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多事之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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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多事之秋（二）
陸蔓怔了怔, 還沒來得及上前打招呼，便見商家家主商粲從書房走來。
他和陸懷章是多年好友，與陸懷章都有幾分文人的輕簡。外袍染滿墨痕, 花白的胡須尾巴都有些墨色。
許是在幽暗的屋內困了太久，他還不適應外面刺眼的艷陽, 眼簾緊緊皺在一起，兩眼鰥鰥, 沒什麽神采；直到走進廳堂，站在賓客之間了, 才勉強勾出些溫和的神色。
魏清迎上去，“舅舅請上座，婉妹妹和嫣妹妹正在內堂與女娘們閑聊，我去招呼賓客落座, 一會兒便讓人開席。”
商粲環顧著整肅一新的廳堂, 不鹹不淡地誇一句, “這府宴你倒是上心, 宅子也打掃得不錯, 什麽時候能考慮考慮自己的事。”
魏清笑容有些僵硬。
陸蔓看出來了，這兩叔侄的關系算不得太好, 冷冷淡淡，估摸著當年魏清母親嫁去揚州，商粲也是不高興的，話裏話外都想讓魏清搬回來。
“你母親已經給我來信，這段時間你就住在府上吧，少去搗鼓你那些雪蓮人參, 好好置點家業，入仕教書都隨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魏清在外這麽風流倜儻的一個人, 妙手名動四方，回到家，還是逃不過被長輩催婚催著成家立業。
“全憑舅舅安排。”
魏清表面恭恭敬敬應了，私下裏忍不住向李挽陸蔓吐槽，
“自個兒不愛上朝，天天寫字畫畫，倒還張羅其我的事情來。”
陸蔓寬慰的笑笑，商家這家子，從老到小，都是有點子叛逆在身上的。
魏清出門去迎客之後，商粲氣哼哼坐上主位。
陸蔓見氣氛尷尬，好心幫忙活躍氣氛，
“前幾日太極殿上，便覺得商老克己覆禮，有大家之風，今日瞧見商老教導魏郎，更是如此。
商老爺別怪罪魏郎，魏郎妙手回春、治家有道。之前我和王爺在揚州，全仰賴魏郎照顧。
魏郎帶我們去揚州城西郊游，那裏沃野千裏，治理得極好，可都是商家的田莊？”
商粲本是想應陸蔓，目光卻在擡起的一瞬間，看見了虞靈。
他對北國的嫌惡相當明顯，面色明顯陰沈下來，惱怒的神情，在蒼老的臉上，顯得尤為駭人，
“區區小宴，公主竟然親自蒞臨。”
李挽平靜回應，“是我讓她來的。”
虞靈接話，“承蒙王爺厚愛，讓我多走動走動。”
這二人沒有一點禮數，氣得商粲怒色更盛，白胡須都在發顫，
“公主熱情，自個兒入了席，老夫不應，倒顯得老夫不知規矩了。”
近旁席案坐了位年輕郎君，奉承商粲的話說道，
“北國就是太縱容年輕一代胡作非為，男女同席屢見不鮮，甚至還飲酒作樂。長此以往，朝綱遲早廢弛。”
賓客你一言我一語，交頭接耳。
嘈雜的人聲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按說這種事應該王妃操持，王爺沒有規矩，王妃怎麽也不勸勸？”
此言一出，眾賓客都覺得很有道理，各色目光紛紛看來，像無數針尖，將陸蔓包裹其中。
她有些懵了。
她正在為李挽雨虞靈傷春悲秋呢，怎麽也沒想到話題會扯到自己身上。
還來不及回答，又聽商粲說，
“王妃哪裏懂，不過是一個庶出的家生奴。我瞧陸公也確實是老糊塗了，庶出的女兒，怎麽能嫁為王妃？”
或許他是好心幫陸蔓解釋，可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就連陸懷章也繃不住變了臉色，
“實乃t府上人丁稀薄，只能擡了陸蔓的身份出嫁，叫諸位看了笑話。”
陸懷章本是一句自我調侃的話，哪曉得，說出來，席間竟沒人回應。眾人該是早已對李挽娶陸蔓頗有微詞，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商粲對規矩禮制的執著簡直超乎了陸蔓的想象。她悄悄環顧一圈，發現今日府宴的氣氛格外壓抑。
每席每位做什麽人、陪幾名丫鬟、餐具布菜，都是依著身份地位嚴格定好的。就連陸芷，身為戴家大奶奶，因為輩分小，也只能坐在最末，陸桐更是根本沒有入席的資格。
雖然在穿越之前，陸蔓已經對這個時代的嫡庶糟粕有所耳聞，但親身經歷了一場無端的詆毀，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委屈。
陸蔓嘆了口氣，小聲對李挽說，“我還是陪著公主去後面吧。”
她說著，正要起身，不料，李挽異常強勢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坐下。”
他直接展臂摟了她的腰肢，抱她坐在臂彎裏，挑眉看向商粲，“本王帶來的友人被你們排斥，本王娶的夫人被詆毀，若非今日，本王還不知道，商老對本王的眼光有這樣大的意見！”
商粲冷眼睨來，“老夫說的難道有錯？私自赴宴，放在普天之下都沒有這個道理。”
李挽目光一淩，“怎麽，區區商府，本王想進，還進不得了？”
商粲頑固，”商府乃老夫私宅，老夫不接待，也是應該的。說出去，也是王爺不守禮數。”
李挽目光冰封，“本王不知禮數又不是一日兩日了。若北國知曉我們冷落他們的公主，兵戈相向時，我看誰還跟本王談禮數！”
兵戈相向一出，座下鴉雀無聲。
這些道貌岸然的公子郎君，也就只會雄辯些無關痛癢的禮教規矩，一聽會威脅到大梁安危，瞬間都不敢說話了。
許久，陸懷章才顫巍巍開口打圓場，“王爺多慮了，公主胸懷寬廣，商公也不過是說兩句。”
李挽或許是被商粲惹惱，陸蔓看見他也不管對方是好是壞，一把眼刀飛去，
“不過是說了兩句？要不陸公也被說兩句試試？”
他攝政十餘年，早已練就一身不容置喙的威嚴，陸蔓瞧著，陸懷章身邊本還有幾位公卿想勸，此時都訥訥住了嘴。
李挽為了虞靈，應該絕不怕與公卿為敵。
“今日本王就把話放在這兒，陸蔓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虞靈是本王座上賓，我看以後，你們誰還敢以嫡庶議論她！”
威嚴的聲音有如雷霆，回蕩不絕。
陸蔓心裏五味雜陳，他似乎是在幫她，又似乎是在借著她的旗號幫虞靈。
他劍眉橫掃的模樣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因為憤怒輕輕顫動的睫毛，一下，一下，勾得她的心裏又慌又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蔓才感覺到手腕有些疼痛，李挽正死死捏著她。
陸蔓不想留在是非之地，再次堅持，
“重陽佳節，機會難得，我也想去後面和各家姐妹說說閑話。”
她的聲音小小的，怯懦得不行。
當眾搏李挽面子的事，她其實不該這麽做的，可她實在慌亂，再多待一刻都要窒息一般。
李挽臉色果然很難看，許久不做聲。
虞靈也跟著小聲幫腔，“我也想陪著王妃，一連幾日都不得空，一會兒我們去後面好好說會兒話。”
李挽咬牙切齒的看了看這兩位小女娘，突然哼笑一聲，站起身。
陸蔓心跳都嚇漏了一拍，還以為李挽要拒絕，不想，李挽只是雲淡風輕看著她，
“走吧，我陪夫人坐過去。”
他一邊指揮下人替換席案，一邊向商老解釋，“抱歉，本不想引起麻煩，但今日本王專為夫人而來，夫人怎樣高興，本王就怎樣遵從。”
他說這話時，沒有留下正臉，一道高大筆挺的身影擋在陸蔓面前。
陸蔓怔了怔，正要握緊他的臂彎，虞靈雀躍的追了上來，她突然又縮回了手。
魏清領著商婉商嫣和一眾女眷站在門外，完完本本看了一場好戲。此刻，一張張笑臉上，暧昧的神情簡直呼之欲出。
商婉率先打破沈默，“早就聽說王爺盛寵王妃，帶王妃去揚州游山玩水，如今一見，果真如此。”
她走進廳堂，輕快的腳步，讓原本壓抑的氣氛舒展不少。
商婉向坐上商粲和一眾賓客見了禮，坐在陸蔓下首，“我陪著王妃，王妃姊姊長得好性格也好，我喜歡王妃姊姊。”
商嫣也跟著向商粲陸懷章等人作福，陪在商婉身後，“招待不周，還望王妃見諒。”
魏清向來也不喜歡這幫子老頭，環顧一圈，“既如此，我也來陪王爺王妃。”
陸蔓知道，這幾位友人有心安慰她，心裏感動不已。
可虞靈就坐在身邊呢，她再傻也不會分不清形勢。
不一會兒，布菜的小廝魚貫而入。
李挽飲了口酒，接著陸蔓剛才的試探，直接挑明問道，“方才，商老無端指責一通，還沒有回答我夫人的問題。”
“揚州城西那百裏地，可是商家的？”
商粲這人實在也是古怪。一開始，陸蔓還以為他陰沈惱怒是為著揚州良田的事，哪曉得，他真真就只是為嫡庶禮教生氣。
這會兒李挽又問起揚州，他反而是一點不上心，無所謂道，“這些事情我哪知道，你問予泉。”
商粲指的人就是方才奉承他的年輕郎君，陸蔓瞧這樣子，估計就是傳聞中那位幫商家打理的旁枝侄子。
這人支支吾吾，顛三倒四，顯然藏著話，“或許是吧。揚州遙遠，小子也沒有過問。王爺是瞧見那地有什麽問題嗎？”
李挽，“是也不是。你們那地養得實在太好，油黑肥潤，連本王和王妃都羨慕不已。”
聞言，商予泉瞬間莞爾，“王爺早說呀。那地我知道，常年不耕，沃了肥料養著，有人時常翻弄，自然是極好的。”
“這樣嗎？”
李挽輕勾唇角，
“可你不是說，沒有過問嗎？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
商予泉鬥不過李挽這只老狐貍，兩三句話就露了餡，叫李挽問得臉色大變，說不上來。
李挽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商粲，忍著嘲諷，又問商予泉，
“無非是良田沃土之事，本王好心問你，你此時不如實交代，之後要是再發現別的什麽，休怪本王治你欺上瞞下之罪了。”
李挽已經暗示得如此明顯，
商粲只是不理世事，倒也不是個傻子，自然也察覺出那田地有問題。神情嚴肅的問商予泉，
“那地是怎麽來的，你照實說。”
商予泉怯怯看向商粲，想了想，堅持道，“大伯明鑒，地是予泉真金白銀買下的，契據俱全。不過一塊普通的地罷了，真的沒有什麽問題。”
這人倒是聰明，單單一塊地，確實查不出什麽。陸蔓原以為這事到這兒便走投無路了，哪曉得商粲悶聲思慮片刻，突然幽幽開口，
“我想起來了。予泉，你當初說的是，你好友在袁平安手下當差，租調出了差誤，因此才以商府的名義買地，幫他平賬……”
“大伯！”
商予泉也顧不得禮數，低喝一聲，打斷商粲。
陸蔓幾乎快要笑出聲來。
原先她還怨一句商粲古板，沒想到，他是真秉直。有話他是真敢說呀！
當著賓客的面數落她這個王妃不知禮數，當著陸懷章的面指責他不分嫡庶，此刻，竟然又當著這麽多權貴的面，直接將商予泉和袁平安私下的勾當說了出來。
怕是在他心裏，世俗這些紛紛擾擾，壓根沒有作畫寫字重要。難怪之前陸桐笑話商粲，說商粲瞧誰都是俗人。
一時間，陸蔓心裏又好笑又感慨，對商粲的心情很是覆雜。
商粲大差不差、已經將事情都招供出來，商予泉也沒有再掙紮的必要。
他環顧一圈賓客，相當窘迫的與李挽商量，
“此事說來話長，王爺，不如一會兒散席，小子私下下給您說。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朋友間幫點小忙罷了。”
李挽不置可否挑挑眉，“那也行。”
在商粲出乎意料的幫助下，本該極其困難的問審，竟然三言兩語就完成了。
宴後，李挽和商粲商予泉去了書房，陸蔓等在門邊，很快等到陸懷章出來。
“阿父。”陸蔓迎了上去。
陸懷章頭也不回，走向馬車，“別叫我阿父，你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老夫當不起。”
陸蔓一噎，回神時，陸懷章已經坐進馬車。
陸蔓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都是他隨口胡說的，阿父勿要放在心上t。”
陸懷章勉強耐住性子，給了她解釋的機會，“那王妃告訴老朽，事情是什麽樣子的？”
“事情就是……就是……”
陸蔓言辭閃爍，
陸懷章蠶眉緊擰，小小的黑色瞳仁閃爍急躁的光彩，
“王妃給老朽一個準信，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得手？”
“我……”
陸蔓迎上陸懷章隱忍著怒意的神情，突然語塞。
揚州的一幕幕湧現腦海，她沈默片刻，索性深吸一口氣，照實講來，
“阿父，我今日前來，是想告訴阿父，我打算和李挽和離。和離之後，我不會再出現在建康。”
陸懷章陡然變了神情，“和離？你這是要放棄？”
陸蔓抿抿唇，“是，我下不去手。”
她有些不敢看陸懷章，垂頭絞著手裏一張絹帕，
“我始終覺得，王爺所作所為是正確的，他一心為民，善良溫柔。
在揚州時，他教百姓耕作，幫百姓減免租調，一心一意想讓揚州百姓過上好日子。”
回憶裏湧現出清風裏的稻田香氣，李挽玄袍玉帶、赤腳踩進水田的模樣出現在眼前。
陸蔓擔心陸懷章不信，又補充道，
“而且，王爺其實並不是外表看起來那樣不顧是非、殘暴嗜血，紅蓮和萬花會謀害他的性命，他知道原因，也沒有追究，只是放歸原籍。”
陸懷章長久不做聲，目光閃爍不定，半晌，才冷聲問了一句，
“就因為這些？因為去了一趟揚州，恩恩愛愛，就奪走了你的心志？”
陸蔓點點頭，又搖搖頭，
“無關情愛。只因為他是大梁的脊骨，太極殿上需要他坐鎮，百姓也需要他，我不想殺這樣的人。”
“大梁脊骨……”
陸懷章看著她，突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明顯是在嘲諷陸蔓，笑聲聽起來沒有絲毫喜悅可言，刻板工整得宛如竹簡上的小楷，一聲一頓，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直到笑得喘不上氣，他才勉強停下，撩開長髯，見眼眶微紅，更加威嚴，
“李挽是好人，這真是老夫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言辭。”
“好人，他真好！”
陸懷章不住點頭，
“這麽多地方他不選，偏偏要去對大梁至關重要的揚州，這麽多人手他不用，偏偏啟用他的親舊梁敬之。
好一招瞞天過海，不僅將揚州緊緊握在了手上，來日登臨寶座，還能博個為國為民的好名聲。”
陸蔓啞了聲音，欲言又止半晌，還是忍不住道，
“可是，下揚州並非他的謀劃，皆因為那天我行刺失敗，陰差陽錯躲進了僧團。我們也是去到揚州才知道存在如此嚴重的問題。況且，據我觀察，王爺所作所為並無逾矩，似乎真的只是在為大梁分憂。”
陸懷章死死盯著她，一種悲憫慢慢湧上瞳仁，將憤怒掩蓋，
“可嘆啊可嘆，我陸懷章教導十餘載的女兒都愚昧致斯，我大梁……亡矣。”
叫陸懷章這樣一說，陸蔓心裏也泛起古怪。
難道真的是她被李挽蒙騙了？
陸懷章雙眼微闔，仰頭長嘆一聲，聲音裏有無盡的唏噓，
“紅蓮遠走，萬花會散盡，我孤註一擲培養十餘載的殺手也要臨陣倒戈。老朽已過半百，已無心力從頭再來。
王妃身手了得，想和離，想避走他鄉，老朽阻攔不得。
不過，在此之前，希望王妃三思。一來，陸府有位女兒不日將出嫁，聽聞若家族裏有和離婦，家中姊妹多少會受到影響。二來……”
陸懷章頓了頓，
“李挽究竟是為民，還是為己，王妃擦亮眼睛，好好分辨。且讓我們看看，最終到底是誰得利，誰掌權。”
許是陸懷章表現得過於憤慨，陸蔓心虛不如之前篤定，不禁陷入沈思。
無論陸懷章所言是否在理，他的提醒倒是沒錯。
表面上，李挽懲處冒領軍功的行為、建立嚴明軍紀；揭發義牛和租調、為百姓奔走減負；所行種種，皆是為國為民。
但實際上，這些事情背後，是兵權落進他的手裏，租調稅負落進他的手裏，揚州，這麽重要的地方，或許就像陸懷章說的，也成了他的附庸和籌碼。
李挽這人確實城府極深，陸蔓想起史書上的描述，一開始，李挽隱藏鋒芒，就連史書都著墨不多。直到一切就緒、時機成熟，他才大舉造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但問題是……
陸蔓心中冒出來一個想法，一時想不清楚，也不知該如何向陸懷章開口。
但，無論如何，得先將身邊諸事了結了再說。
臨別前，陸蔓問陸懷章，“家裏是哪位妹妹要出嫁？婚期定在何時？”
陸懷章答她，“是陸桐，要嫁給戴家二郎，好像是就定在下月。”
什麽？
居然是桐妹妹，要嫁給戴陶？
陸蔓忍不住皺眉，“怎麽這麽突然？”
說起這事陸懷章更加愁容滿面，“此事一言難盡，過幾日戴家來府上下聘，屆時讓陸桐親自給王妃解釋吧。”
看著陸懷章諱莫如深的模樣，陸蔓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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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蔓怔了怔, 還沒來得及上前打招呼，便見商家家主商粲從書房走來。
他和陸懷章是多年好友，與陸懷章都有幾分文人的輕簡。外袍染滿墨痕, 花白的胡須尾巴都有些墨色。
許是在幽暗的屋內困了太久，他還不適應外面刺眼的艷陽, 眼簾緊緊皺在一起，兩眼鰥鰥, 沒什麽神采；直到走進廳堂，站在賓客之間了, 才勉強勾出些溫和的神色。
魏清迎上去，“舅舅請上座，婉妹妹和嫣妹妹正在內堂與女娘們閑聊，我去招呼賓客落座, 一會兒便讓人開席。”
商粲環顧著整肅一新的廳堂, 不鹹不淡地誇一句, “這府宴你倒是上心, 宅子也打掃得不錯, 什麽時候能考慮考慮自己的事。”
魏清笑容有些僵硬。
陸蔓看出來了，這兩叔侄的關系算不得太好, 冷冷淡淡，估摸著當年魏清母親嫁去揚州，商粲也是不高興的，話裏話外都想讓魏清搬回來。
“你母親已經給我來信，這段時間你就住在府上吧，少去搗鼓你那些雪蓮人參, 好好置點家業，入仕教書都隨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魏清在外這麽風流倜儻的一個人, 妙手名動四方，回到家，還是逃不過被長輩催婚催著成家立業。
“全憑舅舅安排。”
魏清表面恭恭敬敬應了，私下裏忍不住向李挽陸蔓吐槽，
“自個兒不愛上朝，天天寫字畫畫，倒還張羅其我的事情來。”
陸蔓寬慰的笑笑，商家這家子，從老到小，都是有點子叛逆在身上的。
魏清出門去迎客之後，商粲氣哼哼坐上主位。
陸蔓見氣氛尷尬，好心幫忙活躍氣氛，
“前幾日太極殿上，便覺得商老克己覆禮，有大家之風，今日瞧見商老教導魏郎，更是如此。
商老爺別怪罪魏郎，魏郎妙手回春、治家有道。之前我和王爺在揚州，全仰賴魏郎照顧。
魏郎帶我們去揚州城西郊游，那裏沃野千裏，治理得極好，可都是商家的田莊？”
商粲本是想應陸蔓，目光卻在擡起的一瞬間，看見了虞靈。
他對北國的嫌惡相當明顯，面色明顯陰沈下來，惱怒的神情，在蒼老的臉上，顯得尤為駭人，
“區區小宴，公主竟然親自蒞臨。”
李挽平靜回應，“是我讓她來的。”
虞靈接話，“承蒙王爺厚愛，讓我多走動走動。”
這二人沒有一點禮數，氣得商粲怒色更盛，白胡須都在發顫，
“公主熱情，自個兒入了席，老夫不應，倒顯得老夫不知規矩了。”
近旁席案坐了位年輕郎君，奉承商粲的話說道，
“北國就是太縱容年輕一代胡作非為，男女同席屢見不鮮，甚至還飲酒作樂。長此以往，朝綱遲早廢弛。”
賓客你一言我一語，交頭接耳。
嘈雜的人聲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按說這種事應該王妃操持，王爺沒有規矩，王妃怎麽也不勸勸？”
此言一出，眾賓客都覺得很有道理，各色目光紛紛看來，像無數針尖，將陸蔓包裹其中。
她有些懵了。
她正在為李挽雨虞靈傷春悲秋呢，怎麽也沒想到話題會扯到自己身上。
還來不及回答，又聽商粲說，
“王妃哪裏懂，不過是一個庶出的家生奴。我瞧陸公也確實是老糊塗了，庶出的女兒，怎麽能嫁為王妃？”
或許他是好心幫陸蔓解釋，可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就連陸懷章也繃不住變了臉色，
“實乃t府上人丁稀薄，只能擡了陸蔓的身份出嫁，叫諸位看了笑話。”
陸懷章本是一句自我調侃的話，哪曉得，說出來，席間竟沒人回應。眾人該是早已對李挽娶陸蔓頗有微詞，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商粲對規矩禮制的執著簡直超乎了陸蔓的想象。她悄悄環顧一圈，發現今日府宴的氣氛格外壓抑。
每席每位做什麽人、陪幾名丫鬟、餐具布菜，都是依著身份地位嚴格定好的。就連陸芷，身為戴家大奶奶，因為輩分小，也只能坐在最末，陸桐更是根本沒有入席的資格。
雖然在穿越之前，陸蔓已經對這個時代的嫡庶糟粕有所耳聞，但親身經歷了一場無端的詆毀，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委屈。
陸蔓嘆了口氣，小聲對李挽說，“我還是陪著公主去後面吧。”
她說著，正要起身，不料，李挽異常強勢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坐下。”
他直接展臂摟了她的腰肢，抱她坐在臂彎裏，挑眉看向商粲，“本王帶來的友人被你們排斥，本王娶的夫人被詆毀，若非今日，本王還不知道，商老對本王的眼光有這樣大的意見！”
商粲冷眼睨來，“老夫說的難道有錯？私自赴宴，放在普天之下都沒有這個道理。”
李挽目光一淩，“怎麽，區區商府，本王想進，還進不得了？”
商粲頑固，”商府乃老夫私宅，老夫不接待，也是應該的。說出去，也是王爺不守禮數。”
李挽目光冰封，“本王不知禮數又不是一日兩日了。若北國知曉我們冷落他們的公主，兵戈相向時，我看誰還跟本王談禮數！”
兵戈相向一出，座下鴉雀無聲。
這些道貌岸然的公子郎君，也就只會雄辯些無關痛癢的禮教規矩，一聽會威脅到大梁安危，瞬間都不敢說話了。
許久，陸懷章才顫巍巍開口打圓場，“王爺多慮了，公主胸懷寬廣，商公也不過是說兩句。”
李挽或許是被商粲惹惱，陸蔓看見他也不管對方是好是壞，一把眼刀飛去，
“不過是說了兩句？要不陸公也被說兩句試試？”
他攝政十餘年，早已練就一身不容置喙的威嚴，陸蔓瞧著，陸懷章身邊本還有幾位公卿想勸，此時都訥訥住了嘴。
李挽為了虞靈，應該絕不怕與公卿為敵。
“今日本王就把話放在這兒，陸蔓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虞靈是本王座上賓，我看以後，你們誰還敢以嫡庶議論她！”
威嚴的聲音有如雷霆，回蕩不絕。
陸蔓心裏五味雜陳，他似乎是在幫她，又似乎是在借著她的旗號幫虞靈。
他劍眉橫掃的模樣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因為憤怒輕輕顫動的睫毛，一下，一下，勾得她的心裏又慌又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蔓才感覺到手腕有些疼痛，李挽正死死捏著她。
陸蔓不想留在是非之地，再次堅持，
“重陽佳節，機會難得，我也想去後面和各家姐妹說說閑話。”
她的聲音小小的，怯懦得不行。
當眾搏李挽面子的事，她其實不該這麽做的，可她實在慌亂，再多待一刻都要窒息一般。
李挽臉色果然很難看，許久不做聲。
虞靈也跟著小聲幫腔，“我也想陪著王妃，一連幾日都不得空，一會兒我們去後面好好說會兒話。”
李挽咬牙切齒的看了看這兩位小女娘，突然哼笑一聲，站起身。
陸蔓心跳都嚇漏了一拍，還以為李挽要拒絕，不想，李挽只是雲淡風輕看著她，
“走吧，我陪夫人坐過去。”
他一邊指揮下人替換席案，一邊向商老解釋，“抱歉，本不想引起麻煩，但今日本王專為夫人而來，夫人怎樣高興，本王就怎樣遵從。”
他說這話時，沒有留下正臉，一道高大筆挺的身影擋在陸蔓面前。
陸蔓怔了怔，正要握緊他的臂彎，虞靈雀躍的追了上來，她突然又縮回了手。
魏清領著商婉商嫣和一眾女眷站在門外，完完本本看了一場好戲。此刻，一張張笑臉上，暧昧的神情簡直呼之欲出。
商婉率先打破沈默，“早就聽說王爺盛寵王妃，帶王妃去揚州游山玩水，如今一見，果真如此。”
她走進廳堂，輕快的腳步，讓原本壓抑的氣氛舒展不少。
商婉向坐上商粲和一眾賓客見了禮，坐在陸蔓下首，“我陪著王妃，王妃姊姊長得好性格也好，我喜歡王妃姊姊。”
商嫣也跟著向商粲陸懷章等人作福，陪在商婉身後，“招待不周，還望王妃見諒。”
魏清向來也不喜歡這幫子老頭，環顧一圈，“既如此，我也來陪王爺王妃。”
陸蔓知道，這幾位友人有心安慰她，心裏感動不已。
可虞靈就坐在身邊呢，她再傻也不會分不清形勢。
不一會兒，布菜的小廝魚貫而入。
李挽飲了口酒，接著陸蔓剛才的試探，直接挑明問道，“方才，商老無端指責一通，還沒有回答我夫人的問題。”
“揚州城西那百裏地，可是商家的？”
商粲這人實在也是古怪。一開始，陸蔓還以為他陰沈惱怒是為著揚州良田的事，哪曉得，他真真就只是為嫡庶禮教生氣。
這會兒李挽又問起揚州，他反而是一點不上心，無所謂道，“這些事情我哪知道，你問予泉。”
商粲指的人就是方才奉承他的年輕郎君，陸蔓瞧這樣子，估計就是傳聞中那位幫商家打理的旁枝侄子。
這人支支吾吾，顛三倒四，顯然藏著話，“或許是吧。揚州遙遠，小子也沒有過問。王爺是瞧見那地有什麽問題嗎？”
李挽，“是也不是。你們那地養得實在太好，油黑肥潤，連本王和王妃都羨慕不已。”
聞言，商予泉瞬間莞爾，“王爺早說呀。那地我知道，常年不耕，沃了肥料養著，有人時常翻弄，自然是極好的。”
“這樣嗎？”
李挽輕勾唇角，
“可你不是說，沒有過問嗎？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
商予泉鬥不過李挽這只老狐貍，兩三句話就露了餡，叫李挽問得臉色大變，說不上來。
李挽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商粲，忍著嘲諷，又問商予泉，
“無非是良田沃土之事，本王好心問你，你此時不如實交代，之後要是再發現別的什麽，休怪本王治你欺上瞞下之罪了。”
李挽已經暗示得如此明顯，
商粲只是不理世事，倒也不是個傻子，自然也察覺出那田地有問題。神情嚴肅的問商予泉，
“那地是怎麽來的，你照實說。”
商予泉怯怯看向商粲，想了想，堅持道，“大伯明鑒，地是予泉真金白銀買下的，契據俱全。不過一塊普通的地罷了，真的沒有什麽問題。”
這人倒是聰明，單單一塊地，確實查不出什麽。陸蔓原以為這事到這兒便走投無路了，哪曉得商粲悶聲思慮片刻，突然幽幽開口，
“我想起來了。予泉，你當初說的是，你好友在袁平安手下當差，租調出了差誤，因此才以商府的名義買地，幫他平賬……”
“大伯！”
商予泉也顧不得禮數，低喝一聲，打斷商粲。
陸蔓幾乎快要笑出聲來。
原先她還怨一句商粲古板，沒想到，他是真秉直。有話他是真敢說呀！
當著賓客的面數落她這個王妃不知禮數，當著陸懷章的面指責他不分嫡庶，此刻，竟然又當著這麽多權貴的面，直接將商予泉和袁平安私下的勾當說了出來。
怕是在他心裏，世俗這些紛紛擾擾，壓根沒有作畫寫字重要。難怪之前陸桐笑話商粲，說商粲瞧誰都是俗人。
一時間，陸蔓心裏又好笑又感慨，對商粲的心情很是覆雜。
商粲大差不差、已經將事情都招供出來，商予泉也沒有再掙紮的必要。
他環顧一圈賓客，相當窘迫的與李挽商量，
“此事說來話長，王爺，不如一會兒散席，小子私下下給您說。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朋友間幫點小忙罷了。”
李挽不置可否挑挑眉，“那也行。”
在商粲出乎意料的幫助下，本該極其困難的問審，竟然三言兩語就完成了。
宴後，李挽和商粲商予泉去了書房，陸蔓等在門邊，很快等到陸懷章出來。
“阿父。”陸蔓迎了上去。
陸懷章頭也不回，走向馬車，“別叫我阿父，你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老夫當不起。”
陸蔓一噎，回神時，陸懷章已經坐進馬車。
陸蔓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都是他隨口胡說的，阿父勿要放在心上t。”
陸懷章勉強耐住性子，給了她解釋的機會，“那王妃告訴老朽，事情是什麽樣子的？”
“事情就是……就是……”
陸蔓言辭閃爍，
陸懷章蠶眉緊擰，小小的黑色瞳仁閃爍急躁的光彩，
“王妃給老朽一個準信，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得手？”
“我……”
陸蔓迎上陸懷章隱忍著怒意的神情，突然語塞。
揚州的一幕幕湧現腦海，她沈默片刻，索性深吸一口氣，照實講來，
“阿父，我今日前來，是想告訴阿父，我打算和李挽和離。和離之後，我不會再出現在建康。”
陸懷章陡然變了神情，“和離？你這是要放棄？”
陸蔓抿抿唇，“是，我下不去手。”
她有些不敢看陸懷章，垂頭絞著手裏一張絹帕，
“我始終覺得，王爺所作所為是正確的，他一心為民，善良溫柔。
在揚州時，他教百姓耕作，幫百姓減免租調，一心一意想讓揚州百姓過上好日子。”
回憶裏湧現出清風裏的稻田香氣，李挽玄袍玉帶、赤腳踩進水田的模樣出現在眼前。
陸蔓擔心陸懷章不信，又補充道，
“而且，王爺其實並不是外表看起來那樣不顧是非、殘暴嗜血，紅蓮和萬花會謀害他的性命，他知道原因，也沒有追究，只是放歸原籍。”
陸懷章長久不做聲，目光閃爍不定，半晌，才冷聲問了一句，
“就因為這些？因為去了一趟揚州，恩恩愛愛，就奪走了你的心志？”
陸蔓點點頭，又搖搖頭，
“無關情愛。只因為他是大梁的脊骨，太極殿上需要他坐鎮，百姓也需要他，我不想殺這樣的人。”
“大梁脊骨……”
陸懷章看著她，突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明顯是在嘲諷陸蔓，笑聲聽起來沒有絲毫喜悅可言，刻板工整得宛如竹簡上的小楷，一聲一頓，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直到笑得喘不上氣，他才勉強停下，撩開長髯，見眼眶微紅，更加威嚴，
“李挽是好人，這真是老夫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言辭。”
“好人，他真好！”
陸懷章不住點頭，
“這麽多地方他不選，偏偏要去對大梁至關重要的揚州，這麽多人手他不用，偏偏啟用他的親舊梁敬之。
好一招瞞天過海，不僅將揚州緊緊握在了手上，來日登臨寶座，還能博個為國為民的好名聲。”
陸蔓啞了聲音，欲言又止半晌，還是忍不住道，
“可是，下揚州並非他的謀劃，皆因為那天我行刺失敗，陰差陽錯躲進了僧團。我們也是去到揚州才知道存在如此嚴重的問題。況且，據我觀察，王爺所作所為並無逾矩，似乎真的只是在為大梁分憂。”
陸懷章死死盯著她，一種悲憫慢慢湧上瞳仁，將憤怒掩蓋，
“可嘆啊可嘆，我陸懷章教導十餘載的女兒都愚昧致斯，我大梁……亡矣。”
叫陸懷章這樣一說，陸蔓心裏也泛起古怪。
難道真的是她被李挽蒙騙了？
陸懷章雙眼微闔，仰頭長嘆一聲，聲音裏有無盡的唏噓，
“紅蓮遠走，萬花會散盡，我孤註一擲培養十餘載的殺手也要臨陣倒戈。老朽已過半百，已無心力從頭再來。
王妃身手了得，想和離，想避走他鄉，老朽阻攔不得。
不過，在此之前，希望王妃三思。一來，陸府有位女兒不日將出嫁，聽聞若家族裏有和離婦，家中姊妹多少會受到影響。二來……”
陸懷章頓了頓，
“李挽究竟是為民，還是為己，王妃擦亮眼睛，好好分辨。且讓我們看看，最終到底是誰得利，誰掌權。”
許是陸懷章表現得過於憤慨，陸蔓心虛不如之前篤定，不禁陷入沈思。
無論陸懷章所言是否在理，他的提醒倒是沒錯。
表面上，李挽懲處冒領軍功的行為、建立嚴明軍紀；揭發義牛和租調、為百姓奔走減負；所行種種，皆是為國為民。
但實際上，這些事情背後，是兵權落進他的手裏，租調稅負落進他的手裏，揚州，這麽重要的地方，或許就像陸懷章說的，也成了他的附庸和籌碼。
李挽這人確實城府極深，陸蔓想起史書上的描述，一開始，李挽隱藏鋒芒，就連史書都著墨不多。直到一切就緒、時機成熟，他才大舉造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但問題是……
陸蔓心中冒出來一個想法，一時想不清楚，也不知該如何向陸懷章開口。
但，無論如何，得先將身邊諸事了結了再說。
臨別前，陸蔓問陸懷章，“家裏是哪位妹妹要出嫁？婚期定在何時？”
陸懷章答她，“是陸桐，要嫁給戴家二郎，好像是就定在下月。”
什麽？
居然是桐妹妹，要嫁給戴陶？
陸蔓忍不住皺眉，“怎麽這麽突然？”
說起這事陸懷章更加愁容滿面，“此事一言難盡，過幾日戴家來府上下聘，屆時讓陸桐親自給王妃解釋吧。”
看著陸懷章諱莫如深的模樣，陸蔓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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