娘，讓普天之下的姑娘有所依傍。”
元通，“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心懷大愛，貧道真希望有朝一日，不管佛法道法，真經真義能弘遍天下。”
虞靈眨眨眼，“那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再無硝煙征戰。”
陸荀嗤她，“瞧你那點出息。和平自然是好，不過要是我，我會希望自己能強大到，足以護佑大梁百世無憂。”
少年少女一言不合，目光交戰。
商嫣莞爾一笑，看向陸蔓，“那王妃呢？”
陸蔓摩挲著杯盞……
若說從前，她確實有一個執念，那就是殺了李挽，以絕後患。
可現在……
她看了看身邊人，她只想幫他，陪伴他，拯救他。
“我只希望，是非恩怨，天理昭彰。”
如果世俗不容，那她就違逆世俗，如果歷史有誤，那她就改變歷史！
陸荀撇撇嘴，“阿姐心裏只有匡扶正義。那姐夫呢？可有心願？”
心願？李挽抿唇，第一次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他下意識的，看向了懷中嬌人。
魏清打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人和王妃一模一樣，怕是心裏就只有勞什子海清河宴、大道為公。”
李挽輕輕展顏，“這只是其一，如今，還有其二。”
“其二？”魏清挑了挑眉毛。
懷中小女娘隨之看來，杏眼含光，狐疑中帶著些許期待。
親朋好友熱熱鬧鬧的圍在他們身邊，不知不覺間，他孤單的生命中竟也走進了這麽多人，而將這一切帶進他生命裏的小女娘，被他穩穩握在臂彎。還有什麽是比這更好的良宵呢？
李挽勾了勾唇，低聲回答，“其二便是，歲歲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歲歲有今日。”
“年年有今朝。”
也不知是誰的朗笑，遠上雲霄，撥雲見月，清輝盡撒，就好像帶著所有人的心願，翺翔在每一寸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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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不夠，遠遠不夠, 撕咬、研磨，恨不能將對方揉進骨血。
雪落無聲。
兩人的倒影落在雪地裏, 交頸纏綿。
不知吻了多久，突然闖進的笑聲打斷了兩人,
“李挽，你猜怎麽著？陸蔓她……”
魏清邁步而入, 將親得七葷八素的兩人嚇了一激靈。
他二人匆忙松開彼此，奈何遍布紅痕的唇角還是暴露了他們的瘋狂，迷離的眼神一時半會兒根本恢覆不來清明，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魏清嘴角抽了抽, 忍不住揶揄道,
“要我說, 王妃的馬實乃良駒。我風雨兼程, 緊趕慢趕。王妃倒是瀟灑, 還有功夫和李挽在這兒……摟摟抱抱。”
陸蔓知他是在開玩笑，但仍然囧得不行, 嚶了一聲，一骨碌躲在李挽背後，幽怨的拿額頭撞他。
李挽喝了口茶，壓了壓躁動和酒氣，此刻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派頭。
他牽著陸蔓的手，將人攬在懷中, 毫不客氣的回擊道，
“今夜冬至, 本王和蔓蔓共度良宵，也不知是誰說話難聽又在這兒礙眼。”
魏清被他一噎，“行，真有你的，李挽。也不知道是誰郁郁寡歡，只差在太極殿上哭出來。老子這一天天的，就為著你奔波，剛從建康宮回到無念山，一聽說王妃沒走，馬不停蹄又進城，來告知你這個好消息。感情兒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白替你高興一場。”
李挽不願叫陸蔓知道自己的傷感，頗有些氣鼓鼓的打斷他，“也沒有誰逼著你來報信。”
李挽嘴是真臭，連陸蔓都看不下去，掙紮著起身，
“魏郎好心好意來陪王爺共賀冬至，王爺不領情，我領情。辛苦魏郎，快快請坐，我們一起吃酒。”
她笑瞇瞇的為魏清置了席位，安排上好酒好菜，兩個互啄的菜雞這才緩和了神色。
“我原想著，路上尋著王妃，能捎上一程，結果追了一路都沒追上。”
魏清豪飲一口酒，有些不解，
“我記得王妃不是乘馬車去的無念山嗎？那馬車能有那麽快？”
陸蔓笑容有些僵。
是準備用來和薛望清私奔的寶馬。
薛望清沒有來，但不管薛望清來不來，她都已經打定主意要回來了。小書童帶回來的、李挽的那句“多謝”，明明只有兩個字，但不知怎的，她好似聽見了李挽的不舍愛意和無助掙紮。
所以，她在最後關頭改變了決定。
不過，這些事情，陸蔓並不想讓李挽知道。她起身布菜，轉移了話題，“這是府裏自制的年糕，魏郎嘗嘗。”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玲瓏笑聲，
“巧了，我也給王妃帶了年糕來。”
商嫣身披赤紅鬥篷，婷婷多姿走近雪地，領口一圈細密的白狐毛，趁得她越發明艷。
她身後還跟著兩人，是王遲和夫人，都規規矩矩的站在廊道下向李挽和陸蔓問好。
陸蔓趕緊給三人看了座，商嫣笑盈盈的解釋說，“我去尋王夫人慶賀冬至，正逢她二位要來王府看望王爺王妃。王夫人聽聞王妃嗜甜，做了好多糕點，我便想著一道來熱鬧熱鬧，跟著王妃沾沾光。”
陸蔓感激的向王夫人投去微笑。
王遲跟著一本正經的解釋，“今日太極殿上，王爺似乎心緒不佳，卑職擔心有什麽差錯，鬥膽前來拜訪，也有些事想與王爺商議。”
他這話雖然說得小心翼翼，但李挽聽得出來他的關心，和顏悅色的點點頭，
“無妨，在座都是信得過的，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王遲左右瞧了瞧，“是關於任命各州臺使一事。”
“臺使？”陸蔓疑惑的看向李挽。
李挽點點頭，“嗯，有夫人和梁刺史相助，揚州政績卓越，陛下下旨，在十三州推行揚州那套政令，拆宗府，遷流民，分荒地，盤查人丁，規範租調。
“這事交由各州刺史實施。除此之外，禦史臺往十三州排出臺使，監察各州政務，嚴防世家豪族囤積良田農莊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李挽所述的這法子，本該由後代開創，帶領下一個朝代走向鼎盛。
但因為陸蔓的鋪墊，它被李挽提出來了，比本該出現的時代早了近百年。
如果按照這法子推行下去，可以預見，大梁一定也能迎來盛世。
陸蔓高興得說不出話，眼中笑意越來越盛，看得李挽都不好意思起來。
“怎麽了？”
陸蔓湊到他耳邊，悄悄豎起大拇指，“王爺真棒。”
李挽哼笑著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彼此彼此。”
魏清被酸得沒眼看，趕緊換了話題，
“那既然陛下政令已決，王郎還有何事遲疑呢？”
王遲思慮片刻，斟酌說道，
“政令雖好，但恐怕難以實施。各州刺史養尊處優已久，多半不願輕易改變。陛下希望臺使能夠督辦，且不說臺使有沒有能力督促刺史，首先，這臺使的人選，就很難以確定。”
說白了，誰願意被調離建康，去做這樣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拆宗府、查人口、分荒地，這樁樁件件都是在瓦解世家大族的利益。這些豪族世代盤踞在當地，能那麽輕易罷休？哪家好人敢去碰這釘子啊。
李挽聽懂了王遲的言外之意，目光一點一點幽深，
“嗯，確實難辦。”
他指尖摩挲著陸蔓的手背，半晌，突然擡起頭，
“那不如，就由本王親自去。”
眾人皆露出詫異的眼神。
李挽淡笑，“本王處理過揚州，將世家敲打了一遍，自詡有點經驗。就由本王來教教給禦史臺這些夫子吧。”
王遲讚同，“王爺出馬，自然穩妥無虞。但這就有另一個問題，王爺去哪一州呢？”
不論挑了哪裏，都會像是針對那州府一樣，恐怕也不妥。
幾人輪番出起主意，眾說紛紜，卻都沒有一個滿意的。
正討論得熱火朝天，有人走進院落，
“這好說，去北關。”
來人音色嬌俏，步履雀躍，小皮靴踩在雪地裏，蹬蹬作響。
“公主？你怎麽來了。”
王遲和夫人不認識此人，在陸蔓的詢問中，才反應過來她是北國來的虞靈公主。
虞靈幾步走到陸蔓和李挽席案邊，笑著提議道，“去北關，送我回北國，名正言順。”
借口是個好借口，只是……
李挽挑挑眉，
“你事情辦好了？就要回北國。”
虞靈兩手一攤，“我就是來慶賀你大婚的。如今禮也送了，王妃也見了，你兩瞧著，一時半會兒也生不出胖娃娃給我玩，我不回去，留在這兒做甚？”
李挽對她的玩笑沒有反應，反而目光卻若有所思，看起來，事情似乎並不簡單。
王遲也很是猶豫，
“北關在雍州，雍王殿下封在雍州，素來不喜朝廷去人。王爺貿然前往，會不會不妥？”
“該來的躲不掉，聽說三皇子的兵馬最近很不安份，關隘來往的北國商賈少了大半。
公主希望我們去北關，本王恭敬不如從命，去瞧瞧我這位好皇侄也好。
意下如何？公主。”
李挽仰頭看向虞靈，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陸蔓看見，虞靈那雙被燈籠照亮的眼睛，明顯心虛的眨了眨。
李挽也沒有太為難她，哼笑一聲，目光落在她身後，“他呢？一起回去？”
他話音所向的地方，緩緩走出一人，身披袈裟，手持念珠，才見元通大師也跟著虞靈來了王府。
“無念寺剛剛興起，貧僧答應過太後，要講足八十一本真經，此番還是不回去了。”
李挽無所謂，倒是虞靈有些焦急，
“你送我來的，也應該送我回去。送我回北國之後，再來大梁講經，不會耽誤什麽。”
她似是十分迫切需要元通，還欲說些什麽，卻聽一人呼和著闖了進來，
“虞靈，你要回北國了？”
今日可真熱鬧，本該在軍營的陸荀，也告了假，來附上湊熱鬧。
他手持紅纓槍，大雪天裏只穿一件麻布粗衣，層層纏繞的粗布腰帶勾勒出勁瘦腰身，叫上次見面又瘦了很多。
“我來陪阿姐過冬至。”
他直接從雪地裏躥去虞靈身邊，追著又問，
“哪曉得，撞見你這小娘子想逃？打不過我，就要躲回北國？有沒有骨氣！”
“誰打不過你？誰沒有骨氣？我……我這是要事在身！”
虞靈想了想，向著李挽一指，
“你的好姐夫，要去雍州走一趟，需要拿護送我回國當借口罷了。”
陸荀高高挑起眉毛，“姐夫要去雍州？”
他眨了眨眼，
“那阿姐呢？”
“我……”
陸蔓迎著李挽期待的眼神，點點頭，
“自然也要去。”
“那我也去！t”
陸荀一把撂了金槍，
“王爺王妃出行，需要禁軍護衛。我來！我在新兵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肯定能勝任。”
陸蔓勸他，“陸荀，別鬧了，阿父阿母本來對你從軍就頗有微詞，要是知道我帶你去雍州，指不定把我們王府拆了。”
虞靈跟著打趣，“就是，新兵蛋子，還是好好留在營中訓練吧。”
陸荀不甘心，“姐夫，你說句話！”
可這一次，連一向開明的姐夫，都慎重起來，“從建康到雍州，路程月餘，這期間，你得和護衛同吃同住、站崗換哨。雍州的情況我們都未知，料想定是少不了纏鬥，甚至可能動武，危及生命。此事非同小可，不能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陸荀想不明白，大家都去得，為什麽他就去不得？
“這段時間，我一直和禁軍同袍同吃同住，適應得很好。我能打架，我甚至能打贏虞靈，我不怕動武。將軍應該死在金戈鐵馬的戰場，而不是爾虞我詐的朝堂！“
這是少年才能說出的意氣風發的話，也有這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清醒。
李挽看向陸蔓，兩人眼中都迸發出驚異的目光。
“好！你和我們一起去！”
陸荀如釋重負，目光不自知的落在虞靈身上，笑出一顆小虎牙。
火爐上，湯水沸騰，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熱鬧的伴奏，滾燙濃煙將眾人包裹，歡聲笑語，喜慶昂揚。
陸蔓舉起酒杯，
“敬我們未來的小將軍。”
魏清，“同去雍州！我要讓雍州百姓，不，全天下的百姓，都見識到我的神醫妙手。”
王遲舉杯，“我就不去了。我留在朝堂，打理好政事，希望王爺回來時，能看到一個嶄新的大梁。”
王夫人和商嫣也跟著舉杯，王夫人笑道，“巾幗不讓須眉，王妃與王爺開拓邊疆，我留在建康，做好遲郎的賢內助。”
商嫣，“在王夫人的啟發下，最近我們開了一家畫舫，收容從良的姑娘，讓普天之下的姑娘有所依傍。”
元通，“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心懷大愛，貧道真希望有朝一日，不管佛法道法，真經真義能弘遍天下。”
虞靈眨眨眼，“那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再無硝煙征戰。”
陸荀嗤她，“瞧你那點出息。和平自然是好，不過要是我，我會希望自己能強大到，足以護佑大梁百世無憂。”
少年少女一言不合，目光交戰。
商嫣莞爾一笑，看向陸蔓，“那王妃呢？”
陸蔓摩挲著杯盞……
若說從前，她確實有一個執念，那就是殺了李挽，以絕後患。
可現在……
她看了看身邊人，她只想幫他，陪伴他，拯救他。
“我只希望，是非恩怨，天理昭彰。”
如果世俗不容，那她就違逆世俗，如果歷史有誤，那她就改變歷史！
陸荀撇撇嘴，“阿姐心裏只有匡扶正義。那姐夫呢？可有心願？”
心願？李挽抿唇，第一次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他下意識的，看向了懷中嬌人。
魏清打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人和王妃一模一樣，怕是心裏就只有勞什子海清河宴、大道為公。”
李挽輕輕展顏，“這只是其一，如今，還有其二。”
“其二？”魏清挑了挑眉毛。
懷中小女娘隨之看來，杏眼含光，狐疑中帶著些許期待。
親朋好友熱熱鬧鬧的圍在他們身邊，不知不覺間，他孤單的生命中竟也走進了這麽多人，而將這一切帶進他生命裏的小女娘，被他穩穩握在臂彎。還有什麽是比這更好的良宵呢？
李挽勾了勾唇，低聲回答，“其二便是，歲歲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歲歲有今日。”
“年年有今朝。”
也不知是誰的朗笑，遠上雲霄，撥雲見月，清輝盡撒，就好像帶著所有人的心願，翺翔在每一寸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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