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奔向未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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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奔向未來（三）
到達陸府時, 已是未時。
陸蔓晚一步進府，托辭說是從揚州帶回了賀禮，留在廳堂, 指揮下人收拾。
指揮著指揮著，便不見蹤影。
陸府原本不大, 只是幾兄弟沒有分家，院子連著院子, 像迷宮似的。
陸蔓沒有記憶，之前聽陸桐提起北院, 憑著直覺往北院走，半晌沒見著像樣的臥房，心裏焦急，不一會兒就跑出細汗, 呼哧呼哧的小口喘著粗氣。
陸府其實很講規制, 不論是屋舍建築、還是花草植被, 都嚴格按照律例修建, 規整中不乏莊重。
當了陸二娘子這麽久, 這還是她頭一次參觀自己家。
但她無心欣賞，沿著甬道, 一邊跑一邊找，踢到花壇都毫無察覺，身上濺了不少泥點。
經過一座院子前時，正聽一位老嬤嬤，打發了小丫鬟去準備晚飯，
“荀哥兒今日念了不少書, 嗓子怕是乏累，你多備些生津止渴的湯水。”
陸蔓當即停了腳步, 趴在院墻的雕花窗欞往裏面看。
那老嬤嬤眉心間一顆腫大的黑痣，陸蔓有些眼熟。應該是府裏的老人，這幾次回府她見過。
老嬤嬤一手叉腰，一手指揮著丫鬟，守在緊閉的房門前，而她那可憐的弟弟，正被關在房間裏。
得想個法子把老嬤嬤支走。
陸蔓咬著牙，正思索著，不料，小丫鬟腳程快，眨眼間就跑出了門。
見外院墻角蹲了個人影，下了一跳，“誰在那兒？”
陸蔓無處遁形，迎向小丫鬟驚懼的目光，“二娘子？”
小丫鬟緩了片刻，挑聲道，“您蹲在這裏做什麽？”
陸蔓想去捂她的嘴，為時已晚；老嬤嬤已經從院走來，
“二娘子回來了？”
她扭動著圓滾滾的腰腹，三步並作兩步邁出月門。
她目光本就懶散傲慢，瞧見陸蔓熱汗淋漓、渾身泥點的模樣，連客套的問安都說不出，啞了嗓子，差點忍不住笑意。
“瞧二娘子這小家子氣的模樣，和做賊似的。”
她一邊笑，一邊揮退小丫鬟，理直氣壯在墻邊看著，沒有絲毫上前攙扶迎接的意圖。
陸蔓自個兒爬起來，撇著嘴，拍著拍衣擺，又聽嬤嬤冷嘲熱諷的聲音源源不斷的傳來，
“哦，老身想起來，從前二娘子住在西邊角的木屋，許是沒見過府裏正經郎君女娘的院子。”
她這話說的，正經，意思是她不正經了唄。
陸蔓咬咬牙，時間緊迫，她勉強忍下惡氣，
“之前是不太走動，難得回來，想找三弟說說話。嬤嬤這是當值？”
老嬤嬤沒疑心其他，心裏還想著炫耀，扭著胯往門裏走，脖子高高揚起，
“什麽當值不當值，說得老身就像院裏的下人一樣。老身是他的乳母，這院子哪處不能看，不能留？”
她輕哼著看了陸蔓一眼，
“哦對，老身忘了，二娘子從外面抱回來的，怕是不知道什麽是乳母，難怪如此口無遮攔。”
陸蔓氣得不行，死死捏著拳頭，
“嬤嬤德高望重，我知道三弟離不開您的照顧。這不是想著您操勞一天了，快到傍晚，去用用飯、歇息歇息也好。”
不知為何，老嬤嬤偏要跟她不對付，饒是陸蔓已經溫聲細語至極，她仍然挖苦不斷，
“用飯？有人專門伺候老身用飯的，用不著二娘子掛心。哦，對，老身忘記了，”
她睨了陸蔓一眼，又開始了，
“二娘子自個兒住在那木屋子裏，衣食住行都沒人照顧，這個點，是該去竈房、同下人一起搶吃的了。”
陸蔓實在忍不了了，眉頭驟然蹙起。
她原想著，請這位嬤嬤去前廳挑選她帶來的揚州特產，正好支走她。
結果，這老嬤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她。送她寶貝？想都不要想了！
她勢必要好好教訓她一頓。
老嬤嬤還在粗著嗓子大笑，說著，“我不用，犯不著，二娘子，不是人人都活得像你這樣慘……”雲雲。
陸蔓眼中迅速積聚上怒氣，
“夠了！”
“說來說去，不過是嫌棄我是庶出。但那又如何？我再是庶出，也是主子，收拾你一個下人，綽綽有餘！”
老嬤嬤也沒料到，之前溫溫吞吞的二娘子，會變得如此底氣十足。
“你你……你敢！我可是荀哥兒的乳娘！”
陸蔓直接擒了她亂舞的雙手，反剪在身後，
“你再兇一句試試？”
“我本不願用身份你壓迫你，一句話沒說，反倒是你，處處拿著身份作威作福。三弟敬重你、禮待你，因為你照顧的好，不因身份地位輕看你。你倒好，拿著三弟的善良當資本，到處炫耀，真是丟臉！我看你住再好的院子、吃再多的山珍海味，也絕對成不了主子！”
“嘿你這丫頭，怎麽還咒人呢。”
老嬤嬤猛烈掙紮。
陸蔓瞟眼看了看掛在屋檐上的落日。
申時了，沒有時間了。
她惡狠狠的看了眼老嬤嬤，心中郁氣難消，還沒罵夠。本還欲教訓幾句，算了，算她走運。
她一個手刀起落，老嬤嬤直接暈了過去，癱在地上。
陸蔓幾步沖向房門，腳步不停，推門而入。不妨陸荀正趴在門上往外看，姐弟兩撞個滿懷。
陸蔓呲牙咧嘴站起來，正要催促他，被陸荀一把捂住嘴。他指了指屋後面，用嘴型告訴陸蔓，“有人盯著。”
陸蔓眼前一黑，
“只有一個時辰，征兵處就要關了，這可如何了得。”
陸荀興致蔫蔫的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嗓子有些啞，
“算了，阿姊，我其實也沒有很想去。”
他朝桌案努努嘴，
“其實阿父說的也對，我去了，也不見得能進軍營；進了軍營，也不見得能領兵。說不定庸庸碌碌一輩子，最後卸甲歸田，一事無成。
但是，念書不一樣，念書我一定有官做，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多好啊。我念了整整兩天的書，我覺得，我其實也可以試試。”
“念書？你真在屋裏念書啊？”
陸蔓環顧一圈，果然看見桌案上橫七豎八的擺著好多竹簡。
只是陸蔓眼尖，還是一眼看出竹簡縫隙有異，走去一瞧，果然見那些麻繩較尋常要粗很多，顯然被人捆綁過。
她就說嘛，這小子怎麽會不想辦法逃出去，可惜都沒成。
陸蔓撿了根繩子玩在手裏，
“你真不想去？真不想去，我就帶王爺回去了。”
“姐夫也來了？”
陸荀對李挽又愛又怕，本能坐直了身體。
陸蔓點點頭，“可不。今天是最後一天，你姐夫一直沒在征兵處瞧見你的身影，著急忙慌把我從無念山上抓下來，來救你。這會兒，他在書房拖著阿父。你要想好了，不想去了，我便去找他們喝茶去了。”
陸荀有點難以置信，
“姐夫他……還會做這種事呢。”
陸蔓，“他可相信你了。跟我說，你思維敏捷、身手矯健，適合沖鋒營，都已經給沖鋒營的副將打好招呼了。你是要去，可以考慮投在沖鋒營那位副將的麾下。”
陸荀驚喜中又有些惶惶，“真的？姐夫真的相信我？”
陸蔓語重心長，“千真萬確。你要再在這裏磨蹭，你可真就辜負你姐夫一片美意，我不確定他以後還會不會想見你。”
陸荀確實害怕李挽不喜歡他了，“蹭”的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似想起什麽，猶猶豫豫問陸蔓，
“那你呢，阿姊？你也相信我嗎？”
陸荀鮮少這樣稱呼她，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註視著她，像小孩子一樣清澈純真，卻多了幾分迷茫。
陸蔓楞了楞，拽著他的手站起來，
“我不相信你，會費這麽多事來救你？”
她拍了陸荀一把，
“我的弟弟，必然t會成為全天下最厲害的小將軍。”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陸荀繞過屏風，
“趕緊的，小將軍，速速更衣，我和你一起出去。”
陸荀默了片刻，別別扭扭跟上來，
“謝謝阿姊，以後慶功宴，我一定讓你坐上主位。”
陸蔓笑嗤一聲，“小屁孩。”
陸蔓把自己的衣服脫給陸荀，換上門外嬤嬤的衣服。
這幾天，陸荀雖然沒逃出去，但大致摸清了陸懷章安排的盯梢。這個點，他們正要換班，都集中在院子後墻。
有了陸荀的經驗，姐弟兩人跑出陸荀的院子，倒是順利。
可這之後，要在整個府裏穿行，周圍人多眼雜，變得困難起來。
一開始，姐弟兩扮作兩位來府裏走動的女娘，低垂著頭，沿著檐下走，躲過了一些耳目。
但後來，府裏的人越來越覺得不對。一來，陸府少有人來往，這種傍晚還在府裏逗留的，屬實少見；二來，那“女娘”衣著華貴，體形卻健碩，建康城裏似乎沒有這樣一位娘子。
正是晚膳的之後，各院仆從來來往往，都是伺候在主子面前的人，自然也熟悉陸荀和陸蔓。
好巧不巧，又碰見了陸府管事王叔，他在府上幾十年，眼光毒辣，不可能認不出姐弟兩。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在心裏嘆了句倒黴悲催。從王叔身邊小步磨蹭經過時，更是嚇得大氣也不敢喘，恨不能將頭縮進脖子裏。
一步，兩步……好不容易從王叔眼皮子底下離開，姐弟兩片刻來不及喘息，拔腿就跑。
然而，沒跑出兩步，
“等等，”
王叔居然去而覆返，追到兩人身後！
“二位娘子好生面熟。蒞臨鄙府，不知有何貴幹？”
他此刻就停在兩步之遙，負手身後，一邊回憶，一邊向兩人靠近。
狹長的甬道上，前路和後路都被送餐食的仆從堵滿，
姐弟兩對視一眼，齊齊看向身邊院墻。
前後夾擊，唯今只有一條出路……
“翻墻！”
陸蔓一聲輕喝，拽著陸荀奔向墻角。
院墻不算高，陸荀一蹦便翻身而上，本欲身手接陸蔓，沒想到，陸蔓手腳並用，緊隨其後，已經爬了上來。
陸荀楞了楞，想起馬球場上陸蔓的颯爽英姿，一面往墻下跳，一面輕笑，
“從前怎不知道，身手不賴嘛，陸蔓。”
陸蔓無暇跟他廢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往距離征兵處最近的那道側門狂奔。
很快，王叔看著兩位女娘消失的院墻，反應過來，“那是王妃！”
“是王妃，王妃帶著三郎跑了！”
下人們亂成一鍋粥，呼嚎聲隔著院墻，游竄府內，
“快快，快去通知家主，王妃帶走了三郎！”
“攔住他們，家主說了，不能讓三郎出去！快去攔住他們！”
闔府上下都被驚動，站在門前窗邊看戲。
府衛竄上屋檐，尋著兩位衣著詭異的女娘窮追不舍。另有家仆往主院飛奔，去通報陸懷章和商逢景。
陸家家大業大，府上人手充足，很快就有家丁從四面八方湧來。
陸荀身強體健，甩開一兩個府衛不在話下。
但陸蔓步子慢，若是為了遷就她，等陸懷章和商逢景趕來，可就真跑不了了。
陸蔓望了望前面，再過一扇門，就能出府。
她索性一咬牙，
“你快跑！我替你攔住他們。”
陸荀憂慮的皺了皺眉，還想說些什麽，陸蔓一推他，
“快些，我可是豫章王妃，能有什麽事。”
陸荀便也不再猶豫。
陸蔓推著他的腰背助他翻越高墻，懸□□臨大地，將世間一切染成金光燦爛的顏色。
她看見小少年的背影立在金光裏，像凱旋的將軍。裙裾翻飛，她目送他躍下墻頭，奔向屬於他的光明未來。
“弟弟，一直往東，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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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著指揮著，便不見蹤影。
陸府原本不大, 只是幾兄弟沒有分家，院子連著院子, 像迷宮似的。
陸蔓沒有記憶，之前聽陸桐提起北院, 憑著直覺往北院走，半晌沒見著像樣的臥房，心裏焦急，不一會兒就跑出細汗, 呼哧呼哧的小口喘著粗氣。
陸府其實很講規制, 不論是屋舍建築、還是花草植被, 都嚴格按照律例修建, 規整中不乏莊重。
當了陸二娘子這麽久, 這還是她頭一次參觀自己家。
但她無心欣賞，沿著甬道, 一邊跑一邊找，踢到花壇都毫無察覺，身上濺了不少泥點。
經過一座院子前時，正聽一位老嬤嬤，打發了小丫鬟去準備晚飯，
“荀哥兒今日念了不少書, 嗓子怕是乏累，你多備些生津止渴的湯水。”
陸蔓當即停了腳步, 趴在院墻的雕花窗欞往裏面看。
那老嬤嬤眉心間一顆腫大的黑痣，陸蔓有些眼熟。應該是府裏的老人，這幾次回府她見過。
老嬤嬤一手叉腰，一手指揮著丫鬟，守在緊閉的房門前，而她那可憐的弟弟，正被關在房間裏。
得想個法子把老嬤嬤支走。
陸蔓咬著牙，正思索著，不料，小丫鬟腳程快，眨眼間就跑出了門。
見外院墻角蹲了個人影，下了一跳，“誰在那兒？”
陸蔓無處遁形，迎向小丫鬟驚懼的目光，“二娘子？”
小丫鬟緩了片刻，挑聲道，“您蹲在這裏做什麽？”
陸蔓想去捂她的嘴，為時已晚；老嬤嬤已經從院走來，
“二娘子回來了？”
她扭動著圓滾滾的腰腹，三步並作兩步邁出月門。
她目光本就懶散傲慢，瞧見陸蔓熱汗淋漓、渾身泥點的模樣，連客套的問安都說不出，啞了嗓子，差點忍不住笑意。
“瞧二娘子這小家子氣的模樣，和做賊似的。”
她一邊笑，一邊揮退小丫鬟，理直氣壯在墻邊看著，沒有絲毫上前攙扶迎接的意圖。
陸蔓自個兒爬起來，撇著嘴，拍著拍衣擺，又聽嬤嬤冷嘲熱諷的聲音源源不斷的傳來，
“哦，老身想起來，從前二娘子住在西邊角的木屋，許是沒見過府裏正經郎君女娘的院子。”
她這話說的，正經，意思是她不正經了唄。
陸蔓咬咬牙，時間緊迫，她勉強忍下惡氣，
“之前是不太走動，難得回來，想找三弟說說話。嬤嬤這是當值？”
老嬤嬤沒疑心其他，心裏還想著炫耀，扭著胯往門裏走，脖子高高揚起，
“什麽當值不當值，說得老身就像院裏的下人一樣。老身是他的乳母，這院子哪處不能看，不能留？”
她輕哼著看了陸蔓一眼，
“哦對，老身忘了，二娘子從外面抱回來的，怕是不知道什麽是乳母，難怪如此口無遮攔。”
陸蔓氣得不行，死死捏著拳頭，
“嬤嬤德高望重，我知道三弟離不開您的照顧。這不是想著您操勞一天了，快到傍晚，去用用飯、歇息歇息也好。”
不知為何，老嬤嬤偏要跟她不對付，饒是陸蔓已經溫聲細語至極，她仍然挖苦不斷，
“用飯？有人專門伺候老身用飯的，用不著二娘子掛心。哦，對，老身忘記了，”
她睨了陸蔓一眼，又開始了，
“二娘子自個兒住在那木屋子裏，衣食住行都沒人照顧，這個點，是該去竈房、同下人一起搶吃的了。”
陸蔓實在忍不了了，眉頭驟然蹙起。
她原想著，請這位嬤嬤去前廳挑選她帶來的揚州特產，正好支走她。
結果，這老嬤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她。送她寶貝？想都不要想了！
她勢必要好好教訓她一頓。
老嬤嬤還在粗著嗓子大笑，說著，“我不用，犯不著，二娘子，不是人人都活得像你這樣慘……”雲雲。
陸蔓眼中迅速積聚上怒氣，
“夠了！”
“說來說去，不過是嫌棄我是庶出。但那又如何？我再是庶出，也是主子，收拾你一個下人，綽綽有餘！”
老嬤嬤也沒料到，之前溫溫吞吞的二娘子，會變得如此底氣十足。
“你你……你敢！我可是荀哥兒的乳娘！”
陸蔓直接擒了她亂舞的雙手，反剪在身後，
“你再兇一句試試？”
“我本不願用身份你壓迫你，一句話沒說，反倒是你，處處拿著身份作威作福。三弟敬重你、禮待你，因為你照顧的好，不因身份地位輕看你。你倒好，拿著三弟的善良當資本，到處炫耀，真是丟臉！我看你住再好的院子、吃再多的山珍海味，也絕對成不了主子！”
“嘿你這丫頭，怎麽還咒人呢。”
老嬤嬤猛烈掙紮。
陸蔓瞟眼看了看掛在屋檐上的落日。
申時了，沒有時間了。
她惡狠狠的看了眼老嬤嬤，心中郁氣難消，還沒罵夠。本還欲教訓幾句，算了，算她走運。
她一個手刀起落，老嬤嬤直接暈了過去，癱在地上。
陸蔓幾步沖向房門，腳步不停，推門而入。不妨陸荀正趴在門上往外看，姐弟兩撞個滿懷。
陸蔓呲牙咧嘴站起來，正要催促他，被陸荀一把捂住嘴。他指了指屋後面，用嘴型告訴陸蔓，“有人盯著。”
陸蔓眼前一黑，
“只有一個時辰，征兵處就要關了，這可如何了得。”
陸荀興致蔫蔫的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嗓子有些啞，
“算了，阿姊，我其實也沒有很想去。”
他朝桌案努努嘴，
“其實阿父說的也對，我去了，也不見得能進軍營；進了軍營，也不見得能領兵。說不定庸庸碌碌一輩子，最後卸甲歸田，一事無成。
但是，念書不一樣，念書我一定有官做，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多好啊。我念了整整兩天的書，我覺得，我其實也可以試試。”
“念書？你真在屋裏念書啊？”
陸蔓環顧一圈，果然看見桌案上橫七豎八的擺著好多竹簡。
只是陸蔓眼尖，還是一眼看出竹簡縫隙有異，走去一瞧，果然見那些麻繩較尋常要粗很多，顯然被人捆綁過。
她就說嘛，這小子怎麽會不想辦法逃出去，可惜都沒成。
陸蔓撿了根繩子玩在手裏，
“你真不想去？真不想去，我就帶王爺回去了。”
“姐夫也來了？”
陸荀對李挽又愛又怕，本能坐直了身體。
陸蔓點點頭，“可不。今天是最後一天，你姐夫一直沒在征兵處瞧見你的身影，著急忙慌把我從無念山上抓下來，來救你。這會兒，他在書房拖著阿父。你要想好了，不想去了，我便去找他們喝茶去了。”
陸荀有點難以置信，
“姐夫他……還會做這種事呢。”
陸蔓，“他可相信你了。跟我說，你思維敏捷、身手矯健，適合沖鋒營，都已經給沖鋒營的副將打好招呼了。你是要去，可以考慮投在沖鋒營那位副將的麾下。”
陸荀驚喜中又有些惶惶，“真的？姐夫真的相信我？”
陸蔓語重心長，“千真萬確。你要再在這裏磨蹭，你可真就辜負你姐夫一片美意，我不確定他以後還會不會想見你。”
陸荀確實害怕李挽不喜歡他了，“蹭”的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似想起什麽，猶猶豫豫問陸蔓，
“那你呢，阿姊？你也相信我嗎？”
陸荀鮮少這樣稱呼她，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註視著她，像小孩子一樣清澈純真，卻多了幾分迷茫。
陸蔓楞了楞，拽著他的手站起來，
“我不相信你，會費這麽多事來救你？”
她拍了陸荀一把，
“我的弟弟，必然t會成為全天下最厲害的小將軍。”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陸荀繞過屏風，
“趕緊的，小將軍，速速更衣，我和你一起出去。”
陸荀默了片刻，別別扭扭跟上來，
“謝謝阿姊，以後慶功宴，我一定讓你坐上主位。”
陸蔓笑嗤一聲，“小屁孩。”
陸蔓把自己的衣服脫給陸荀，換上門外嬤嬤的衣服。
這幾天，陸荀雖然沒逃出去，但大致摸清了陸懷章安排的盯梢。這個點，他們正要換班，都集中在院子後墻。
有了陸荀的經驗，姐弟兩人跑出陸荀的院子，倒是順利。
可這之後，要在整個府裏穿行，周圍人多眼雜，變得困難起來。
一開始，姐弟兩扮作兩位來府裏走動的女娘，低垂著頭，沿著檐下走，躲過了一些耳目。
但後來，府裏的人越來越覺得不對。一來，陸府少有人來往，這種傍晚還在府裏逗留的，屬實少見；二來，那“女娘”衣著華貴，體形卻健碩，建康城裏似乎沒有這樣一位娘子。
正是晚膳的之後，各院仆從來來往往，都是伺候在主子面前的人，自然也熟悉陸荀和陸蔓。
好巧不巧，又碰見了陸府管事王叔，他在府上幾十年，眼光毒辣，不可能認不出姐弟兩。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在心裏嘆了句倒黴悲催。從王叔身邊小步磨蹭經過時，更是嚇得大氣也不敢喘，恨不能將頭縮進脖子裏。
一步，兩步……好不容易從王叔眼皮子底下離開，姐弟兩片刻來不及喘息，拔腿就跑。
然而，沒跑出兩步，
“等等，”
王叔居然去而覆返，追到兩人身後！
“二位娘子好生面熟。蒞臨鄙府，不知有何貴幹？”
他此刻就停在兩步之遙，負手身後，一邊回憶，一邊向兩人靠近。
狹長的甬道上，前路和後路都被送餐食的仆從堵滿，
姐弟兩對視一眼，齊齊看向身邊院墻。
前後夾擊，唯今只有一條出路……
“翻墻！”
陸蔓一聲輕喝，拽著陸荀奔向墻角。
院墻不算高，陸荀一蹦便翻身而上，本欲身手接陸蔓，沒想到，陸蔓手腳並用，緊隨其後，已經爬了上來。
陸荀楞了楞，想起馬球場上陸蔓的颯爽英姿，一面往墻下跳，一面輕笑，
“從前怎不知道，身手不賴嘛，陸蔓。”
陸蔓無暇跟他廢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往距離征兵處最近的那道側門狂奔。
很快，王叔看著兩位女娘消失的院墻，反應過來，“那是王妃！”
“是王妃，王妃帶著三郎跑了！”
下人們亂成一鍋粥，呼嚎聲隔著院墻，游竄府內，
“快快，快去通知家主，王妃帶走了三郎！”
“攔住他們，家主說了，不能讓三郎出去！快去攔住他們！”
闔府上下都被驚動，站在門前窗邊看戲。
府衛竄上屋檐，尋著兩位衣著詭異的女娘窮追不舍。另有家仆往主院飛奔，去通報陸懷章和商逢景。
陸家家大業大，府上人手充足，很快就有家丁從四面八方湧來。
陸荀身強體健，甩開一兩個府衛不在話下。
但陸蔓步子慢，若是為了遷就她，等陸懷章和商逢景趕來，可就真跑不了了。
陸蔓望了望前面，再過一扇門，就能出府。
她索性一咬牙，
“你快跑！我替你攔住他們。”
陸荀憂慮的皺了皺眉，還想說些什麽，陸蔓一推他，
“快些，我可是豫章王妃，能有什麽事。”
陸荀便也不再猶豫。
陸蔓推著他的腰背助他翻越高墻，懸□□臨大地，將世間一切染成金光燦爛的顏色。
她看見小少年的背影立在金光裏，像凱旋的將軍。裙裾翻飛，她目送他躍下墻頭，奔向屬於他的光明未來。
“弟弟，一直往東，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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