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各懷鬼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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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各懷鬼胎（一）
馬車停在陸府門外, 陸蔓直奔含煙閣。
院子裏悄無聲息，沒有人走動，絲毫沒有喜事將近的喜慶。
廳堂沒有點燈, 天光被屋檐遮擋，幾乎透不進屋內。
陸桐悄無聲息的坐在陰影裏, 衣著精致華美，飛舞的金絲銀線, 甚至能將昏暗的廳堂照亮，可謂是奢靡。
可她看上去並沒有光彩, 開闊的蓬裙讓她整個人都似陷在裙擺裏一般，顯得又瘦又小，想個傀儡娃娃。
陸蔓走近了，才看清, 曾經水靈靈的模樣, 短短幾個月, 在她臉上已經一點都瞧不見了。她的一雙眼兒像風幹的玫瑰, 呆滯失神的望著窗外。
她的身邊只陪著一位眼生的丫鬟。
陸蔓進來許久, 陸桐都似沒有知覺，這丫鬟不耐煩的撞了撞陸桐的胳膊, “五娘子，王妃來看你了。”
陸桐嚇得像篩子一樣，渾身顫抖，陸蔓好心疼，趕緊坐去她的身邊，將她護在懷裏。
陸桐勉強回頭, 努力許久，目光終於聚焦在陸蔓臉上, “阿姊。”
饒是已經癡傻，這兩個字早已刻入骨髓；脫口而出的一剎那，神智突破萬千阻礙，她的眼眸終於亮了一剎那。
只可惜，很快又被晦暗籠罩，只剩下眼尾一點微紅。
陸蔓心酸得幾欲落淚。曾經那溫順乖巧、為她擋酒、陪她受罰、跟在她身後甜甜叫著“阿姊”的小妹妹，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這段時間，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陸蔓忍著怒意，挑眉看向服侍的丫鬟。
王妃在場，丫鬟也不敢不恭敬，躬身遞上一盞茶水，“奴婢也不清楚，奴婢是五娘子出事之後，才被安排來含煙閣的。”
“出事？出了什麽事？”
陸蔓啪的一聲，將茶盞摔在案邊，眉頭緊緊蹙起。
丫鬟原是不願回答的，瞧著陸蔓一幅不好惹的模樣，這才支支吾吾開口，
“此事本應由五娘子告訴王妃，只是五娘子如今的模樣，只怕也記不得當時了。
奴婢也只是聽說，說那日戴二郎來府上相看，有意迎娶的是三娘子。是五娘子自己不甘心，悄悄在戴二郎茶水裏下了藥，家主發現時，五娘子她……她已經和戴二郎躺在床上。”
“不可能！”
陸蔓斬釘截鐵，
“桐妹妹根本不認識戴陶，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她筆直盯著丫鬟，目光鋒利似彎刀，嚇得丫鬟有些哆嗦，顫微微的回應道，
“其實……其實也不是不可能。戴二郎畢竟是戴家嫡子，五娘子到底……到底身份不高，所以，所以就……”
陸蔓不相信。
為了嫁個好人家，自願獻身，逼長輩議親。這難道是桐妹妹會做的事？
“桐妹妹，告訴阿姊，真的是你自願的嗎？”
陸蔓垂頭看向臂彎裏的小女娘，她僵硬的眨著圓滾滾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根本沒聽懂陸蔓在說什麽。
“王妃問她也沒用的。家主和夫人已經拷問過多次，都沒問出一個字。五娘子急功近利，大夫說，她服的藥量幾乎致死，如今能保住一條命已是僥幸，這輩子，就甭想清醒了。”
丫鬟向陸蔓解釋，語氣半是感慨，半是嘲笑，
“不瞞王妃，迎春妹妹離開含煙閣前，被家主和夫人一頓好打。聽說，是迎春妹妹放任五娘子與別家娘子閑聊，讓五娘子受了挑唆，才萌生這樣的邪念。”
“挑唆？誰？”
陸蔓腦海裏很快浮現出一個人，紀子瑩。去揚州之前，桐妹妹和紀子瑩走得近，若說桐妹妹是受紀子瑩挑t唆犯下這樣的事，倒是說得過去。
可是，紀子瑩已經回商府祖宅，遠在臨安，不可能是她。
那還會是誰？
丫鬟搖搖頭，“我們都不知道，迎春妹妹連夜被發賣，許是個家主得罪不起的人。”
陸懷章得罪不起的人？
有誰是連陸懷章都不願得罪的？
陸蔓思緒沈沈，腦海裏飛速閃過建康諸多權貴，希望能捕捉到蛛絲馬跡，幫陸桐伸冤。
丫鬟被指來伺候陸桐這個傻子，心裏怨氣不小，見陸蔓似是妄圖幫陸桐平反，忍不住嗤笑了一句，
“不管是誰挑唆的，但藥鋪老板親自指認，春藥就是迎春親手買的。這怪得了誰？自己耳根子軟。”
陸蔓張張嘴，話到嘴邊，神奇的沒有反駁。
唯一的人證已經陸懷章打發走，真相根本無從分辨，除非陸桐自己清醒。
陸蔓長嘆一聲，滿眼溫和，看回身邊的小女娘，
“桐妹妹，沒關系，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告訴阿姊，阿姊一定幫你。”
丫鬟抿著笑，顯然不太相信。
下人備好茶點，陸蔓讓丫鬟拿來溫熱的巾帕，耐心的幫陸桐擦拭雙手，整理面容，又打發了丫鬟去收拾她從揚州帶回來的禮物。
陸桐雖然呆滯，但不算完全失能，能夠自己進食，看見自己喜歡的芋頭糕時，也會多吃兩塊。神情稚嫩的，很像個小孩子。
陸蔓心有戚戚，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感嘆世事難料。
她喝著茶，陪著陸桐，一件一件講著揚州見聞。她講阿昌的烤兔，講魏清曬滿藥材的小院，講七夕節去溶洞裏祈福，講兒郎在草地上撲喜鵲。
秋風習習，身邊響著均勻輕淺的呼吸，就好似平靜溫順的，陪她度過了漫長歲月。
陸蔓被恬靜籠罩，心神早已飛遠。
後來，她又講到沃野千裏，講到秋風裏的稻香，李挽踩在水田裏巡查。
直到，一股軟綿綿的力道，突然拽住她的衣袖，猛然將她拉回現實。
陸蔓的心提到嗓子眼，“桐妹妹可是想起了什麽？”
陸桐緩慢的轉頭看向她，眼眸一點一點亮起光彩。
陸蔓悄悄握緊拳頭，按捺住激動，耐心的等待著，註視著桐妹妹軟軟的紅唇一點點張開，顫抖了很久，終於，發出聲音，
“白……郎……”
兩個字落下，陸蔓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
白瑞生，桐妹妹至始至終沒有忘記他。
人這一生，因緣際會，又豈是一個命途多舛可以說盡的。
陸蔓搓了把雪腮，
“是，昌州離著揚州不遠，白郎如果健在，也會在這樣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一番作為。”
如此一說，陸蔓更想哭了。如果白瑞生還在世，將是怎樣意氣風發的兒郎，桐妹妹，會不會也有另一番結局呢？
怪她，都怪她，沒有早點預見。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
“桐妹妹好好的，以後一定也能到揚州去、到昌州去瞧瞧。”
====
正廳裏，戴家三人正端坐案前。
戴陵畢竟是戴府教養出來的嫡長子，氣度周正，規規矩矩坐在陸懷章手邊，看上去還算講理。
看見陸蔓進來，戴陵揚聲道，
“王妃歸寧，也正好與我二弟做個見證。”
陸芷也跟著回頭，
“是了，戴府陸府親上加親，王妃又來賜福，桐妹妹真是好福氣。”
陸蔓沒說話。好福氣？這福氣給你們要不要？
戴陶支頤斜坐在案邊，睡眼迷蒙，一幅不情不願被哥嫂強扭而來的混蛋模樣。
陸蔓氣得不打一處來，正欲上前，看清他手中之物的一剎那，她突然變了臉色。
“等等，你們要讓陸桐做妾？”
戴陵拿的不是庚帖，是一張輕薄身籍。
那是納妾的禮數！
陸蔓不可思議的看向陸懷章，在陸懷章波瀾不驚的目光中，一點點反應過來。
戴陶挑釁的聲音響在耳畔，“不然呢？一個旁枝的女兒，自甘墮落，難不成還想當我戴家的嫡母？”
陸蔓沒有理會他，眼睛死死盯著陸懷章，妄圖從他耷拉的眼簾下，窺見一點情緒，
“阿父難道同意了？”
陸懷章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只是肅然道了句，“是她自己犯的錯。”
可是這錯也有戴陶的一份！憑什麽？
他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席上，說著一家人的客套話，冠冕堂皇的對桐妹妹指手畫腳、挑三揀四；
而桐妹妹，卻要承受百般羞辱，孤零零待在那黑漆漆的小院裏？
憑什麽！
陸蔓的眼底翻湧起滔天的悲痛和怒火，一一看過戴陶、戴陵、陸芷，最後又落回陸懷章身上，
“我不同意。”
陸懷章似被她斬釘截鐵的語氣嚇了一跳，楞了楞，慢慢陰沈下面色，
“王妃不同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陸戴二府已經約定好，親事議定，請帖已發。王妃，你早就嫁出陸府，非親非故，又有什麽資格不同意？”
“我……”
陸蔓答不上來。
明擺著，她沒有完成陸懷章交代的任務，陸懷章對她的王妃身份壓根不買賬。
如今家裏的一應事務，她都說不上話。
幾人僵持間，商逢景姍姍來遲，
她進門入座，如尋常一樣，對陸蔓冷淡到極致，細眉輕挑，長眼微闔，只在越過陸蔓時不鹹不淡看了她一眼，
“王妃自己僥幸嫁作王妃，便覺得人人都能亂了規矩；全然不知陸桐這樣的旁枝，能進戴府作妾，已是榮幸至極。”
前幾日商粲當眾指責的言語，猶在耳畔，不成想，接二連三，居然又因嫡庶說辭碰壁。
陸蔓實在氣不過，
“一個巴掌拍不響，此事戴郎難道全然無錯？為何要委屈桐妹妹，卻不見戴家負責？
阿母，您也並非商家長房嫡女，依靠自己做到陸府當家主母，將陸府治理得井井有條，小輩們都心服口服。如今，您自己怎麽妄自菲薄，瞧不上桐妹妹了？”
“你……”
商逢景最厭煩別人揭她的身世，看向陸蔓的眼神都變得陰沈。
戴陵擔心親事攪黃，趕緊說好話，
“王妃息怒，陸公和夫人怎麽可能不為女兒著想。
陸五娘子雖然是給二弟做妾，但待遇一應都是按照正妻來辦的。
不是我說笑，王妃也清楚我二弟的脾性，多半這輩子都娶不了親。幾年之後，陸五娘子其實與正妻也沒有分別。”
陸芷婉轉輕笑，幫腔道，
“是這個道理。王妃方才也去瞧過桐妹妹了，想必也看到了，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上乘的。
二弟雖然混，但是對自己房裏人可謂相當寬厚。一聽說要納桐妹妹做妾，平日裏尋得什麽稀奇玩意兒，都往桐妹妹那兒送，都快把她那兒堆成金山銀山了。
我還笑說，我做了這麽久大夫人，都趕不及桐妹妹受寵。”
商逢景和陸懷章拿白臉，戴陵陸芷便拿紅臉，你一言我一語，好說歹說勸陸蔓。
可笑那罪魁禍首，戴陶，身處風暴中心，卻怡然自得，任身邊人七嘴八舌，自個兒一杯接一杯飲酒，很快就醉醺醺。
陸蔓已經看出來，戴家和陸家如今是蛇鼠一窩，急不可耐想促成戴陶和陸桐的親事。
戴家想快點解決戴陶的終身大事，陸蔓可以理解，卻不知陸家為何也這麽著急想要攀這門親事。
按理說，陸家不是自詡清流，最不愛戴家這樣肆意妄為的人家的嗎？
莫不是，陸懷章在打戴家什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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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陸府門外, 陸蔓直奔含煙閣。
院子裏悄無聲息，沒有人走動，絲毫沒有喜事將近的喜慶。
廳堂沒有點燈, 天光被屋檐遮擋，幾乎透不進屋內。
陸桐悄無聲息的坐在陰影裏, 衣著精致華美，飛舞的金絲銀線, 甚至能將昏暗的廳堂照亮，可謂是奢靡。
可她看上去並沒有光彩, 開闊的蓬裙讓她整個人都似陷在裙擺裏一般，顯得又瘦又小，想個傀儡娃娃。
陸蔓走近了，才看清, 曾經水靈靈的模樣, 短短幾個月, 在她臉上已經一點都瞧不見了。她的一雙眼兒像風幹的玫瑰, 呆滯失神的望著窗外。
她的身邊只陪著一位眼生的丫鬟。
陸蔓進來許久, 陸桐都似沒有知覺，這丫鬟不耐煩的撞了撞陸桐的胳膊, “五娘子，王妃來看你了。”
陸桐嚇得像篩子一樣，渾身顫抖，陸蔓好心疼，趕緊坐去她的身邊，將她護在懷裏。
陸桐勉強回頭, 努力許久，目光終於聚焦在陸蔓臉上, “阿姊。”
饒是已經癡傻，這兩個字早已刻入骨髓；脫口而出的一剎那，神智突破萬千阻礙，她的眼眸終於亮了一剎那。
只可惜，很快又被晦暗籠罩，只剩下眼尾一點微紅。
陸蔓心酸得幾欲落淚。曾經那溫順乖巧、為她擋酒、陪她受罰、跟在她身後甜甜叫著“阿姊”的小妹妹，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這段時間，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陸蔓忍著怒意，挑眉看向服侍的丫鬟。
王妃在場，丫鬟也不敢不恭敬，躬身遞上一盞茶水，“奴婢也不清楚，奴婢是五娘子出事之後，才被安排來含煙閣的。”
“出事？出了什麽事？”
陸蔓啪的一聲，將茶盞摔在案邊，眉頭緊緊蹙起。
丫鬟原是不願回答的，瞧著陸蔓一幅不好惹的模樣，這才支支吾吾開口，
“此事本應由五娘子告訴王妃，只是五娘子如今的模樣，只怕也記不得當時了。
奴婢也只是聽說，說那日戴二郎來府上相看，有意迎娶的是三娘子。是五娘子自己不甘心，悄悄在戴二郎茶水裏下了藥，家主發現時，五娘子她……她已經和戴二郎躺在床上。”
“不可能！”
陸蔓斬釘截鐵，
“桐妹妹根本不認識戴陶，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她筆直盯著丫鬟，目光鋒利似彎刀，嚇得丫鬟有些哆嗦，顫微微的回應道，
“其實……其實也不是不可能。戴二郎畢竟是戴家嫡子，五娘子到底……到底身份不高，所以，所以就……”
陸蔓不相信。
為了嫁個好人家，自願獻身，逼長輩議親。這難道是桐妹妹會做的事？
“桐妹妹，告訴阿姊，真的是你自願的嗎？”
陸蔓垂頭看向臂彎裏的小女娘，她僵硬的眨著圓滾滾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根本沒聽懂陸蔓在說什麽。
“王妃問她也沒用的。家主和夫人已經拷問過多次，都沒問出一個字。五娘子急功近利，大夫說，她服的藥量幾乎致死，如今能保住一條命已是僥幸，這輩子，就甭想清醒了。”
丫鬟向陸蔓解釋，語氣半是感慨，半是嘲笑，
“不瞞王妃，迎春妹妹離開含煙閣前，被家主和夫人一頓好打。聽說，是迎春妹妹放任五娘子與別家娘子閑聊，讓五娘子受了挑唆，才萌生這樣的邪念。”
“挑唆？誰？”
陸蔓腦海裏很快浮現出一個人，紀子瑩。去揚州之前，桐妹妹和紀子瑩走得近，若說桐妹妹是受紀子瑩挑t唆犯下這樣的事，倒是說得過去。
可是，紀子瑩已經回商府祖宅，遠在臨安，不可能是她。
那還會是誰？
丫鬟搖搖頭，“我們都不知道，迎春妹妹連夜被發賣，許是個家主得罪不起的人。”
陸懷章得罪不起的人？
有誰是連陸懷章都不願得罪的？
陸蔓思緒沈沈，腦海裏飛速閃過建康諸多權貴，希望能捕捉到蛛絲馬跡，幫陸桐伸冤。
丫鬟被指來伺候陸桐這個傻子，心裏怨氣不小，見陸蔓似是妄圖幫陸桐平反，忍不住嗤笑了一句，
“不管是誰挑唆的，但藥鋪老板親自指認，春藥就是迎春親手買的。這怪得了誰？自己耳根子軟。”
陸蔓張張嘴，話到嘴邊，神奇的沒有反駁。
唯一的人證已經陸懷章打發走，真相根本無從分辨，除非陸桐自己清醒。
陸蔓長嘆一聲，滿眼溫和，看回身邊的小女娘，
“桐妹妹，沒關系，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告訴阿姊，阿姊一定幫你。”
丫鬟抿著笑，顯然不太相信。
下人備好茶點，陸蔓讓丫鬟拿來溫熱的巾帕，耐心的幫陸桐擦拭雙手，整理面容，又打發了丫鬟去收拾她從揚州帶回來的禮物。
陸桐雖然呆滯，但不算完全失能，能夠自己進食，看見自己喜歡的芋頭糕時，也會多吃兩塊。神情稚嫩的，很像個小孩子。
陸蔓心有戚戚，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感嘆世事難料。
她喝著茶，陪著陸桐，一件一件講著揚州見聞。她講阿昌的烤兔，講魏清曬滿藥材的小院，講七夕節去溶洞裏祈福，講兒郎在草地上撲喜鵲。
秋風習習，身邊響著均勻輕淺的呼吸，就好似平靜溫順的，陪她度過了漫長歲月。
陸蔓被恬靜籠罩，心神早已飛遠。
後來，她又講到沃野千裏，講到秋風裏的稻香，李挽踩在水田裏巡查。
直到，一股軟綿綿的力道，突然拽住她的衣袖，猛然將她拉回現實。
陸蔓的心提到嗓子眼，“桐妹妹可是想起了什麽？”
陸桐緩慢的轉頭看向她，眼眸一點一點亮起光彩。
陸蔓悄悄握緊拳頭，按捺住激動，耐心的等待著，註視著桐妹妹軟軟的紅唇一點點張開，顫抖了很久，終於，發出聲音，
“白……郎……”
兩個字落下，陸蔓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
白瑞生，桐妹妹至始至終沒有忘記他。
人這一生，因緣際會，又豈是一個命途多舛可以說盡的。
陸蔓搓了把雪腮，
“是，昌州離著揚州不遠，白郎如果健在，也會在這樣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一番作為。”
如此一說，陸蔓更想哭了。如果白瑞生還在世，將是怎樣意氣風發的兒郎，桐妹妹，會不會也有另一番結局呢？
怪她，都怪她，沒有早點預見。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
“桐妹妹好好的，以後一定也能到揚州去、到昌州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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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裏，戴家三人正端坐案前。
戴陵畢竟是戴府教養出來的嫡長子，氣度周正，規規矩矩坐在陸懷章手邊，看上去還算講理。
看見陸蔓進來，戴陵揚聲道，
“王妃歸寧，也正好與我二弟做個見證。”
陸芷也跟著回頭，
“是了，戴府陸府親上加親，王妃又來賜福，桐妹妹真是好福氣。”
陸蔓沒說話。好福氣？這福氣給你們要不要？
戴陶支頤斜坐在案邊，睡眼迷蒙，一幅不情不願被哥嫂強扭而來的混蛋模樣。
陸蔓氣得不打一處來，正欲上前，看清他手中之物的一剎那，她突然變了臉色。
“等等，你們要讓陸桐做妾？”
戴陵拿的不是庚帖，是一張輕薄身籍。
那是納妾的禮數！
陸蔓不可思議的看向陸懷章，在陸懷章波瀾不驚的目光中，一點點反應過來。
戴陶挑釁的聲音響在耳畔，“不然呢？一個旁枝的女兒，自甘墮落，難不成還想當我戴家的嫡母？”
陸蔓沒有理會他，眼睛死死盯著陸懷章，妄圖從他耷拉的眼簾下，窺見一點情緒，
“阿父難道同意了？”
陸懷章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只是肅然道了句，“是她自己犯的錯。”
可是這錯也有戴陶的一份！憑什麽？
他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席上，說著一家人的客套話，冠冕堂皇的對桐妹妹指手畫腳、挑三揀四；
而桐妹妹，卻要承受百般羞辱，孤零零待在那黑漆漆的小院裏？
憑什麽！
陸蔓的眼底翻湧起滔天的悲痛和怒火，一一看過戴陶、戴陵、陸芷，最後又落回陸懷章身上，
“我不同意。”
陸懷章似被她斬釘截鐵的語氣嚇了一跳，楞了楞，慢慢陰沈下面色，
“王妃不同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陸戴二府已經約定好，親事議定，請帖已發。王妃，你早就嫁出陸府，非親非故，又有什麽資格不同意？”
“我……”
陸蔓答不上來。
明擺著，她沒有完成陸懷章交代的任務，陸懷章對她的王妃身份壓根不買賬。
如今家裏的一應事務，她都說不上話。
幾人僵持間，商逢景姍姍來遲，
她進門入座，如尋常一樣，對陸蔓冷淡到極致，細眉輕挑，長眼微闔，只在越過陸蔓時不鹹不淡看了她一眼，
“王妃自己僥幸嫁作王妃，便覺得人人都能亂了規矩；全然不知陸桐這樣的旁枝，能進戴府作妾，已是榮幸至極。”
前幾日商粲當眾指責的言語，猶在耳畔，不成想，接二連三，居然又因嫡庶說辭碰壁。
陸蔓實在氣不過，
“一個巴掌拍不響，此事戴郎難道全然無錯？為何要委屈桐妹妹，卻不見戴家負責？
阿母，您也並非商家長房嫡女，依靠自己做到陸府當家主母，將陸府治理得井井有條，小輩們都心服口服。如今，您自己怎麽妄自菲薄，瞧不上桐妹妹了？”
“你……”
商逢景最厭煩別人揭她的身世，看向陸蔓的眼神都變得陰沈。
戴陵擔心親事攪黃，趕緊說好話，
“王妃息怒，陸公和夫人怎麽可能不為女兒著想。
陸五娘子雖然是給二弟做妾，但待遇一應都是按照正妻來辦的。
不是我說笑，王妃也清楚我二弟的脾性，多半這輩子都娶不了親。幾年之後，陸五娘子其實與正妻也沒有分別。”
陸芷婉轉輕笑，幫腔道，
“是這個道理。王妃方才也去瞧過桐妹妹了，想必也看到了，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上乘的。
二弟雖然混，但是對自己房裏人可謂相當寬厚。一聽說要納桐妹妹做妾，平日裏尋得什麽稀奇玩意兒，都往桐妹妹那兒送，都快把她那兒堆成金山銀山了。
我還笑說，我做了這麽久大夫人，都趕不及桐妹妹受寵。”
商逢景和陸懷章拿白臉，戴陵陸芷便拿紅臉，你一言我一語，好說歹說勸陸蔓。
可笑那罪魁禍首，戴陶，身處風暴中心，卻怡然自得，任身邊人七嘴八舌，自個兒一杯接一杯飲酒，很快就醉醺醺。
陸蔓已經看出來，戴家和陸家如今是蛇鼠一窩，急不可耐想促成戴陶和陸桐的親事。
戴家想快點解決戴陶的終身大事，陸蔓可以理解，卻不知陸家為何也這麽著急想要攀這門親事。
按理說，陸家不是自詡清流，最不愛戴家這樣肆意妄為的人家的嗎？
莫不是，陸懷章在打戴家什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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