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歲歲平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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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歲歲平安（一）
整個冬季, 豫章王府都籠罩在肅殺壓抑的氣氛中。
任命梁敬之，改革揚州稅賦，種種政令, 李挽其實自己也沒有把握。眼下，又因為念著要同陸蔓遠走高飛, 他心中更加忐忑，一改往日游刃有餘, 整日流連書房，眉宇間盡是擔憂。
陸蔓知道, 梁敬之入京，對李挽來說，是決定一切的關鍵時刻，她不願在這種時候平添煩惱。
於是, 馬車上同他說過和離的決定之後, 便沒再提起。既然李挽不放她走, 她只能悄悄逃跑。
時間就定在梁敬之入京那天, 那是陸懷章給她的最後期限。
陸蔓找到薛望清的那天, 是立冬。
天空鉛雲低垂，薛府上下一片靜默白色。薛望清一襲白袍, 坐在光禿禿的柿子樹下，好似與院落融為一體。
他正倚在竹椅上小憩，頭頂懸著幾只金絲籠，本是用來養蛐蛐逗樂的，卻因陸蔓不喜歡這俗物，荒廢許久, 金絲籠框上沾滿了厚厚的灰。
聽見有人走近，他趕緊睜眼, 看清陸蔓時，慌慌張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妃……王妃。”
陸蔓笑了笑，“是我讓他們不要打擾你的。聽說你近日都不怎麽出門了？”
薛望清有些羞赧的道了一句，“出了門也是玩物喪志，我許久不去了。”
他回手讓人備來茶點，也不知是不是睡意殘留，他的眉目有些許陰沈，不見往日的燦爛。
陸蔓點點頭，“我還是第一次來薛府，臨行之前，不知能否賞臉帶我四處逛逛？”
薛望清有些沒反應過來，“臨行？”
他躬請陸蔓入府，忙不疊追在她身後問道，“王妃要離開建康了？”
“嗯，”陸蔓踩著細雪，沿著廊道漫步，聲音落在灰色的天空下，輕輕的，
“此間事了，我該離開了。”
薛望清聽著她低沈的聲音，清澈的眸子一點一點黯下來，欲言又止的沈吟許久。
陸蔓知道他想問什麽，主動說道，
“我要去北國。”
“真的？那我們……”
“仗劍走天涯，這是我與薛郎約好的，我不會忘記。”
陸蔓攀著一株紅梅，倉皇錯開薛望清t急切的目光，
“只是，再多的，我給不了了。”
這話陸蔓說得極其沒有底氣，因為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十分過分。
薛望清幫助她、追隨她，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意。很早之前，他們之間便只差一層窗戶紙。
她本想著，她徹底清理好一切，再清清白白的走近薛望清。可是，命運總是這麽陰差陽錯，人心總是這麽難以捉摸……
“是因為，王爺？”
薛望清努力克制著哭腔問她。
陸蔓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是個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
殺一個人，要確定的理由。
愛一個人，也要十成十的心意。
但凡有一丁點的猶豫和掛念，她都不願意耽誤薛望清。誠摯的少年值得純粹的心意。
“薛郎，我不想拖累你，我必須向你坦白。我選擇去北國，並不只是我們的約定，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我自己。”
因為那是陸懷章掌控不到的地方。
“而我離開建康，是因為李挽，我想幫他、想救他。”
並不是因為想和薛望清遠走高飛，而是為了另一個人。
“而且，李挽不願同我和離，我可能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王妃的身份。薛郎，這對你不公平。你不該被我拖累。”
陸蔓默了默，“我想事先同你說清楚，若是你不願與我同行，我會自謀出路。過往的誓言是我毀約在先，我盡力彌補。”
紅梅覆雪，陸蔓青絲低挽，立於雪下，目光映照晶瑩雪景，坦坦蕩蕩，一如初見。
其實，薛望清在想，這麽久了，王妃一點都沒變過。從前對他坦蕩時，他也很快樂；只是如今她的坦蕩給了另一個人，他不免有些黯然神傷。
薛望清端詳她許久，
“不算拖累。王妃是恩賜，不是拖累。王妃想離開，正好，這建康我也早就想離開。我二人一起浪跡北國，總好過王妃一個人不是？”
“可是……”
陸蔓有些不確定，
“薛郎，你不必為了我……”
“不止是因為王妃，也為了我自己。我們薛家……一言難盡。日後有時間，再同王妃慢慢道來。總之，我願意陪著王妃。”
既然他說他有自己的原因，陸蔓也不便多問，
“這段時日，薛郎再好好考慮。臘月二十冬至，我打算從無念山腳離開。”
末了她又解釋一句，
“那天梁敬之進京面聖，我想看到李挽功成名就，再走。”
她說這話時，帶著不自知的期待，在雪色下顯得有些嬌羞。
薛望清看著她，想說“來日方長”，終究也沒有說出口。
====
冬至將近，建康上下縈繞在熱鬧歡騰的氣氛中，就連豫章王府門外的蒸豆糕的香氣，都要比尋常甜膩許多。
幼桃每回都要帶許多蒸豆糕回來，還有一大堆綾羅綢緞，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圍著陸蔓嘰嘰喳喳的說閑話。
李挽有時也來倚秀齋坐坐，陪陸蔓吃吃糕點，喝喝茶。
陸蔓知道他是不放心她，害怕她離開。看著他臉上的倦色日益嚴重，陸蔓實在不忍心在這個節骨眼上折騰他，便換她每日熬了粥備了茶，去守安堂看他。
話語間也都不提和離、不提梁敬之這些讓他緊張焦慮的事，只說些有的沒的家長裏短。
梁敬之回京這天，天還沒亮，陸蔓便早早讓人備好早膳，在守安堂外等著。
王妃貪睡，之前從沒有伺候王爺的習慣，服侍的下人從臥房出來時，看見她站在清晨薄霧的院落裏時，著實嚇了一跳。
陸蔓對他溫和的笑笑，在他見鬼一般的眼神中，走進臥房。
“我來吧。”
李挽正在更換袞袍，陸蔓從下人手裏接過金珠翠玉袞帶，幫李挽系在腰上。
她垂著頭，感覺到頭頂詫異的目光，抿著唇笑了笑，
“王爺可記得，我們成親多久了？”
“十月又十天。”
李挽倒是答得嫻熟，陸蔓笑睨他一眼，
“好。十月又十天，我頭一次盡夫人的義務，得多謝王爺包容我。”
也不知是不是晨起的臥房還彌漫著溫暖的熏香，她這聲音軟和得不像話，李挽忍不住蹙了蹙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直勾勾瞧著跟前的小女娘，親眼看著她手忙腳亂之中，盤扣扣錯了都毫無察覺。他忍不住笑嘆一聲，
“不敢不包容。要是夫人一早便開始服侍我，我怕是這十月又十天，都上不了朝了。”
他說著，壞笑的看了陸蔓一眼，抓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解開領口的盤扣，又重新扣好。
陸蔓有些囧，又有些難過，心中只道，嫌棄就嫌棄吧，反正這也是唯一一次了。
扣好外袍，李挽又握著她的手，引著她環到自己腰上，一點一點理好袞帶。
掌心貼在那勁瘦的腰身上，哪怕隔著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覺到他鼓硬的肌肉。
陸蔓眉眼垂得極低，一幅別別扭扭的模樣。李挽越看越歡喜，心中的焦慮消散了大半。
“我沒有嫌棄夫人的意思，我是想說，”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幾乎貼在陸蔓身前，“舍不得，半點都舍不得分開。”
陸蔓一張小臉，瞬間紅得滴血，佯怒的飛去一個眼刀，
“王爺休想用這種方式，逃避上朝。”
李挽聞言一頓，還是叫她看破了。他有些悻悻的撇下嘴，錯開些許距離，模樣像極了那些不願去上學的三歲小兒。
堂堂攝政王，居然也有逃避的東西，陸蔓勾了勾唇，心裏卻漫過些許心酸。他承受的困難誤解其實根本沒有表現出來。這次她能陪他度過，也不知往後，她走了，誰還能陪伴他。
哀嘆間，只聽李挽悶聲問她，
“陸蔓，你說，我做的真的是對的嗎？要是……要是還不如袁平安……”
“不會的。”
陸蔓打斷李挽的話語。
她取來披風，踮腳幫李挽披上，目光堅定的註視著眼前人，
“王爺告訴過我，沒有如果。王爺所付出的一切，老天看在眼裏；揚州百姓、梁將軍、還有我，我們都看在眼裏。我們相信你、支持你。”
李挽在陸蔓面前，總是會不自覺流露出軟弱，
“可是，此事乃開天辟地頭一次。我們籌謀了這麽久，可戴府一直沒有動靜，我……我總覺得不安。”
陸蔓想了想，“在我的家鄉，有句老話，總有人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王爺是為大梁，發善心，行大功德，因緣際會，自有天助。”
她唇邊勾起笑意，杏眼明媚灼亮，小手纏著李挽胸前垂下的一縷青絲，輕輕拽了拽，將人牽到面前，
“王爺就算什麽人都不相信，也要相信我。這一次，我一定也能助你。”
說著，她認認真真將袞冕替李挽簪好，笑嘻嘻的欣賞了片刻自己的傑作。
李挽雙手牽住她，一直沒有說話，眸中似有晶瑩扇動。
許久，陸蔓才聽見他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走吧，夫人再哄下去，為夫只怕今日都出不了這房門一步了。”
陸蔓假裝沒聽懂，紅著臉往外走，“王爺勤勉盡責，梁將軍面聖這麽重要的事，斷不會為了我耽誤。”
李挽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一頓早膳磨磨蹭蹭，臨近卯時，不得不啟程，可李挽還是覺得古怪得很，站在馬前，回身問陸蔓，
“今日，夫人有何安排？”
陸蔓不妨李挽突然這樣問她，怔了一怔。
李挽目光瞬間警惕，
“今日是冬至，各府夫人只怕都在忙著張羅家宴，夫人若無旁事，別去打擾別人了，好好在家歇著吧。”
陸蔓沒有應他，但是說，
“我打算去無念山聽經祈福，魏郎今日也在山裏開堂講學，我和他一道，等王爺的好消息。”
李挽不是很喜歡無念山這個地方，不過轉念一想，魏清在那裏，或許是看顧陸蔓最好的地方。於是，不情不願的點點頭。
他騎上馬背，“那等我回來用膳，我給夫人帶醉仙居的火鍋。”
醉仙居的火鍋，是某天閑聊時陸蔓無意中給李挽提起的，她已經饞了很久了，天知道她有多盼望在下雪天吃火鍋喝酒守夜t。
可是……她沒法答應李挽。
“王爺先忙朝政，”
陸蔓不動聲色，
“今日冬至，又與梁刺史久別，我料想梁刺史或許會宴請王爺。我們還有機會。”
李挽盯著她，面上的不安越來越盛，似是妄圖將她抱上馬背，帶進宮去。
幸好，他正有動作，小廝等不急催道，“王爺，離卯時是有一刻鐘，怕是不好再耽誤。”
陸蔓趕緊擠出一抹笑意，“今日是王爺的大事，我斷然不會讓王爺分心的。王爺放心去吧。”
李挽瞟了她幾眼，“最後一天，等我，好嗎？一定要等我，蔓蔓。”
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陸蔓幾乎被淚水淹沒。
今日，可能是他們在一起前的最後一天，也可能是他們能活著的最後一天。
陸蔓不敢賭。
去無念山不是為了讓李挽放心，而是為了方便她自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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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蔓知道, 梁敬之入京，對李挽來說，是決定一切的關鍵時刻，她不願在這種時候平添煩惱。
於是, 馬車上同他說過和離的決定之後, 便沒再提起。既然李挽不放她走, 她只能悄悄逃跑。
時間就定在梁敬之入京那天, 那是陸懷章給她的最後期限。
陸蔓找到薛望清的那天, 是立冬。
天空鉛雲低垂，薛府上下一片靜默白色。薛望清一襲白袍, 坐在光禿禿的柿子樹下，好似與院落融為一體。
他正倚在竹椅上小憩，頭頂懸著幾只金絲籠，本是用來養蛐蛐逗樂的，卻因陸蔓不喜歡這俗物，荒廢許久, 金絲籠框上沾滿了厚厚的灰。
聽見有人走近，他趕緊睜眼, 看清陸蔓時，慌慌張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妃……王妃。”
陸蔓笑了笑，“是我讓他們不要打擾你的。聽說你近日都不怎麽出門了？”
薛望清有些羞赧的道了一句，“出了門也是玩物喪志，我許久不去了。”
他回手讓人備來茶點，也不知是不是睡意殘留，他的眉目有些許陰沈，不見往日的燦爛。
陸蔓點點頭，“我還是第一次來薛府，臨行之前，不知能否賞臉帶我四處逛逛？”
薛望清有些沒反應過來，“臨行？”
他躬請陸蔓入府，忙不疊追在她身後問道，“王妃要離開建康了？”
“嗯，”陸蔓踩著細雪，沿著廊道漫步，聲音落在灰色的天空下，輕輕的，
“此間事了，我該離開了。”
薛望清聽著她低沈的聲音，清澈的眸子一點一點黯下來，欲言又止的沈吟許久。
陸蔓知道他想問什麽，主動說道，
“我要去北國。”
“真的？那我們……”
“仗劍走天涯，這是我與薛郎約好的，我不會忘記。”
陸蔓攀著一株紅梅，倉皇錯開薛望清t急切的目光，
“只是，再多的，我給不了了。”
這話陸蔓說得極其沒有底氣，因為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十分過分。
薛望清幫助她、追隨她，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意。很早之前，他們之間便只差一層窗戶紙。
她本想著，她徹底清理好一切，再清清白白的走近薛望清。可是，命運總是這麽陰差陽錯，人心總是這麽難以捉摸……
“是因為，王爺？”
薛望清努力克制著哭腔問她。
陸蔓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是個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
殺一個人，要確定的理由。
愛一個人，也要十成十的心意。
但凡有一丁點的猶豫和掛念，她都不願意耽誤薛望清。誠摯的少年值得純粹的心意。
“薛郎，我不想拖累你，我必須向你坦白。我選擇去北國，並不只是我們的約定，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我自己。”
因為那是陸懷章掌控不到的地方。
“而我離開建康，是因為李挽，我想幫他、想救他。”
並不是因為想和薛望清遠走高飛，而是為了另一個人。
“而且，李挽不願同我和離，我可能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王妃的身份。薛郎，這對你不公平。你不該被我拖累。”
陸蔓默了默，“我想事先同你說清楚，若是你不願與我同行，我會自謀出路。過往的誓言是我毀約在先，我盡力彌補。”
紅梅覆雪，陸蔓青絲低挽，立於雪下，目光映照晶瑩雪景，坦坦蕩蕩，一如初見。
其實，薛望清在想，這麽久了，王妃一點都沒變過。從前對他坦蕩時，他也很快樂；只是如今她的坦蕩給了另一個人，他不免有些黯然神傷。
薛望清端詳她許久，
“不算拖累。王妃是恩賜，不是拖累。王妃想離開，正好，這建康我也早就想離開。我二人一起浪跡北國，總好過王妃一個人不是？”
“可是……”
陸蔓有些不確定，
“薛郎，你不必為了我……”
“不止是因為王妃，也為了我自己。我們薛家……一言難盡。日後有時間，再同王妃慢慢道來。總之，我願意陪著王妃。”
既然他說他有自己的原因，陸蔓也不便多問，
“這段時日，薛郎再好好考慮。臘月二十冬至，我打算從無念山腳離開。”
末了她又解釋一句，
“那天梁敬之進京面聖，我想看到李挽功成名就，再走。”
她說這話時，帶著不自知的期待，在雪色下顯得有些嬌羞。
薛望清看著她，想說“來日方長”，終究也沒有說出口。
====
冬至將近，建康上下縈繞在熱鬧歡騰的氣氛中，就連豫章王府門外的蒸豆糕的香氣，都要比尋常甜膩許多。
幼桃每回都要帶許多蒸豆糕回來，還有一大堆綾羅綢緞，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圍著陸蔓嘰嘰喳喳的說閑話。
李挽有時也來倚秀齋坐坐，陪陸蔓吃吃糕點，喝喝茶。
陸蔓知道他是不放心她，害怕她離開。看著他臉上的倦色日益嚴重，陸蔓實在不忍心在這個節骨眼上折騰他，便換她每日熬了粥備了茶，去守安堂看他。
話語間也都不提和離、不提梁敬之這些讓他緊張焦慮的事，只說些有的沒的家長裏短。
梁敬之回京這天，天還沒亮，陸蔓便早早讓人備好早膳，在守安堂外等著。
王妃貪睡，之前從沒有伺候王爺的習慣，服侍的下人從臥房出來時，看見她站在清晨薄霧的院落裏時，著實嚇了一跳。
陸蔓對他溫和的笑笑，在他見鬼一般的眼神中，走進臥房。
“我來吧。”
李挽正在更換袞袍，陸蔓從下人手裏接過金珠翠玉袞帶，幫李挽系在腰上。
她垂著頭，感覺到頭頂詫異的目光，抿著唇笑了笑，
“王爺可記得，我們成親多久了？”
“十月又十天。”
李挽倒是答得嫻熟，陸蔓笑睨他一眼，
“好。十月又十天，我頭一次盡夫人的義務，得多謝王爺包容我。”
也不知是不是晨起的臥房還彌漫著溫暖的熏香，她這聲音軟和得不像話，李挽忍不住蹙了蹙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直勾勾瞧著跟前的小女娘，親眼看著她手忙腳亂之中，盤扣扣錯了都毫無察覺。他忍不住笑嘆一聲，
“不敢不包容。要是夫人一早便開始服侍我，我怕是這十月又十天，都上不了朝了。”
他說著，壞笑的看了陸蔓一眼，抓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解開領口的盤扣，又重新扣好。
陸蔓有些囧，又有些難過，心中只道，嫌棄就嫌棄吧，反正這也是唯一一次了。
扣好外袍，李挽又握著她的手，引著她環到自己腰上，一點一點理好袞帶。
掌心貼在那勁瘦的腰身上，哪怕隔著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覺到他鼓硬的肌肉。
陸蔓眉眼垂得極低，一幅別別扭扭的模樣。李挽越看越歡喜，心中的焦慮消散了大半。
“我沒有嫌棄夫人的意思，我是想說，”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幾乎貼在陸蔓身前，“舍不得，半點都舍不得分開。”
陸蔓一張小臉，瞬間紅得滴血，佯怒的飛去一個眼刀，
“王爺休想用這種方式，逃避上朝。”
李挽聞言一頓，還是叫她看破了。他有些悻悻的撇下嘴，錯開些許距離，模樣像極了那些不願去上學的三歲小兒。
堂堂攝政王，居然也有逃避的東西，陸蔓勾了勾唇，心裏卻漫過些許心酸。他承受的困難誤解其實根本沒有表現出來。這次她能陪他度過，也不知往後，她走了，誰還能陪伴他。
哀嘆間，只聽李挽悶聲問她，
“陸蔓，你說，我做的真的是對的嗎？要是……要是還不如袁平安……”
“不會的。”
陸蔓打斷李挽的話語。
她取來披風，踮腳幫李挽披上，目光堅定的註視著眼前人，
“王爺告訴過我，沒有如果。王爺所付出的一切，老天看在眼裏；揚州百姓、梁將軍、還有我，我們都看在眼裏。我們相信你、支持你。”
李挽在陸蔓面前，總是會不自覺流露出軟弱，
“可是，此事乃開天辟地頭一次。我們籌謀了這麽久，可戴府一直沒有動靜，我……我總覺得不安。”
陸蔓想了想，“在我的家鄉，有句老話，總有人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王爺是為大梁，發善心，行大功德，因緣際會，自有天助。”
她唇邊勾起笑意，杏眼明媚灼亮，小手纏著李挽胸前垂下的一縷青絲，輕輕拽了拽，將人牽到面前，
“王爺就算什麽人都不相信，也要相信我。這一次，我一定也能助你。”
說著，她認認真真將袞冕替李挽簪好，笑嘻嘻的欣賞了片刻自己的傑作。
李挽雙手牽住她，一直沒有說話，眸中似有晶瑩扇動。
許久，陸蔓才聽見他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走吧，夫人再哄下去，為夫只怕今日都出不了這房門一步了。”
陸蔓假裝沒聽懂，紅著臉往外走，“王爺勤勉盡責，梁將軍面聖這麽重要的事，斷不會為了我耽誤。”
李挽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一頓早膳磨磨蹭蹭，臨近卯時，不得不啟程，可李挽還是覺得古怪得很，站在馬前，回身問陸蔓，
“今日，夫人有何安排？”
陸蔓不妨李挽突然這樣問她，怔了一怔。
李挽目光瞬間警惕，
“今日是冬至，各府夫人只怕都在忙著張羅家宴，夫人若無旁事，別去打擾別人了，好好在家歇著吧。”
陸蔓沒有應他，但是說，
“我打算去無念山聽經祈福，魏郎今日也在山裏開堂講學，我和他一道，等王爺的好消息。”
李挽不是很喜歡無念山這個地方，不過轉念一想，魏清在那裏，或許是看顧陸蔓最好的地方。於是，不情不願的點點頭。
他騎上馬背，“那等我回來用膳，我給夫人帶醉仙居的火鍋。”
醉仙居的火鍋，是某天閑聊時陸蔓無意中給李挽提起的，她已經饞了很久了，天知道她有多盼望在下雪天吃火鍋喝酒守夜t。
可是……她沒法答應李挽。
“王爺先忙朝政，”
陸蔓不動聲色，
“今日冬至，又與梁刺史久別，我料想梁刺史或許會宴請王爺。我們還有機會。”
李挽盯著她，面上的不安越來越盛，似是妄圖將她抱上馬背，帶進宮去。
幸好，他正有動作，小廝等不急催道，“王爺，離卯時是有一刻鐘，怕是不好再耽誤。”
陸蔓趕緊擠出一抹笑意，“今日是王爺的大事，我斷然不會讓王爺分心的。王爺放心去吧。”
李挽瞟了她幾眼，“最後一天，等我，好嗎？一定要等我，蔓蔓。”
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陸蔓幾乎被淚水淹沒。
今日，可能是他們在一起前的最後一天，也可能是他們能活著的最後一天。
陸蔓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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