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夫妻同心(五)

關燈
第122章 夫妻同心(五)

陸蔓和紅蓮不一樣, 陸蔓是王妃,陸懷章到底不敢在戴府裏拿陸蔓怎麽樣。

恐嚇一頓,只能放她走了。

陸蔓顫顫巍巍又去書齋找了圈陸桐, 仍舊沒有找到人影。

此時天已大暗,陸蔓焦灼的心裏, 克制不住溢上恐懼。

桐妹妹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才好。

她趕緊往婚房快走。

喜宴接近尾聲,不少賓客離席, 正堂那邊喧嘩聲不絕於耳。

陸蔓藏在游廊下的轉角。往婚房來服侍就寢的下人越來越多,她隨時有暴露的風險, 不易久留。

可她實在放心不下陸桐,今晚她不見上陸桐一面,絕不能離開。

就這樣提心吊膽、咬牙等著,好幾次燈籠從她背上劃過, 險些將她暴露。

正堂那邊響起嘈雜的腳步聲, 似乎是主人家罷了席。一隊家丁提著燈籠往游廊走來, 浩浩蕩蕩。

陸蔓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就在她以為自己這次一定會被發現時, 光亮猛然一轉, 向府門走去。

就在剎那劃過的亮光中,陸蔓終於看見了陸桐。

陸桐背著光亮, 隱在黑暗裏,貼在墻壁邊飛奔而來。

矯健的模樣,就好像一只迎風展翅的幼鳥。

光亮在她背後亮起一瞬,陸蔓因此捕捉到她的位置,一把將她撲到懷裏,

“桐妹妹, 你可算回來了。傷著哪裏沒有?”

陸桐搖搖頭,聲音喜滋滋的,

“快,阿姐,快,瞧瞧。”

她將一硬挺之物塞進陸蔓手裏。陸蔓探出陰影,借著月光看去,是一本無名簿籍。

“妹妹識字不多,瞧這卷竹簡裏記錄的文字,像是賬簿,加之放置在隱秘暗格裏,所以把它偷了出來。”

陸蔓一邊飛速檢查,陸桐一邊給她解釋道,

“阿姐看看是否堪用,如若不行,妹妹再尋機會盤查。”

陸桐聰慧,雖然不識字,但憑藉這個辦法,還真讓她找到了戴陶留存的私賬,上面記錄了一些他貪贓枉法所得金額。

這下,只要與揚州府前刺史賄賂之款進行比對,便足以印證戴陶的罪行。

陸蔓心中大喜,難掩開懷的揉搓著陸桐的胳膊,

“好,好!妹妹幫了我和王爺的大忙。”

陸桐瞧著姐姐興高采烈的模樣,緊繃的神情也漸漸送了下來。

遠處又是一隊打燈籠的家丁,很快就要走到廊道,陸蔓趕緊拉起陸桐往婚房跑,一邊跑一邊問她,

“桐妹妹,我的困難倒是了結了,你以後在府裏該怎麽辦?”

陸桐笑了笑,“戴陶陰郁莫測,無論我做什麽,都逃脫不了。不過阿姐放心,有阿姐和姐夫給我撐腰,他估計也不敢真正傷害我。”

唯今之計,恐怕也只有這個辦法。陸蔓心下戚戚,正說著,“那日後我常來看你,我也會請信得過的……”

一語未盡,一道陰影兜頭罩下,赫然擋住兩人去路。

“呵,這不是王妃麽。”

來人從黑夜裏現身,趔趔趄趄,正是喝得爛醉的戴陶。

他立在庭院裏,雙頰駝紅,神智不清,只是那一雙上下打量陸蔓的眼睛,似乎有殘存了些許精明,陰邪得讓陸蔓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王妃和內人,還真是,姐妹情深啊……”

他一邊說,一邊走向兩人,猙獰的面頰,搖晃的身影,好似一尊惡鬼。

陸蔓本能將竹簡背到身後,向後挪動步子。

這院子四面八方都是人,陸蔓抿著唇,正思索著該往哪裏逃,突然被人擋住退路。

頭頂傳來李挽那熟悉的聲音,

“夫人最疼愛戴郎這位新婦,今日送親,自是要依依惜別。戴郎寬宏大量,該不會為這點小事動怒吧。”

聽著這熟悉的滿是嘲諷的聲音,她的心落回肚子裏。

李挽站定在她身邊,不動聲色拿過她背後的竹簡,反手塞進袖兜。

證物離手,陸蔓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能夠舒一口氣,面上也恢覆了些血色。

“是啊,戴郎,我家桐妹妹溫軟可人,你可得好好待她。”

陸蔓挽著陸桐,盯著戴陶,目光中警告的意味分外明顯。

戴陶迎著她的警告,微微瞇了瞇眼,

“好好待是一回事,只是,這嫁了我戴府,就是我戴家的人,王爺王妃再是關切,也不能壞了我家規矩。你說對吧,王妃?”

這是什麽意思?壞什麽規矩?

他莫不是發現了什麽,要懲罰陸桐?

陸蔓蹙緊眉頭,李挽不欲與戴陶多言,拉著她就走,低聲道,“放心,我有眼線。”

可陸蔓聽見,戴陶她身後笑得放肆,

“我戴府富可敵國、金銀萬擔,就算王妃拿走一兩件,難道還能動搖我戴府的根基嗎?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陸蔓忍不住陰沈下面色。

她偷走私賬的事,戴陶必然已經知道了!

====

馬車上,陸蔓許久都回不了神。

今天這一天,發生了太多太多。

陸懷章的威脅猶在耳畔,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威脅她,如果她不遵守,會像紅蓮一樣嗎?

還有戴陶,最後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他到底要做什麽?

所有事情都懸而未決,一團漿糊一樣攪在一起。她該離開嗎?她要在這個時候離開嗎?

王府的馬車又穩又快,闌珊燈火不時從窗簾縫隙裏劃過,一團一團,將馬車內照得忽明忽暗。

直到過了官道,陸蔓才勉強回神。

有些迷茫的從窗外收回視線,對上了李挽的目光。

原來他一直在註視著她,墨色的眸子毫無波瀾,尋常人見了,大多覺得寒冷可怖,但她看久了,竟習慣得安心。

“有用嗎?”她朝李挽手裏的私賬努努嘴。

李挽珍重的將竹簡收進一只錦袋,“很有用。我會安排人手註意調查這些賬目的來歷。有了這份證據,加上之前他們犯下的罪行,這一次,一定會讓戴家掉一層皮。”

就下來都是順水推舟的事,李挽敢這麽肯定,那治罪戴陶定然無虞。陸蔓心中少了一樁顧慮,勾了勾唇角,

“有用就好,能幫到王爺我就放心了。”

李挽瞧著她似是不開心,想了想,“陸桐院子裏,有個家丁是我的人,我已打點好,你盡可放心。”

“還是王爺有能耐。”陸蔓點點頭,分明是一句打趣,叫她說來蒼白得很,似是比方才還要消沈。

李挽有些擔心,坐到她身側,“是不是累著了?如果不嫌棄,可以靠著我睡會兒。”

陸蔓搖搖頭,側靠在車框上,靜靜看向李挽。

車行過華燈,光彩從窗外落進李挽的眼眸,他眼中的眷戀被照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就好像流螢劃過,驚鴻一瞥。

陸蔓一眨不眨的盯著他,沈默著,直到馬車又行進黑暗,她才敢輕輕開口。

一開始,聽不出端倪,她只是聲音輕揚的問了一句,“李挽,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

眼前高聳聳的輪廓似乎動了動,傳來男人微不可察輕笑,

“是,多謝夫人相助,此番夫人是大功臣。本王已經想好,待此事塵埃落定,就進宮請封夫人,作傳也好、立碑也好,讓蒙恩百姓都知道夫人的功績。”

也不知黑暗裏能不能看見,陸蔓連連擺手拒絕,“千萬別,我不需要這些。”

“王爺若是想謝我,不如答應我一個請求。”

她的聲音莫名嚴肅,李挽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有些僵硬,“何事?”

陸蔓藏在身側的手,死死捏在一起,

“我想同王爺和離。”

馬車上下一顛,車中氣壓驟然低沈。不出所料,耳邊傳來李挽壓抑的怒氣,

“和離?本王剛剛才幫了你,這麽快就想卸磨殺驢?”

這時候,他的聲音尚算和悅,甚至能調侃她幾句,聽起來似乎沒怎麽放在心上。

“說吧,為何突然又提此事?這段時日不是好好的?我甚至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只是他的動作是不容抗拒的。他俯身湊在陸蔓跟前,一手撐在車窗,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圈在狹小的空間。

陸蔓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一直沒t有過去,不可能過去,她一直在等待和離的時機。如今陸懷章下了最後通牒,她再是不願,也得走了。

陸蔓不願說出如此傷人心的話,咬緊牙關,沈默不語。

李挽追問她,“你之前指責我不管不顧,我已經改了,如今我在你面前已經毫無秘密。告訴我,這次我又做錯了什麽,我可以再改。”

這段時間,與李挽並肩作戰的種種浮現腦海,陸蔓又何嘗不動容。

但她與李挽和離的原因,從來不是因為這個。

陸蔓別過臉,努力不看李挽,“與王爺無關,是我自己的決定。”

李挽執拗的追著她問。因為陸蔓嬌小,他甚至不得佝僂身軀。夜色裏,陸蔓看見,他的身影幾乎跪在地上,是萬份虔誠的模樣。

“是因為我今天和虞靈見面了?”

“還是因為覺得身份配不上我?”

“還是因為陸府?”

他的聲音已然有些沙啞。

雖然明面上,陸蔓一直沒有承認陸家對李挽的殺心,但他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是因為陸公嗎?陸公要你殺我,你為難了?”

陸蔓定定看向他,

“李挽,你知道我嫁你的目的是什麽,陸家要殺你,他們要我殺你。”

她終於親口承認了,她終於親口揭發了陸懷章。

這句話說出來便意味著,從今往後,她再也做不成陸府的二娘子。

陸蔓本來也沒覺得多傷心,也沒覺得那個家對自己有多重要,但是在心裏憋久了,甫一說出口,難免還是覺得胸口空空落落,酸酸的,落了兩滴淚來。

看著晶瑩的小珠子在眼前墜下,李挽心都要碎了,直接“咚”的一聲跪在陸蔓跟前,

“沒關系,你有我,有我。王府就是你的家。”

他焦急的捧起陸蔓的臉頰,指腹極盡溫柔的擦拭著淚漬,

“我不怕你殺我,你想殺就殺,想不殺就不殺,想做什麽都可以,我也可以假裝不知道。”

為了安慰陸蔓,從前擔驚受怕、藏著掖著的事情,他可以全部棄之腦後,為了留住她,他甚至會跪在她跟前癡纏她。

陸蔓感覺心都在滴血。

“你不明白,李挽。”

許是李挽輕輕撫摸她淚眼的動作過於纏綿,她分明沒有飲酒,卻覺得腦袋酥酥麻麻,似是醉了。

無數的思緒湧上腦海,今日發生的,還有往常發生的。

燈火明明滅滅,她在腦海中飛速的略過著她穿越的這些日子,好像一個人走在無盡黑夜,然後某一刻,突然,天光大亮、豁然開朗。

她聽見自己的響在黑夜裏,帶著沖破一切的決絕,

“我不是陸家的骨血,我是被陸懷章撿回府的孤兒。他根本容不得我自己做選擇。”

她以為自己會極度恐懼暴露這件事情,但真正說出來的時候,雲淡風輕。

既然已經背叛陸懷章,她現在也沒有什麽顧及了,只要是能勸李挽和離,她不如直接將不堪剝開給他看。

陸蔓的聲音冷靜下來,“這是陸懷章長達十餘年的計劃。他以私生女的名義,將我領回府,教我武功,把我訓練成殺手,嫁給你,除掉你。所以,成親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都是我騙你的。”

“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

李挽根本沒有思索,幾乎沖口而出。他似乎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或者說,他根本沒有介意過。

陸蔓眨了眨眼,

“李挽,我甚至連庶女都不如,連私生女都不如,我根本就不是陸家人。所以……”

李挽顯然不同意她的說法,將她打斷,

“但你是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陸蔓,你是本王的王妃。”

陸蔓有些無語,

“陸懷章欺君罔上,李挽,我們的婚姻做不得數。”

“庚帖上一筆一畫寫著你我的名字,如何做不得數?”

李挽理直氣壯的看著陸蔓,甚至因為有庚帖撐腰,像小孩子一樣,露出了一抹犟牛般的表情。

陸蔓被他懟得啞口無言,皺緊了眉頭,

“你就這麽舍不得我?

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們拿我威脅你呢?若是他們拿你威脅我呢?

紅蓮已經被陸懷章找到,折磨得不成人樣。那可是連刀鵲都打不過的紅蓮啊。到時候輪到我,我該怎麽辦?我總不能無時無刻粘著你。”

她抿了抿唇,言簡意賅道,

“世間安得雙全法。如今陸懷章拿我的命威脅我,我不想你危險,但我也不想自己為難。和離,是最好的辦法。”

只是李挽這人狂傲,總相信自己能創造奇跡,

“不會,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我絕不會讓他們傷害你分毫。”

他篤定的握住陸蔓的手背,

“你就相信我一次,就這一次,好嗎?再給我些時間,租調之事一了,我可以帶你回封地,回會稽,那些壞人絕對找不得到我們。你可以做王妃做俠女做普通人,不會再讓你有任何束縛。”

或許是個可行的辦法。

只是,可她又怎麽舍得讓他浪費治世之才,舍棄天下霸業,舍棄他嘔心瀝血匡扶的大梁,來陪她呢?

陸蔓垂下眼眸,“那只是你的想法。李挽,我不是來愛你的,我是來殺你的。我在你身邊的意義,只有殺你。”

她說這違心的話時,聲音幾乎是從牙齒縫裏嘶啞而出。

李挽瘋狂的摩挲著她的眼尾,哀求她看看他,顛三倒四的說著,

“不是的,不是的,你存在的目的不是謀害本王,你的存在,對本王來說,就是最大的意義。”

話音落下的瞬間,華燈再一次照亮李挽的眸子,陸蔓看見他眼眶通紅,烏眸如潭,眼底壓抑著濃濃的絕望和無措,狼狽的模樣,好似迷失在沙漠裏的旅人,找不見甘泉。

陸蔓終於還是沒忍住,大片大片的淚花模糊了視線,她捂著臉,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噓,噓,好了,好了,乖,”

李挽顫抖著,拿開她兜滿眼淚的手,將她抱坐到腿上,

“咱們不想這個了,咱們都好好的。”

不想?不想有什麽用?

陸懷章不會輕易放棄,一定會永絕後患。即使是他的封地會稽,離建康那麽近,世家們怎麽可能放任他歸隱。

無論如何,和離,是她已經打定主意的事,她不是在同李挽商量,是在同他告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