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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奔向未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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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奔向未來(四)

院墻邊的聲音消失不久, 府衛很快追了上來,妄圖從屋頂追去高墻,逮住逃離的陸荀。

陸蔓目光一凝, 奮力躍上樹枝,爬上屋檐, 一把抱住了府衛的腿。

府衛顯然吃了一驚,高高在上的王妃、此刻整個人匍匐在瓦片上, 像耍賴的孩童,死死糾纏住他。

“王妃, 您快放手。”府衛不敢動。

“不放!”

另有兩三名府衛見狀,從地面繞過。

陸蔓管不了那麽多,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盡最大可能給陸荀拖延時間。

她抱著府衛的腿, 直接往地面滾去, 穿過樹枝, 落在地上, 滿院子狼藉。

值得慶幸的是, 幾名府衛被她從天而降,攔住去路。

但不幸的是, 商逢景此時也追了出來,站在幾步之遙,看著她家女兒,毫無形象的從屋頂跌落,驚得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被陸蔓折斷的樹枝砸了個正著, 在臉上落下明顯的灰痕,抖落的樹葉亂七八糟夾在發絲、衣領上, 狼狽得像個野人,但她此刻都全然顧不上了,目光死死盯著陸蔓,從震驚、到震怒。

“王妃!”

商逢景氣得直哆嗦,

“你簡直,簡直……成何體統!”

良好的家世讓她說不出罵人的話,怒斥的聲音已經是她最氣急敗壞的表現。

陸蔓不為所動,甚至垂頭整理了衣袍,氣得商逢景差點暈厥過去。

方才被陸蔓打暈的嬤嬤緊趕慢趕跑過來,

“哎喲餵,天老爺啊,夫人,夫人可要給老身做主啊。”

她哭天搶地湊到商逢景面前,向她亮出後脖頸的紅痕,

“二娘子也忒沒道理,老身小時候還抱過她呢,她也下得去手啊。”

老嬤嬤把著商逢景的手臂,目光不時偷瞄陸蔓。

她這一鬧,闔府上下都圍了過來,陸蔓被她吵得腦仁生疼,本能蹙起眉頭。

那老嬤嬤知道商逢景與陸蔓素來不對付,見商逢景沒有阻止自己,哭鬧的聲音更大,

“夫人不曉得,方才老身守著小郎君讀書,二娘子倒好,話裏話外說老身是下人,買回來的乳母,卑賤。

老身尋思著,府裏小娘子小郎君都是老身養大,夫人都待老身不薄,二娘子這樣嫌棄老身,豈不是連整個陸府都不放在眼裏?”

陸蔓實在是無語,

“嬤嬤你說清楚,我幾時嫌棄你?是誰一口一個庶女、一口一個我不配?我好歹也是豫章王妃,想看看弟弟,怎麽輪得到你指摘了?”

那老嬤嬤目光一轉,

“哎呀,夫人,您聽聽。夫人好心好意賞口飯給她吃,如今人家飛上高枝了,做了王妃,回來作威作福了。哪裏還記得從前的恩情,只當陸府都是她的下人呢。”

“老身一早就說過了,外室的孩子養不得,狼心狗肺捂不熱。”

“你實在是……胡攪蠻纏!”

陸蔓聽不下去,揚手要打人。

橫豎已經被這群人當成白眼狼,她不妨讓他們看看什麽是真正的白眼狼。

陸蔓一個箭步邁上前,眉宇間殺氣逼人,嚇得老嬤嬤尖叫一聲,抱頭往商逢景背後躲。

“你要做什麽。”

商逢景梗著脖子立在她面前,薄唇輕顫,到底還是流露出怯意。

“母親,請你讓開!”

商逢景細眼裏盡是寒意,

“這是我陸府,管教下人,還容不得豫章王妃插手!”

可陸蔓不為所動,輕輕松松的邁過商逢景,去打那老嬤嬤。

老嬤嬤見勢不對,掉頭就跑,沒跑幾步,迎面撞上甬道那頭走來的一群人。

人未至,不怒自威的聲音已經傳來,

“怎麽,難道在你陸府,就可以亂議皇室宗親了?”

李挽站在那群人前,一手負在身後,死死忍耐著怒氣,一手直接捉住逃跑的老嬤嬤的後頸,

“來,你來同本王解釋解釋,為什麽說王妃狼心狗肺?難道本王在與一匹狼狗夜夜共枕?”

李挽湊得很近,深淵一般的眼睛,嚇得老嬤嬤的氣勢蕩然無存,

“哎呀,天老爺啊,老身不是那個意思……”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李挽直接一巴掌扇去。

“對這本王呼天喚地,怎麽,就這麽想本王死?沒規矩的東西。”

他嫌惡的甩了甩手。

這時,陸蔓和商逢景也走到近旁。

李挽提起這老婦人的後頸,迫著她將面頰暴露在陸蔓眼前,“夫人,打!”

老嬤嬤挨了李挽一巴掌,唇邊掛了血,這下終於老實了,目光呆滯的看著眼前幾人。

確實該打!一想到這張嘴方才罵了她那麽多難聽的話,陸蔓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心裏的惡氣。正要教訓,不想,商逢景搶先開了口,

“好了!申嬤嬤說的也沒有錯,只是口無遮攔,已經領了王爺t一耳光,夠了。再要打下去,妾身倒要問問為什麽了。”

“沒有錯?”

饒是李挽這個外人都聽不下去。

陸懷章跟著沈聲喝了一句,“夫人,少說兩句。”

聽見陸懷章充滿警告意味的聲音,商逢景細眉驟然蹙起,

“難道我說的有錯?闔府上下人盡皆知,王妃是郎君從外面抱回來的私生子,小時候無人教養,行事乖張,不知規矩。怎麽,當初做得出,如今不準人說了?”

她這話明顯實在指責陸懷章。

李挽倒是頭次聽聞這事,本能看向陸蔓。

見那小女娘渾身汗津津的,籠在夕陽的陰影裏。她許是聽慣了這樣的言辭,面色平靜無波,不為所動。

然而,如此麻木的神情,卻更叫人心疼。

一瞬間,李挽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的狗腿討好、她的自卑逃避、她的欲言又止。

李挽心裏越來越酸澀,回身看向陸懷章。

這個父親,究竟是怎麽當的!親身女兒叫人辱罵成這樣,居然還袖手旁觀。

陸懷章被李挽要挾了揚州的事情,心裏正煩著,見不得這樣烏煙瘴氣的場面,煩得吹胡子瞪眼,

“行了你們幾個,”

他觀察著李挽的神情,指指侯在一邊的府衛,

“把申嬤嬤帶下去,杖五十。”

李挽挑挑眉,杖五十?杖五十都是輕的,他真恨不得把這人的舌頭砍下來給陸蔓道歉。

李挽忍了忍,冷哼一聲,最後還是一把扔開申嬤嬤。

在申嬤嬤哭爹喊娘的叫聲中,身邊一幹人等稀稀拉拉散了,商逢景悲涼的看了陸懷章一眼,也走了。

陸懷章知李挽在意陸蔓,勉強解釋了幾句,

“當年的事,是老夫一時失足,老夫愧對夫人,這些年顧及她的情緒,也沒有過多阻攔。

不過,有王爺照顧小女,老夫甚感欣慰啊。”

陸懷章意味深長的看向陸蔓,眼神裏可沒瞧出絲毫喜悅。

李挽虛虛擋在陸蔓身前,

“陸公謬讚。畢竟,本王不像陸公,不會因為蔓蔓的身世就不愛她。”

陸懷章越過李挽的肩頭,最後剜了眼陸蔓,“老夫只知道,情愛誤事,老夫也奉勸二位,莫要耽於情愛。”

他揮揮衣袍,

”行了,王爺王妃來府上該說的都說了,該放走的人也放了,把府上攪得雞犬不寧,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走好,不送。”

李挽註視著陸懷章走遠,回過頭來看陸蔓。

看見她摔得一後背的泥,眉頭皺了皺,沒說什麽,默默走到後面去給她拍身上的灰塵。

一邊拍一邊勸她,

“也別怨陸公,是我跟他說了揚州的事,他怕是還生氣,連陸荀跑出去都無暇顧及了。”

陸蔓沒說話,李挽繼續解釋,

“商予泉聽命於你的長兄陸茗,這是要追查起來,他們清白不了。不過,陸公和我預料的一樣,秉性忠直,答應會把隱瞞的租調還上、如實交代一切,我覺得可以既往不咎。”

陸蔓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李挽,這是我的家事,你不必幫他說好話,要不要原諒,我會自己決定。”

言罷,她提步往府外走。

李挽追在後面,有些好笑,“就允許你多管閑事,我多說一句就生氣。你這小女娘,真是不講理。”

話雖嗔著,他看向身前人的目光可謂是極盡溫柔,

“慢些、慢些,”

他身手拉拽陸蔓,

“本王廢了這麽大周折,你好歹也給我說說,陸荀順利不順利,有沒有做好安排。”

陸蔓停在轎子前,反手揮開李挽,

“托王爺的福,三弟已經出府了,這會兒應該已經投入軍中。多謝王爺。”

她面色冷冷的,杏眼映照著馬車邊冰冷的琉璃秀燈,不住用眼神趕走李挽,

“不過,王爺也瞧見了,我只是陸府的庶女,甚至庶女都不算,是外室的私生女,連府裏的老嬤嬤都能騎在我頭上。

王爺以後還是不要再插手我的家事了,對你沒有好處!”

尖利的嗓音落下的一瞬間,陸蔓自己都覺得自己無理取鬧得實在過分,她不自覺咬緊下唇,有些怯意。

可李挽只是定定的看著她,在她焦躁的嗓音消失幹凈之後,輕輕問了一句,

“很傷心吧。”

就是這麽低如呢喃的一句,陸蔓一雙杏眼,肉眼可見的湧上水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按理說,她沒有原主的記憶,她根本感覺不到艱難和羞辱。可她就是好想哭好想哭。

她所仰賴的陸府,只想利用她。

她所追尋的正義,只會逼迫她。

他們的忠誠是真的,道義是真的,可殘忍也是真的,不愛她,更是真的。

到頭來,居然是李挽這個狗賊、這個她恨之入骨的奸佞,掏出真心來待她。

實在是……好笑!

陸蔓強忍著淚意,那一雙又酸又脹的眼兒,狠狠剜著眼前人,就好像一只被惹惱的小雀,妄圖用這樣的方式,趕走對方。

可李挽自始至終沒有挪開目光,甚至不自知的捧起她的臉,指腹摩挲在她的睫羽,輕聲哄她,

“我們小女俠,真的很能幹,能夠把自己養大、養得這樣好,為夫很欣慰。”

陸蔓知道他在安撫她的自卑,不敢看他繾綣的眼眸,匆匆背過身,

“有什麽用,我的能耐,只能照顧好自己,於王爺來說,一無是處。”

她深吸一口氣,

“三弟的事已了,我會報答王爺,只是這樣的話,王爺莫要再說了,也莫要再跟著我了。”

陸蔓提步上馬車,不曾想,尾音都沒落盡,這人就跟了上來。

她實在鬧不明白,“不是說了……”

不想李挽笑她,“什麽叫跟著你,本王也要回家。”

他甚至得寸進尺、非要擠在她旁邊,

“走,和夫人一起回家。”

陸蔓瞧他美滋滋的模樣,心裏實在是又想笑又想哭,

“李挽,我並非開玩笑……”

“陸蔓,我也不是開玩笑。”

李挽再次打斷她的話,嬉皮笑臉的神情,透露出來一股子認真的勁頭。

“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呢?我說了,你是本王認定的王妃,你就安心當好王妃,不會因為你的身份血脈有任何的不同。”

“可是……”

“擔心不能幫我?”

李挽一挑眉,

“我堂堂攝政王,若是還需要依靠岳家的勢力,那我這十幾年豈不是白幹了?跟了本王這麽久,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我的脾氣。”

這個倒是,今天就是有人把權利送到李挽手上,他八成都不會要。他可瞧不上任何人的幫助。

陸蔓抿抿唇,緊繃的肩背一點點松下,李挽就勢將人一攬,

“行了,沒有那麽多可是。趁本王想出新法子威脅你之前,趕快跟本王講講,我們小俠女是怎麽放跑三弟的?”

他如今在她面前,已經卸下所有偽裝,又臭屁又狂妄,連威脅都說得如此光明正大,像個透明人似的。

陸蔓沈淪在他情愫翻湧的笑眼中,心中無聲哀嘆。

她如何看不懂他丟盔卸甲、放下一切的愛意呢?

可豫章王府和陸府的對立,只是開始,今日過後,只會越演越烈,她只會越來越難辦。

遇事不決,問神仙。

月黑風高,王府上下一片酣眠。

陸蔓點了盞燈,悄悄來到廚房,點起煤油燈,又尋來一把掃帚,手握掃帚,跪在竈王爺燈下,嘀嘀咕咕。

正說著,“家有一夫,為人兇戾……”

便聽見門外傳來不悅的“嘖嘖”聲。

“偷偷摸摸的,又在說為夫什麽壞話?”

李挽身著中衣,披了件玄墨大氅,從外面走進來。

他的周身裹著秋夜寒意,唯目光撞見那小小的、毛融融的身影時,亮起一點暖光。

“不是吧,陸蔓,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到菩薩面前來告為夫的狀?你這小女娘也忒小氣了。”

他一邊嗔笑,一邊掏出懷中夾的絨毯,披在陸蔓身上,順勢和她一起跪在燈下。

陸蔓原只是想問問神仙,該如何對待李挽,該何去何從。偏生這人就來的這麽巧,將將控訴了一句,就被他聽見了。

陸蔓瞬間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感覺,不著痕跡往旁側挪了挪,

“你……你怎麽沒睡?”

李挽雲淡風輕,“處理完公務,想著你可能睡不著,想去看看你。”

“哦。”

陸蔓抿了抿唇,看回竈臺上豆大的燭光。心裏的話被打斷,一時也不知該向神仙從何說起。

掃帚高出她半個腦袋,她緊緊捏在手裏,好似執起某種神聖法杖,目光一眨不眨,神情嚴肅莊重。她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模樣,落在李挽眼裏,有多麽可愛。

李挽含笑瞧了片刻,好奇問道,

“竈t房裏有尊菩薩我是知道的,可這掃帚又是作何用的?”

陸蔓悶悶回他,“燈是祭祀竈王爺的。手裏捧的是掃帚神仙,有什麽心事可以向掃帚神仙禱告,她能帶給神仙。”

“掃帚神仙?”

李挽沒有笑她,只是挑了挑眉,“還怪講就。元通告訴你的?”

這聲音怎麽陰陽怪氣的?陸蔓嗔他一眼,

“這些不是佛祖不是菩薩,是神仙,跟元通大師有什麽關系?王爺不會連大師的醋都吃吧?”

李挽也不反駁,哼著笑了一聲,

“是,本王就是愛吃醋。你說能不吃醋嗎?放著本王這麽一位攝政王不求,跑來求神仙。”

陸蔓實在無語。

那他現在是要怎樣,連神仙的醋都吃了?還當著她的面吃?

偏生他還吃得極其認真,輕蹙眉心,向著案頭幽燈,似是挑釁道,

“看來我是得去一趟無念寺,好好跟著大師學學。不然,別人肯定會覺得我們家有個小瘋子,半夜不睡覺,對著掃帚念經。”

陸蔓聽著他怨念的控訴,終於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她是徹底敗給了李挽。

別人覺不覺得她瘋不好說,但要是讓滿朝文武知道,執掌天下的攝政王,半夜不睡覺,跟她擠在竈房裏說小話,一定會驚掉大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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