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歲歲平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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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歲歲平安（二）
之前, 陸蔓和虞靈在無念山郊游時，虞靈曾無意提過，無念山腳有一條通往北國的土路, 是前朝南北交戰時，遺留下來的, 荒廢許久，陸蔓料想, 應該很適合逃跑。
無念山上積雪漠漠，一片霜白。纏著紅繩的銅鈴掛在檐下, 高遠的天空下傳開裊裊回音。
陸蔓站在山門前，許久沒來，如畫秋色落得只剩枯枝敗葉。
她去山下土路藏好逃跑要用的馬匹包袱，四下巡視一圈。
山野寂寂, 靜謐安詳, 看上去穩妥無虞。
時辰尚早, 陸蔓漫步上山, 打算去無念寺等到酉時再出發。
周遭安靜得落針可聞, 任何一點動靜都分外清晰，樹林裏傳來的詭異響動, 很快就引起了陸蔓的註意。
她放慢腳步，貓在灌叢後仔細觀察。便見墨林掩映著土路，一隊衣著素淡的身影正在艱難移動著。
有人！
還不少。
足有長長一隊，看樣子，應該是正向著建康城的方向而去。
直覺告訴陸蔓，事情不對勁。
她思慮片刻, 抓了泥巴雪水將小臉塗花，走上小道,
“誒，小女長居無念山中，怎沒有見過諸位？”
那群人正沈默行路，不妨突然躥出一個人，個個目光都充滿警惕。
陸蔓禮貌的福了福身，“是小女冒犯了。這山間風雪猖獗，不少旅人負傷，小女擔心諸位長途跋涉勞苦，這才多嘴。”
為首一人開口，語氣仍然不善，“多謝。我們有要事在身，還請娘子讓路。”
陸蔓微微側身，“並非有意阻攔諸位。只是這天寒地凍的，不若小女將家裏的快馬借給諸位？”
她指指山腰上的書院，
“就在不遠，稍事片刻。”
為首那人見她確實善良，面色緩和了些許，“我們打鄉下來，只知土路怎麽走，騎馬怕是不方便。”
陸蔓了然一笑，“諸位要去何處？”
“建康宮。”
“建康宮？”
這群人居然要進宮？今天這個節骨眼，進宮能做什麽？
陸蔓佯作詫異，
“恕小女直言，幾位如此裝扮，去到建康宮，怕是宮門都進不去。”
為首那人打量她幾眼，
“我們正是特地伴成這種模樣，有人會接我們進宮，不勞娘子費心了。”
陸蔓能明顯感覺到他目光中的警惕和戒備，心中越發覺得可疑。
陸蔓穩了穩心神，換了說辭，
“不瞞諸位，家夫在宮裏任職，說今日十三州府刺史會回京述職，齊聚建康宮，正是緊要關頭。小女不知那人允諾了諸位何事，只是依著小女拙見，今日這宮門怕是不好進。天寒地凍，還是不要白跑路的好。”
為首那人面露難色，
“可是，我們說好了去建康宮唱戲，一場百兩黃金，指不準就是給諸位刺史安排的消遣。”
唱戲？
居然是去唱戲的？
陸蔓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忍住疑惑，笑意盈盈的問道，
“諸位的戲班一定很厲害吧，唱一出戲居然能值百兩黃金，小女好生羨慕。是唱的哪出戲，這樣值錢。”
為首那人叫她這樣一說，心裏也隱隱覺得有些異樣。他回頭看看副手，“咱們今天要唱什麽來著？”
那管事的不疑有他，“是一出告禦狀的戲。”
告禦狀？
陸蔓楞了楞。
原來如此，難怪要今日入宮。
原來是有人要赤裸裸的抹黑李挽和梁敬之啊。
她不能讓他們進宮。
李昀這個年紀，最是沒有主見的時候。如果世家當眾來這麽一出戲，免不了引起他的猜忌，屆時被有心人利用，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麽謠言呢。
陸蔓不動聲色，掩藏好思緒，
“小女倒是好奇，陛下今日會見十三州刺史，只怕政事都要商議到日暮，怎會有經歷想聽一出告禦狀的戲碼？
郎君的戲班能被請入宮定然是很優秀的，可別汙了名聲，惹了聖怒才好”
為首那人聽見招惹聖怒，一時也嚴肅了神情。確實不對勁，誰家好人的消遣不是歌舞酒樂，而是審理禦狀呢？
陸蔓加了把火繼續勸，
“況且，小女不明白，有什麽值得告禦狀呢？
我聽家夫說過，豫章王和新任刺史勵精圖治，推陳變法，將揚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如今是太平盛世，國泰民安，安居樂業。
諸位哪怕是唱戲，也講究一個實事求是。大梁沒有虧待諸位，諸位總不能空口說白話，不是？”
那告禦狀的戲碼裏，確實寫的是揚州。一群人被陸蔓莫名一點，目光慌張起來，
“現在日子是好過了，我們這才有餘力接點唱戲的活路。只是，戲本子是看官指定的，我們已與他約好，不便食言。”
陸蔓寬慰他，
“我看得出來，郎君是仗義之人，也覺得戲本子欠妥。你領導著戲班子，唱不唱在你自己，沒人強迫得了你們。”
她解開荷包，撚了一錠金子放在那人手中，
“郎君放心，不會讓你們白走一趟，百兩黃金，我能補償給你們。至於和看官的約定，“
陸蔓微微一笑，
“若是郎君信得過我，我可怕書童快馬去建康宮，代為轉答。”
無念山的書童，肯定比他們這些外來人更熟悉建康，加之他們已行一天一夜，精疲力盡，人群裏很快就傳來讚同的聲音，
“管事的，我瞧著時辰尚早，若是看官改換戲本，我們在進宮也不遲。”
橫豎都是賺錢，眼前這女娘給的更多，為什麽不跟她走呢？
陸蔓目錄讚許，
“不妨去鄙地喝茶驅寒，等候回音。”
戲班管事想了想，也覺得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便聽從陸蔓的建議，領著一群人去到書院。
一群人呼啦啦往山上去，陸蔓還在半山腰便開始高呼，
“元通大師，魏先生。”
聲響打斷了誦經聲，少年方丈從佛殿裏快步走出，掌心念珠極速作響。
見陸蔓神情嚴肅的領著一群陌生人，他當即明白了大半，回身讓小沙彌請散了信眾。
魏清也急匆匆從書院趕來，
“貴客遠道而來，不如進書院喝杯清茶。”
幾人將戲班安置在書院的堂屋，陸蔓當著他們的面請了書童去建康宮尋人，然後領著元通和魏清回到無念寺商量。
“聽王爺說，之前在寺裏香爐撿到過燒毀的手信？”
元通點頭，應證了陸蔓心中的猜想。
“我好像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這附近山上，有他們的駐點。”
知道無念山這條土路的不止她一人。
陸蔓把方才在山道上看見的一幕向元通和魏清描述了一番，
“世家知道李挽會保證梁刺史萬無一失到達建康，所以他們買通了這些百姓，不走官道，改走山路，讓這些人和梁刺史一同入京，去太極殿參王爺一本。”
“事不宜遲，”
陸蔓很快做下決定，
“我在這裏留住他們。魏郎去建康宮知會王爺，元通大師，京郊校場你去過，勞你去那裏請禁軍前來相助。”
元通大師皺了皺眉，
“可是我自北國來，無憑無據，恐怕難以調兵。不若王妃去點兵，貧僧將人看在無念山。”
這樣確實更為合理，只是……
陸蔓想到了和薛望清的約定，她今日要從無念山離開的，哪裏還有回去的道理。
陸蔓飛快解下豫章王府的令牌，交到魏清手裏，
“京郊校場不遠，不若魏郎與大師一道，挾令牌求援，再行入宮。見到李挽之後，幫我將令牌還給他吧。”
魏清聞言，有些詫異，伸出的手遲遲不敢接下。
“王妃此話何意思？”
陸蔓擡起一張漠然的臉，
“然後幫我帶句話給他，祝願t他，萬事勝意。”
聽著她平靜無波的說出這種訣別至此，魏清如此心思玲瓏之人，又怎麽會不知她是什麽意思，那塊令牌他是更不敢接了。
“時間不等人，”
陸蔓執拗的將令牌塞進魏清的手中，
“事已至此，魏郎不肯帶話，結局也不會改變。”
魏清看她許久，無奈的嘆了口氣。他揣好令牌，送陸蔓追上進京的百姓之後，和元通打馬而去。
魏清先送元通去校場求援，然後馬不停蹄往建康宮去，在宮門外追上書童。
兩人借商府之名，輾轉進到中門。
梁敬之還沒到，李挽被內侍從太極殿請出，立在白玉闌幹前，看見魏清那小小一點身影時，心中陡然漫上一層不詳的預感。
走出檐下時，天色仿佛又暗了幾分，冰涼的雪絲無聲撲來面上。不安、無助、絕望，隨著他靠近魏清，越來越濃烈。
直到他看清了魏清手中的豫章王府令牌。
“啪”的一聲，腦海裏緊繃的弦瞬間斷裂，他內心湧出一股鋪天蓋地的恐慌，竟然前所謂有的，不知道手該放在何處。
“陸蔓讓你帶給我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輕諷，殊不知他的周身的血脈早已緊張到沸騰。
魏清看了眼他抖得跟篩子一樣的手，用力將白玉令牌和握在他掌心，
“事發突然。她在上山路上，遇見了戴家買通進京的百姓，怕你出事，於是讓我和元通帶著令牌調禁軍支援，又讓我趕快來通知你。”
“原來如此。”
李挽笑著舒了一口氣，
“她一直都很機靈。我知道，這是她的計策，她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他將令牌塞進腰帶，魏清無奈的嘆了口氣，
“陸蔓還讓我給你帶句話，她祝願你，萬事勝意。”
李挽怔了怔，
“什麽意思？”
他笑得好心虛，尾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躁，
“敬之還沒有到，我怎麽勝意？我如何勝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摸了摸眼尾，“她不會走的。”
他轉頭看向魏清，目光露出詭異的堅定，
“她現在在哪裏？”
魏清不忍直視他
“我離開時，王妃還在書院，至於現在……難說。”
她是從土路上山的，她去土路做什麽，彼此心知肚明。
李挽選擇性的聽不見，只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不會走的。我們說好要一起吃火鍋的，今天是冬至，我還要去給她買甜糕……”
“李挽，你清醒一點！”
魏清目光中泛起憐憫，
“無念山腳，就是一條出城的土路。她不願回城，不願親自來送信，為什麽。你難道不明白嗎？”
李挽笑了笑，“許是，許是怕麻煩。我知道，她不會走的。”
他微瞇鳳眼，就像是癡傻一般，重覆著這句話，鼻音越來越重，顯得委屈至極。
“她不會走的，”
也不知念了第幾遍，李挽看向書童，
“小郎君，你快回去吧，去陪著她，告訴她說……”
“告訴她說……”
話到此處，李挽終於停住了。
大概是終於意識到，這多半會成為他與陸蔓之間最後一句話，他不得不收起自欺欺人，斟酌又斟酌，唇齒講言辭研磨千千萬萬遍，才勉強道出一句，
“……多謝。”
輕飄飄的兩個字，還沒落下，很快就被雪風掩埋，
李挽不敢看書童離去的背影，倉皇仰頭轉向太極殿。屋檐壓抑住天光，隱約有一排排朝臣站在殿內，耳畔風聲肅殺，宛如凝滯。
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孤身立於漠漠荒原，無依無靠，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好像有一個註定的悲慘結局就在眼前，而他，全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甚至是別離的最後一句話，他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心地很善良，能說會道，人也聰明，心思也玲瓏。以至於，我一度覺得，她就像是為我量身打造的，戰友、朋友、夫人。”
“一開始，我沒想過會娶她，後來，我沒想過要接納她，再後來，不知怎的……我竟然不敢想她會離開。”
他早知她心意已決，也猜到她已為今日做足準備。可他一直以來自詡的運籌帷幄的本領，卻在她面前失靈。他毫不應對之策，一顆子兒都走不出。
也不知沈默了多久，李挽迷茫的聲音傳來，
“魏清，你說，我堅持半輩子的東西，是不是錯了？功名利祿，國泰民安，能給我帶來了什麽？沒有陸蔓，這些美好，能給我帶來什麽？”
他喃喃著，恢弘的太極殿在他眼前鋪陳，卻難以點亮他眼眸分毫。
魏清苦笑，
“要我說，我家蔓妹妹走得好，你合該吃些苦頭。嘴那麽臭，人在時，你不知好好說，如今人都要走了，你對著我、對著滿朝文武，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我說了，”
李挽垂下頭，
“我說了，我舍不得她，我求她不要走。可是……無能為力。”
魏清沒想到，李挽這廝能為陸蔓做到這種程度，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行了，你若真不想辜負陸蔓，就給我打起精神來。好好把租調這事處理妥當，才不枉費陸蔓的關心。”
李挽哀嘆一聲，眼中是化不開的失望。
是啊，他是大梁的攝政王，他的人生，不能只有情愛。在沒有遇見陸蔓之前，他為大梁踽踽獨行二十餘載，之前如何過活，這之後，照舊罷了。
李挽負了手，微瞇眼眸，遠遠眺望一眼宮門，
“十三州刺史已到十一位，眼下已過午時，梁敬之和刀鵲都了無音訊，只怕戴家已經……”
“說起此事，”
魏清有些語欲言又止，
“王妃倒是提到，若戴家能阻止梁敬之入京，便不會安排這出。梁敬之應該無礙，多半只是因為揚州入京的官道上守衛多，耽擱時間，你可以放心。”
李挽緊繃唇角，沒有做聲，心中卻道，哪怕這小女娘都離開了，卻還是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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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 陸蔓和虞靈在無念山郊游時，虞靈曾無意提過，無念山腳有一條通往北國的土路, 是前朝南北交戰時，遺留下來的, 荒廢許久，陸蔓料想, 應該很適合逃跑。
無念山上積雪漠漠，一片霜白。纏著紅繩的銅鈴掛在檐下, 高遠的天空下傳開裊裊回音。
陸蔓站在山門前，許久沒來，如畫秋色落得只剩枯枝敗葉。
她去山下土路藏好逃跑要用的馬匹包袱，四下巡視一圈。
山野寂寂, 靜謐安詳, 看上去穩妥無虞。
時辰尚早, 陸蔓漫步上山, 打算去無念寺等到酉時再出發。
周遭安靜得落針可聞, 任何一點動靜都分外清晰，樹林裏傳來的詭異響動, 很快就引起了陸蔓的註意。
她放慢腳步，貓在灌叢後仔細觀察。便見墨林掩映著土路，一隊衣著素淡的身影正在艱難移動著。
有人！
還不少。
足有長長一隊，看樣子，應該是正向著建康城的方向而去。
直覺告訴陸蔓，事情不對勁。
她思慮片刻, 抓了泥巴雪水將小臉塗花，走上小道,
“誒，小女長居無念山中，怎沒有見過諸位？”
那群人正沈默行路，不妨突然躥出一個人，個個目光都充滿警惕。
陸蔓禮貌的福了福身，“是小女冒犯了。這山間風雪猖獗，不少旅人負傷，小女擔心諸位長途跋涉勞苦，這才多嘴。”
為首一人開口，語氣仍然不善，“多謝。我們有要事在身，還請娘子讓路。”
陸蔓微微側身，“並非有意阻攔諸位。只是這天寒地凍的，不若小女將家裏的快馬借給諸位？”
她指指山腰上的書院，
“就在不遠，稍事片刻。”
為首那人見她確實善良，面色緩和了些許，“我們打鄉下來，只知土路怎麽走，騎馬怕是不方便。”
陸蔓了然一笑，“諸位要去何處？”
“建康宮。”
“建康宮？”
這群人居然要進宮？今天這個節骨眼，進宮能做什麽？
陸蔓佯作詫異，
“恕小女直言，幾位如此裝扮，去到建康宮，怕是宮門都進不去。”
為首那人打量她幾眼，
“我們正是特地伴成這種模樣，有人會接我們進宮，不勞娘子費心了。”
陸蔓能明顯感覺到他目光中的警惕和戒備，心中越發覺得可疑。
陸蔓穩了穩心神，換了說辭，
“不瞞諸位，家夫在宮裏任職，說今日十三州府刺史會回京述職，齊聚建康宮，正是緊要關頭。小女不知那人允諾了諸位何事，只是依著小女拙見，今日這宮門怕是不好進。天寒地凍，還是不要白跑路的好。”
為首那人面露難色，
“可是，我們說好了去建康宮唱戲，一場百兩黃金，指不準就是給諸位刺史安排的消遣。”
唱戲？
居然是去唱戲的？
陸蔓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忍住疑惑，笑意盈盈的問道，
“諸位的戲班一定很厲害吧，唱一出戲居然能值百兩黃金，小女好生羨慕。是唱的哪出戲，這樣值錢。”
為首那人叫她這樣一說，心裏也隱隱覺得有些異樣。他回頭看看副手，“咱們今天要唱什麽來著？”
那管事的不疑有他，“是一出告禦狀的戲。”
告禦狀？
陸蔓楞了楞。
原來如此，難怪要今日入宮。
原來是有人要赤裸裸的抹黑李挽和梁敬之啊。
她不能讓他們進宮。
李昀這個年紀，最是沒有主見的時候。如果世家當眾來這麽一出戲，免不了引起他的猜忌，屆時被有心人利用，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麽謠言呢。
陸蔓不動聲色，掩藏好思緒，
“小女倒是好奇，陛下今日會見十三州刺史，只怕政事都要商議到日暮，怎會有經歷想聽一出告禦狀的戲碼？
郎君的戲班能被請入宮定然是很優秀的，可別汙了名聲，惹了聖怒才好”
為首那人聽見招惹聖怒，一時也嚴肅了神情。確實不對勁，誰家好人的消遣不是歌舞酒樂，而是審理禦狀呢？
陸蔓加了把火繼續勸，
“況且，小女不明白，有什麽值得告禦狀呢？
我聽家夫說過，豫章王和新任刺史勵精圖治，推陳變法，將揚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如今是太平盛世，國泰民安，安居樂業。
諸位哪怕是唱戲，也講究一個實事求是。大梁沒有虧待諸位，諸位總不能空口說白話，不是？”
那告禦狀的戲碼裏，確實寫的是揚州。一群人被陸蔓莫名一點，目光慌張起來，
“現在日子是好過了，我們這才有餘力接點唱戲的活路。只是，戲本子是看官指定的，我們已與他約好，不便食言。”
陸蔓寬慰他，
“我看得出來，郎君是仗義之人，也覺得戲本子欠妥。你領導著戲班子，唱不唱在你自己，沒人強迫得了你們。”
她解開荷包，撚了一錠金子放在那人手中，
“郎君放心，不會讓你們白走一趟，百兩黃金，我能補償給你們。至於和看官的約定，“
陸蔓微微一笑，
“若是郎君信得過我，我可怕書童快馬去建康宮，代為轉答。”
無念山的書童，肯定比他們這些外來人更熟悉建康，加之他們已行一天一夜，精疲力盡，人群裏很快就傳來讚同的聲音，
“管事的，我瞧著時辰尚早，若是看官改換戲本，我們在進宮也不遲。”
橫豎都是賺錢，眼前這女娘給的更多，為什麽不跟她走呢？
陸蔓目錄讚許，
“不妨去鄙地喝茶驅寒，等候回音。”
戲班管事想了想，也覺得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便聽從陸蔓的建議，領著一群人去到書院。
一群人呼啦啦往山上去，陸蔓還在半山腰便開始高呼，
“元通大師，魏先生。”
聲響打斷了誦經聲，少年方丈從佛殿裏快步走出，掌心念珠極速作響。
見陸蔓神情嚴肅的領著一群陌生人，他當即明白了大半，回身讓小沙彌請散了信眾。
魏清也急匆匆從書院趕來，
“貴客遠道而來，不如進書院喝杯清茶。”
幾人將戲班安置在書院的堂屋，陸蔓當著他們的面請了書童去建康宮尋人，然後領著元通和魏清回到無念寺商量。
“聽王爺說，之前在寺裏香爐撿到過燒毀的手信？”
元通點頭，應證了陸蔓心中的猜想。
“我好像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這附近山上，有他們的駐點。”
知道無念山這條土路的不止她一人。
陸蔓把方才在山道上看見的一幕向元通和魏清描述了一番，
“世家知道李挽會保證梁刺史萬無一失到達建康，所以他們買通了這些百姓，不走官道，改走山路，讓這些人和梁刺史一同入京，去太極殿參王爺一本。”
“事不宜遲，”
陸蔓很快做下決定，
“我在這裏留住他們。魏郎去建康宮知會王爺，元通大師，京郊校場你去過，勞你去那裏請禁軍前來相助。”
元通大師皺了皺眉，
“可是我自北國來，無憑無據，恐怕難以調兵。不若王妃去點兵，貧僧將人看在無念山。”
這樣確實更為合理，只是……
陸蔓想到了和薛望清的約定，她今日要從無念山離開的，哪裏還有回去的道理。
陸蔓飛快解下豫章王府的令牌，交到魏清手裏，
“京郊校場不遠，不若魏郎與大師一道，挾令牌求援，再行入宮。見到李挽之後，幫我將令牌還給他吧。”
魏清聞言，有些詫異，伸出的手遲遲不敢接下。
“王妃此話何意思？”
陸蔓擡起一張漠然的臉，
“然後幫我帶句話給他，祝願t他，萬事勝意。”
聽著她平靜無波的說出這種訣別至此，魏清如此心思玲瓏之人，又怎麽會不知她是什麽意思，那塊令牌他是更不敢接了。
“時間不等人，”
陸蔓執拗的將令牌塞進魏清的手中，
“事已至此，魏郎不肯帶話，結局也不會改變。”
魏清看她許久，無奈的嘆了口氣。他揣好令牌，送陸蔓追上進京的百姓之後，和元通打馬而去。
魏清先送元通去校場求援，然後馬不停蹄往建康宮去，在宮門外追上書童。
兩人借商府之名，輾轉進到中門。
梁敬之還沒到，李挽被內侍從太極殿請出，立在白玉闌幹前，看見魏清那小小一點身影時，心中陡然漫上一層不詳的預感。
走出檐下時，天色仿佛又暗了幾分，冰涼的雪絲無聲撲來面上。不安、無助、絕望，隨著他靠近魏清，越來越濃烈。
直到他看清了魏清手中的豫章王府令牌。
“啪”的一聲，腦海裏緊繃的弦瞬間斷裂，他內心湧出一股鋪天蓋地的恐慌，竟然前所謂有的，不知道手該放在何處。
“陸蔓讓你帶給我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輕諷，殊不知他的周身的血脈早已緊張到沸騰。
魏清看了眼他抖得跟篩子一樣的手，用力將白玉令牌和握在他掌心，
“事發突然。她在上山路上，遇見了戴家買通進京的百姓，怕你出事，於是讓我和元通帶著令牌調禁軍支援，又讓我趕快來通知你。”
“原來如此。”
李挽笑著舒了一口氣，
“她一直都很機靈。我知道，這是她的計策，她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他將令牌塞進腰帶，魏清無奈的嘆了口氣，
“陸蔓還讓我給你帶句話，她祝願你，萬事勝意。”
李挽怔了怔，
“什麽意思？”
他笑得好心虛，尾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躁，
“敬之還沒有到，我怎麽勝意？我如何勝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摸了摸眼尾，“她不會走的。”
他轉頭看向魏清，目光露出詭異的堅定，
“她現在在哪裏？”
魏清不忍直視他
“我離開時，王妃還在書院，至於現在……難說。”
她是從土路上山的，她去土路做什麽，彼此心知肚明。
李挽選擇性的聽不見，只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不會走的。我們說好要一起吃火鍋的，今天是冬至，我還要去給她買甜糕……”
“李挽，你清醒一點！”
魏清目光中泛起憐憫，
“無念山腳，就是一條出城的土路。她不願回城，不願親自來送信，為什麽。你難道不明白嗎？”
李挽笑了笑，“許是，許是怕麻煩。我知道，她不會走的。”
他微瞇鳳眼，就像是癡傻一般，重覆著這句話，鼻音越來越重，顯得委屈至極。
“她不會走的，”
也不知念了第幾遍，李挽看向書童，
“小郎君，你快回去吧，去陪著她，告訴她說……”
“告訴她說……”
話到此處，李挽終於停住了。
大概是終於意識到，這多半會成為他與陸蔓之間最後一句話，他不得不收起自欺欺人，斟酌又斟酌，唇齒講言辭研磨千千萬萬遍，才勉強道出一句，
“……多謝。”
輕飄飄的兩個字，還沒落下，很快就被雪風掩埋，
李挽不敢看書童離去的背影，倉皇仰頭轉向太極殿。屋檐壓抑住天光，隱約有一排排朝臣站在殿內，耳畔風聲肅殺，宛如凝滯。
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孤身立於漠漠荒原，無依無靠，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好像有一個註定的悲慘結局就在眼前，而他，全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甚至是別離的最後一句話，他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心地很善良，能說會道，人也聰明，心思也玲瓏。以至於，我一度覺得，她就像是為我量身打造的，戰友、朋友、夫人。”
“一開始，我沒想過會娶她，後來，我沒想過要接納她，再後來，不知怎的……我竟然不敢想她會離開。”
他早知她心意已決，也猜到她已為今日做足準備。可他一直以來自詡的運籌帷幄的本領，卻在她面前失靈。他毫不應對之策，一顆子兒都走不出。
也不知沈默了多久，李挽迷茫的聲音傳來，
“魏清，你說，我堅持半輩子的東西，是不是錯了？功名利祿，國泰民安，能給我帶來了什麽？沒有陸蔓，這些美好，能給我帶來什麽？”
他喃喃著，恢弘的太極殿在他眼前鋪陳，卻難以點亮他眼眸分毫。
魏清苦笑，
“要我說，我家蔓妹妹走得好，你合該吃些苦頭。嘴那麽臭，人在時，你不知好好說，如今人都要走了，你對著我、對著滿朝文武，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我說了，”
李挽垂下頭，
“我說了，我舍不得她，我求她不要走。可是……無能為力。”
魏清沒想到，李挽這廝能為陸蔓做到這種程度，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行了，你若真不想辜負陸蔓，就給我打起精神來。好好把租調這事處理妥當，才不枉費陸蔓的關心。”
李挽哀嘆一聲，眼中是化不開的失望。
是啊，他是大梁的攝政王，他的人生，不能只有情愛。在沒有遇見陸蔓之前，他為大梁踽踽獨行二十餘載，之前如何過活，這之後，照舊罷了。
李挽負了手，微瞇眼眸，遠遠眺望一眼宮門，
“十三州刺史已到十一位，眼下已過午時，梁敬之和刀鵲都了無音訊，只怕戴家已經……”
“說起此事，”
魏清有些語欲言又止，
“王妃倒是提到，若戴家能阻止梁敬之入京，便不會安排這出。梁敬之應該無礙，多半只是因為揚州入京的官道上守衛多，耽擱時間，你可以放心。”
李挽緊繃唇角，沒有做聲，心中卻道，哪怕這小女娘都離開了，卻還是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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