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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夫妻同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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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夫妻同心(四)

陸蔓確實需要一個人潛進戴家搜集證據, 陸桐當仁不讓承擔了這個重任。

在魏清連續不斷的施針之下,陸桐漸漸恢覆如初,在閨房裏近乎拼命的熟悉著戴府的一切。

這些是用壽命換來的。她的身子本就不好, 留給她的時間很有限,進了戴府還不知要面對怎樣的折磨。

她最好是趁著出閣當日, 人多眼雜,一舉拿到實據。

出閣之日定在十一月尾。

那天下了好大一場雪, 將陸府上下裝點的紅綢都染成一片霜白。

依著對陸蔓的承諾,戴府以娶妻之禮八擡大轎來擡陸桐, 陸蔓和李挽又添了不少禮,建康城達官貴人也賣豫章王府幾分薄面,都蒞臨觀禮。

陸桐的出閣,可謂是建康城裏最風頭無兩的一樁。

但無論如何, 陸蔓都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

陸荀將陸桐背到青廬, 她的目光一直註視著兩人, 難掩哀傷,

“天公不作美。”

李挽自是註意到了身邊人的異樣,小聲寬慰她,

“既然是陸五娘子自己的決定,那就由她去吧。夫人能做的都做了,不必苛責自己。”

李挽曉得兩姊妹的安排,他沒說什麽,只放手讓陸蔓去做。

陸蔓眼中仍是化不開悲哀,“幾個月前那麽文文弱弱的妹妹, 居然……左右不過是嫁人的命運。”

“你這樣心疼妹妹,誰來心疼你?”

李挽繞到她身後, 一直垂眸替她整理著覆雪的厚裙擺。

他現在不愛看人成親,每次看到心中就酸得不行。

陸五娘子出閣,有陸蔓張羅,可算是相當齊備盛大。

可當初,陸蔓嫁於他時,遠不如眼前這般禮重。

甚至因為匆忙草率,他都沒有進門背新婦。唯一慶幸,接回王府時,在於叔督促下,他抱著陸蔓過的門,好歹算留了點念想。

黃昏時,儀仗隊吹吹打打,到達戴府。

陸桐被送進洞房。

戴陶一踏進戴府,便被賓客迎上,一杯又一杯的喜酒遞來,他很快便脫不開身。戴陵陸芷兩人也很快被人潮淹沒。

一切都和預計的一模一樣。

陸蔓四下環顧,悄悄跟上擡妾的一隊仆從,想要溜去洞房,協助陸桐。

不成想,經過偏門,不知誰家少年郎聲高呼傳來,

“阿姐,你快來評評理。”

陸蔓覺得這聲音莫名熟悉,腳步一頓,循聲看去,見那人蠶眉圓眼,依稀有點像陸荀。

但他比記憶裏的陸荀消瘦多了,該是才從軍營裏趕來,武服未褪,烏發高懸,短袍勁腰,勾勒出勻稱的身形。

陸蔓遲疑的上前看了一眼,

“陸荀?”

沒想到他真的應下,又怒氣沖沖回頭看了一眼,

“我想著五姐姐出嫁,給軍中告了假,來送送。哪曉得,一路跟來戴府,居然瞧見公主在府外賊眉鼠眼,不知想要做什麽。”

隨著他手下的小女娘露出側顏,陸蔓這才看見,居然是虞靈。

虞靈惡狠狠的皺了皺眉,

“你這人好沒道理。我穿著常服,正經路過,與行人無異。”

“正經路過?”陸荀冷嗤一聲,“正經路過不走大路,往人家偏門跑?”

虞靈,“誒你這人……那麽多人你不看,偏生盯上我,你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

陸荀瞬間紅了臉,

“誰……誰盯上你了,少自作多情了。

還不是因為公主沒有請帖,還三天兩頭在公卿宅院外徘徊。我瞧著壓根就是沒安好心,意圖窺伺我大梁機密!”

他一邊說,一邊向著陸蔓身後揚揚下巴,

“姐夫,你來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虞靈和陸蔓同時回身,李挽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邊。

虞靈挑起一抹輕諷的笑意,

“我記起來了,你是李挽的妻弟,上次打馬球的時候,我們見過吧?那時可不像現在這樣,坐在馬上,壯碩的身形簡直讓人不能忽視。”

陸荀莫名有些急切,“什麽叫記起來了?公主難道忘記過我?當時你可是我和阿姊的手下敗將呢。”

少年畢竟是少年,難以掩飾上心和在意。

陸蔓瞧著他一臉酸楚的模樣,心裏恍惚明白了些什麽。

虞靈冷哼,“別胡說,當時王爺和王妃落馬,你我勝負還未定呢。”

陸荀不甘心,“行啊,既然公主要抵賴,那不如我們再比試一輪,看看誰更厲t害。”

虞靈上上下下打量一通這小兵,本是滿心挑釁,沒想到,入目是恰到好處的腰身,肩背上還有些贅肉未褪,反倒更顯得他肩背厚實。

他站在門匾紅綢下,盛氣淩人的看著她,意氣風發。

虞靈莫名倉皇的躲開了目光,

“我不跟你比。”

陸荀嫌棄得不行,“呵,我還以為北國公主有多厲害,結果連跟我比試都不敢。”

虞靈臉頰有點紅,“本公主這叫大人大量,不想你這小兵有什麽閃失。”

眼見著這兩位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吵了起來。

李挽抱胸站在陸蔓身邊,他不緊不慢開口,帶了點笑音,

“我看見三弟才明白,為何你那麽喜歡和本王吵架。”

陸蔓眼神迷茫,李挽朝不遠處的兩人努努嘴,一臉看戲模樣,

“喏,估計是刻在你們陸家人血脈裏的。打是親,罵是愛。”

陸蔓瞧著劍拔弩張的少年和女娘,真真是像極了之前在王府,她暗戳戳給李挽投毒、向他揮刀的模樣。

“那不一樣,”

陸蔓忍不住想笑,

“畢竟我是真的想殺你,比我弟厲害多了。”

李挽的笑意更是藏也藏不住,

“是,夫人厲害。為夫鬥膽請問夫人,是否要為夫先帶公主和三弟回席呢?”

他說的這個倒是關鍵。陸桐那頭不知道怎樣了,不能再耽擱下去。

陸蔓打斷陸荀和虞靈的鬥嘴,“三弟,你告假多久?今日還回軍營嗎?要不跟你姐夫入席?你瞧你,都瘦了,得好好多吃些飯。”

陸荀這才勉強松了虞靈,

“不了,我即刻就回去。過幾天要考核沖鋒營的新兵,我得加緊練習。要是吃多了,跑不快,不靈活。”

陸蔓沒想到這會是陸荀能說出的話。

說起訓練,他完全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改往常戲謔嬉鬧,眉宇間有多了幾分堅毅。

陸蔓啞著嗓子,左瞧瞧右看看,欣慰的道了句,

“王爺尋的這位副將,確實能幹。我們陸家呀,要出一位小將軍了。”

於是李挽帶著虞靈入席,陸荀告辭離開。

別過幾人,陸蔓馬不停蹄找去婚房。

不料,陸桐用她給的迷藥迷暈了丫鬟,已經不見蹤影。

陸桐識字不多,不知道什麽東西能作為證物,陸蔓擔心她急火攻心,身子出問題。所以,原定計劃是兩人一起搜尋。

這一打岔,還是遲了一步。

無奈,陸蔓只能沿著原本定好的路線,開始找陸桐。

可陸桐比她想象中敏捷,沿著臥房、暖閣、堂屋,找了大半個院子,都沒瞧見陸桐的身影。

天色很快就要暗下,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東邊院子沒找見,陸蔓穿過廳堂,往西邊院子去。

經過設宴的正堂時,她從月門外往裏張望了一眼。

李挽留坐在席上,正在同幾位公卿間攀談,手裏還捏了一只酒杯。他素來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今日如此主動,估計是在幫她拖住大家的視線。

雖然她什麽也沒說,但他們之間總有種無言的默契。

陸蔓觀察片刻,見席上並沒有因為她不在而生疑,於是放下心,往西邊院子找去。

西邊院子大且空曠,據線人說,只有翠微閣和書齋比較機要,搜尋計劃裏便只有這兩處。

因此,陸蔓在路過翠微閣時,格外留了個心眼。

翠微閣是戴陶酷暑納涼的地方,栽種了格外多的蒼天大樹,遮天蔽日,叫其他地方天光都要暗上許多。

陸蔓不敢出聲,只能憑藉一雙眼兒,往各個角落拼命搜尋。

遠遠的,她便看到拐角有一棵榕樹,榕樹後有聲響,一截衣擺在風中招搖,是陸桐今日所著的墨綠色。

桐妹妹伶俐,都找到這裏來了。

陸蔓鬥然激動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嘴裏念著,

“桐妹妹……”

哪曉得,話音未落,出現在她面前的,居然是陸懷章那張皺巴巴的臉。

“阿……阿父。”她感覺一顆心陡然落回肚子裏。

“王妃殿下,這是要往何處去?”

陸懷章不怒自威的聲音傳來,陸蔓本能意識到了什麽,“出來透透氣。”

她敷衍著想要逃跑,陸懷章直接揚手,幾名家丁藏在樹梢探下冷冽目光,

“那正巧了,容老夫和王妃說幾句話。”

她敢不容嗎?

陸蔓瞧這架勢,也是跑不掉了,索性眉頭一皺,

“又是要我殺李挽嗎?女兒實在不明白,為什麽要殺他?”

陸懷章覺得好笑,“因為他要奪權,他要那個位子……”

陸蔓沒功夫等他的長篇大論,直接打斷,

“那又如何?”

她幾乎不假思索的說道,

“女兒一直不明白,就算李挽奪權,又如何呢?讓他榮登寶座,難道不行嗎?他心懷天下、勤政愛民、有決斷、有擔當。阿父明明都能看見,他為大梁殫精竭慮,立下了多少功勞。他為什麽就不能得嘗所願?

我相信他會是一個好皇帝。”

陸懷章似是難以置信,抖得不行,

“你聽聽你在說什麽。讓他奪權?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

陸蔓垂了垂眼,

“戰爭、硝煙和死亡,生靈塗炭,滿目瘡痍。”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呢?她可是親眼見到過結果的!

但即使知道未來會這樣,她仍然想要支持李挽。

“我想過了,”

陸蔓抿抿唇,

“如果極大世家,能夠合力支持李挽,就不必動幹戈,也不會流血了。”

她看向陸懷章,

“我本是想等王爺處理好租調之事,再向家裏請罪。不過,既然阿父尋我問起,我希望先同阿父說清楚。我已決定,不會再對李挽動手。”

陸蔓這算盤打得好。待到李挽用租調之事,成功削去戴府一層皮,四大世家便全被他打壓了一遍。屆時,陸府想不接受陸蔓的提議,怕是都難。

陸懷章也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提前找到陸蔓。

“王妃可真是天真,陸家絕不可能支持李挽。”

“為什麽?”

陸蔓不明白,

“只要能為大梁好,陸家支持誰有什麽區別呢?”

“區別大了!李挽他是小小宮婢之子,血統不正,根本不配那個位子。而且,他是先祖在皇陵服喪之期生下的私生子,實為大不敬之孽種,生時天象異常,就是老天降下的兇兆!萬不能將大梁交到他的手上。”

陸蔓像是被這話駭住,微蹙的秀眉攏上憐憫,目光幽深出神,許久才呢喃了一句,

“原來,大家之前都是這麽說他的嗎?”

明明全天下都在詆毀他的生世,辱罵他是孽障。

可他還是一個人,艱難的,但從沒放棄的,成長為了心懷天下的模樣。

陸蔓眨了眨眼睛,很快恢覆了冷靜,

“可是,阿父所言無憑無據。若他真是孽種,何以康健至今?若他真是兇兆,大梁如何能有今日的風調雨順?女兒還是更願意相信,他是大梁肱骨……“

“夠了!”

陸懷章沒耐心再講下去,低喝一聲,

“先祖品行卑劣,喪期茍合。無論如何,陸府絕不輔佐出生如此不堪之人。

先帝不似先祖,是一代明君,陸府只會效忠先帝的後代。”

陸蔓微微瞇了瞇眼。

太極殿上殺人不見血的太傅,怎麽可能單純到因為血緣、因為天象就選擇世代追隨?那可是掌握大量半壁江山、攪弄政權風雲的百年世家呀!

得虧她剛剛穿越的時候,還傻傻相信陸懷章所言,覺得他們真的是在為百姓打算。

任何不以事實為根據的都是詆毀,她現在終於明白了,最關鍵的只有一點,

世家妄圖把持皇權,而李挽,遠不如李昀好掌控。

想清楚這一切,陸蔓心中只有無盡悲涼。

信仰親緣情意都趕不上權利,這很建康,人人都是虛偽面具下的傀儡。

她冷笑一聲,無限譏諷的看向陸懷章,

“阿父所言,不像為大梁考慮,倒似是在挑選帝君。兒不知,大梁的未來,什麽時候掌握在了阿父手裏了?”

幾乎瞬間,陸懷章暴怒而起,清瘦的額角爆出根根青筋,

“你……你簡直放肆!老夫好言相勸,希望你能明事理,結果……結果……逆子!逆子!”

他抄起一根竹條抽在樹幹上,

“老夫最後說一遍,梁刺史入京那日,十三州府齊聚建康宮,那是你最後的時機。你最好在那之前消滅李挽,否則……紅蓮就是你的下場。”

陸蔓頓住離開的腳步,“紅蓮怎麽了?”

陸懷章幽幽看她一眼,

“失明失聲斷手斷腿,所有秘密都只能爛在她的肚子裏。”

啪的一聲,他將竹條扔下,

“老夫這個人,最t講規矩,不合規矩的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除掉。王妃,你別忘了,你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若不能幫陸家,有的是辦法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懷章到底是宦海沈浮三十餘載,一雙眼睛藏於耷拉的眼簾下,只一眼,怕有心理準備,陸蔓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紅蓮居然都沒逃過他的極刑,陸懷章這個人,比她想的還要可怕。

陸蔓咬緊牙關,不動聲色道,

“好巧,我這個人也最講規矩。認定了正確的事情,無條件堅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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