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與虎謀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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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與虎謀皮（一）
揚州, 秀山山腳。
雲翳籠罩在天空，月光躲藏在雲層後，忽明忽暗。山谷一條小溪, 水流清亮，汩汩涼風灌入夜色裏, 為黑夜平添一絲涼意。
“嘶……”
裹著粗布頭巾的女郎，無端瑟縮了一下。
她站在水邊木屋門內, 踮起腳尖，試圖透過頭頂的柵欄窗格望向外面, 不想被屋角年歲悠久的厚重青苔滑了一跤，鼻腔裏鉆進發黴腐朽的味道。
“什麽破地方！”
女郎咒罵一聲，擰緊秀眉，往身後瞪去。
月光隔著雲翳投下來, 才見她的腳邊還坐著一位郎君, 黏膩的須發貼在面頰, 粗布衣服到處蹭滿灰塵, 領口袖口不知沾了什麽穢物, 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他仰面看向女郎，也不知是不是月光太陰冷, 他的面頰有些詭異的瑩白，下細了看，薄唇上結滿了細小的痂口，相當慘烈。
他該是個癡傻的，一雙眼兒呆滯的看著眼前人，目光筆直, 轉不了彎，瞧得女郎越發生氣, 呲牙咧嘴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都怪你！你看看你把我拖來了什麽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今天的晚飯又沒著落。不是我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壞？自個兒都這副模樣了，你非拖上我做甚！”
傻子郎君目光一滯，該是被罵得很難過、很委屈了。他唇角輕輕抿著，模樣惶恐又無措；似乎很想說些什麽，喉頭上下翻滾，嗚咽半晌，終於艱難的說出了幾個字，
“過來，別吹風，當心涼。”
有氣無力的話音落下，黑暗裏，響起一片唏噓聲。
“這位兄臺也太孬了……”
“每天都這樣，忒沒意思……”
夜色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環顧看去，才見破敗的木屋裏，竟還藏了百十人。或坐在枯草堆上，或蹲在梁柱邊，但無一例外的，都在安安靜靜的看這郎君女娘吵架。
他們和這兩人一樣，都是躲在箱子裏，從建康長途跋涉而來。本以為一路上會無聊，沒想到這兩口子吵了一路，倒給他們枯燥的奔波，憑添了幾分樂趣。
唯一遺憾的，是每次吵到關鍵處，就會像今天這樣，吵不下去。
想來也是，那女郎長相俊俏，待人爽朗，和其他人相處得都不錯。可惜命不好，嫁了這麽個癡傻郎君，任誰不生氣？
不少人可憐他兩，想勸，但轉念一想，誰不可憐呢？
但凡出現在這裏的，都是已經被沈重的稅負折磨得活不下去了的，才會選擇放棄原籍，逃到揚州，投奔秀山宗主。
與其操心別人的家務，還不如多想想今晚吃什麽。看客們稀稀拉拉的散了。
在太極殿上耀武揚威了一輩子的攝政王，壓根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同情憐憫、被人當傻子看。當然，他也不想知道。
他揚起手臂，虛弱的勾勾手掌，想要將眼前人攬進臂彎。
不出所料，迎接他的是毫不猶豫的一巴掌。
小女娘跨步上前，直接擰在他的耳尖，
“你到底想幹什麽，李挽，把我綁在你身邊，你到底又想利用我做什麽！”
視線裏，李挽渾身僵硬，仿若折翼的惡魔，陸蔓再次想起那天。
那天，她分明已經看見薛望清的身影了，分明只差了一步了！
就是這人！
就就這人，不由分說提起她的後頸，一把拽進大木箱。
他說他是在救她，否則她會被武僧滅口。
可她寧可死在武僧手下，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偏生李挽看著瀕死，卻一直不咽氣。這一路上，靠一小瓶丹藥吊著，楞是挺過兩次毒發，拼了命也不撒手。
陸蔓悲憤交加，不可自控的掐上李挽的脖頸，“你不就是想殺了我嗎，李挽，可你現在這幅模樣，你有什麽辦法殺我？”
李挽說不出話，中毒讓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窒息感一浪接一浪的湧來，好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盈滿眼眶，眼前人的模樣漸漸模糊，
“你不是也想殺我嗎？動手，動手殺了我。”
可真要陸蔓殺，她卻又遲疑了。
掐住脖頸上的力道明顯頓住，李挽掙脫她的掌心，帶著詭異的笑容擡起頭。
哪怕已經被病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還是藏不住眼底討人厭的挑釁的光芒，
“怎麽，陸蔓，你該不會是，不敢吧？”
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們直呼其名時，通常貼得很近。
夜色下，看不清兩人神情，只見得小女娘傾身俯下，一手扶在郎君腦後，一手把在他的頸項，而那郎君也展臂勾在她的後頸。
兩人鼻尖相抵，面頰輕貼，好似一對糾纏在一起的交頸鴛鴦，美得像一幅水墨畫。
郎君低沈的聲音貼在耳廓傳來，又輕又沈，氣若游絲，分明說著威脅性命的話語，可那音色，聽著聽著，怎麽好像親密無間的情話……
陸蔓渾身一激靈，沒來得及起身，不遠處傳來窸窣響動。
兩人雙雙側頭看去，站在幾步開外的青衣小女娘瞬間羞紅了臉頰，“我……我沒想打擾你們……”
這兩口子每次吵著吵著，就會莫名其妙的親在一起，大家已經見慣不怪了。
青衣小女娘一邊擺手一邊後退，“我就是來告訴你們一聲，郎主說後天就可以到宗府，讓大家準備好。”
“多謝阿青”，陸蔓頷首。
這就是她一直不敢殺李挽的原因。人多眼雜，到處都藏得有人，她可不敢貿然行兇。
阿青和陸蔓親近，見阿青轉身要走，陸蔓想跟上去再打聽一番，不料，腰上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摟，她一屁股坐在李挽懷裏。
“……”
“你到底想幹什麽！”
李挽也被失控的力度嚇了一跳，眼眸僵了僵，才艱難的扯出一抹笑意，
“我餓了。”
陸蔓無語，掀開他的手臂，“你餓死最好，關我什麽……”
“不行，”李挽執拗的將她拖近，“撐到後天，平安到達秀山宗府，我能夠活下來。”
秀山宗府在揚州赫赫有名，李挽估計已經安排好了人手去宗府接應。陸蔓看了眼李挽，倒是沒再叫囂。要是能帶著李挽安全到達宗府，那些人手也能將她安全接回建康。
李挽疲憊的笑笑，又勸，“勞煩夫人幫我找t點吃的來，再照顧我最後兩日，就當是回報紀子輝出殯時我照顧你的恩情。”
陸蔓撇撇嘴，“你我之間還有什麽恩情可言？我憑什麽……”
“否則，我就告訴大家你我的身份，看看武僧會不會將你我滅口。”
李挽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笑意分明還掛在臉上，目光裏的威脅卻一覽無餘。
他並不想當壞人，但他已經瀕臨極限，續命的丹藥已經沒了，接下來的兩日只能苦熬，他不能再浪費任何體力。
威脅對這沒心肝的小娘子是最管用的。
脖頸上的力道果然松了下來，陸蔓糾結片刻，頗有些痛心疾首的斥責他，
“我不明白啊，李挽，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
李挽異常平靜的看著她，眼底極速的閃過一絲心酸，微不可查的，很快被他的冷笑掩蓋過去，
“本王樂意，”
他傾身湊近陸蔓耳畔，
“反正本王已經朝不保夕，有何畏懼？倒不如抓了你這個小女娃娃，陪本王去地府解悶。”
“你……”
陸蔓嘴唇直哆嗦，
“個殺千刀的！遲早下地獄！”
她罵罵咧咧從李挽的懷裏爬出來，向後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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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 秀山山腳。
雲翳籠罩在天空，月光躲藏在雲層後，忽明忽暗。山谷一條小溪, 水流清亮，汩汩涼風灌入夜色裏, 為黑夜平添一絲涼意。
“嘶……”
裹著粗布頭巾的女郎，無端瑟縮了一下。
她站在水邊木屋門內, 踮起腳尖，試圖透過頭頂的柵欄窗格望向外面, 不想被屋角年歲悠久的厚重青苔滑了一跤，鼻腔裏鉆進發黴腐朽的味道。
“什麽破地方！”
女郎咒罵一聲，擰緊秀眉，往身後瞪去。
月光隔著雲翳投下來, 才見她的腳邊還坐著一位郎君, 黏膩的須發貼在面頰, 粗布衣服到處蹭滿灰塵, 領口袖口不知沾了什麽穢物, 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他仰面看向女郎，也不知是不是月光太陰冷, 他的面頰有些詭異的瑩白，下細了看，薄唇上結滿了細小的痂口，相當慘烈。
他該是個癡傻的，一雙眼兒呆滯的看著眼前人，目光筆直, 轉不了彎，瞧得女郎越發生氣, 呲牙咧嘴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都怪你！你看看你把我拖來了什麽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今天的晚飯又沒著落。不是我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壞？自個兒都這副模樣了，你非拖上我做甚！”
傻子郎君目光一滯，該是被罵得很難過、很委屈了。他唇角輕輕抿著，模樣惶恐又無措；似乎很想說些什麽，喉頭上下翻滾，嗚咽半晌，終於艱難的說出了幾個字，
“過來，別吹風，當心涼。”
有氣無力的話音落下，黑暗裏，響起一片唏噓聲。
“這位兄臺也太孬了……”
“每天都這樣，忒沒意思……”
夜色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環顧看去，才見破敗的木屋裏，竟還藏了百十人。或坐在枯草堆上，或蹲在梁柱邊，但無一例外的，都在安安靜靜的看這郎君女娘吵架。
他們和這兩人一樣，都是躲在箱子裏，從建康長途跋涉而來。本以為一路上會無聊，沒想到這兩口子吵了一路，倒給他們枯燥的奔波，憑添了幾分樂趣。
唯一遺憾的，是每次吵到關鍵處，就會像今天這樣，吵不下去。
想來也是，那女郎長相俊俏，待人爽朗，和其他人相處得都不錯。可惜命不好，嫁了這麽個癡傻郎君，任誰不生氣？
不少人可憐他兩，想勸，但轉念一想，誰不可憐呢？
但凡出現在這裏的，都是已經被沈重的稅負折磨得活不下去了的，才會選擇放棄原籍，逃到揚州，投奔秀山宗主。
與其操心別人的家務，還不如多想想今晚吃什麽。看客們稀稀拉拉的散了。
在太極殿上耀武揚威了一輩子的攝政王，壓根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同情憐憫、被人當傻子看。當然，他也不想知道。
他揚起手臂，虛弱的勾勾手掌，想要將眼前人攬進臂彎。
不出所料，迎接他的是毫不猶豫的一巴掌。
小女娘跨步上前，直接擰在他的耳尖，
“你到底想幹什麽，李挽，把我綁在你身邊，你到底又想利用我做什麽！”
視線裏，李挽渾身僵硬，仿若折翼的惡魔，陸蔓再次想起那天。
那天，她分明已經看見薛望清的身影了，分明只差了一步了！
就是這人！
就就這人，不由分說提起她的後頸，一把拽進大木箱。
他說他是在救她，否則她會被武僧滅口。
可她寧可死在武僧手下，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偏生李挽看著瀕死，卻一直不咽氣。這一路上，靠一小瓶丹藥吊著，楞是挺過兩次毒發，拼了命也不撒手。
陸蔓悲憤交加，不可自控的掐上李挽的脖頸，“你不就是想殺了我嗎，李挽，可你現在這幅模樣，你有什麽辦法殺我？”
李挽說不出話，中毒讓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窒息感一浪接一浪的湧來，好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盈滿眼眶，眼前人的模樣漸漸模糊，
“你不是也想殺我嗎？動手，動手殺了我。”
可真要陸蔓殺，她卻又遲疑了。
掐住脖頸上的力道明顯頓住，李挽掙脫她的掌心，帶著詭異的笑容擡起頭。
哪怕已經被病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還是藏不住眼底討人厭的挑釁的光芒，
“怎麽，陸蔓，你該不會是，不敢吧？”
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們直呼其名時，通常貼得很近。
夜色下，看不清兩人神情，只見得小女娘傾身俯下，一手扶在郎君腦後，一手把在他的頸項，而那郎君也展臂勾在她的後頸。
兩人鼻尖相抵，面頰輕貼，好似一對糾纏在一起的交頸鴛鴦，美得像一幅水墨畫。
郎君低沈的聲音貼在耳廓傳來，又輕又沈，氣若游絲，分明說著威脅性命的話語，可那音色，聽著聽著，怎麽好像親密無間的情話……
陸蔓渾身一激靈，沒來得及起身，不遠處傳來窸窣響動。
兩人雙雙側頭看去，站在幾步開外的青衣小女娘瞬間羞紅了臉頰，“我……我沒想打擾你們……”
這兩口子每次吵著吵著，就會莫名其妙的親在一起，大家已經見慣不怪了。
青衣小女娘一邊擺手一邊後退，“我就是來告訴你們一聲，郎主說後天就可以到宗府，讓大家準備好。”
“多謝阿青”，陸蔓頷首。
這就是她一直不敢殺李挽的原因。人多眼雜，到處都藏得有人，她可不敢貿然行兇。
阿青和陸蔓親近，見阿青轉身要走，陸蔓想跟上去再打聽一番，不料，腰上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摟，她一屁股坐在李挽懷裏。
“……”
“你到底想幹什麽！”
李挽也被失控的力度嚇了一跳，眼眸僵了僵，才艱難的扯出一抹笑意，
“我餓了。”
陸蔓無語，掀開他的手臂，“你餓死最好，關我什麽……”
“不行，”李挽執拗的將她拖近，“撐到後天，平安到達秀山宗府，我能夠活下來。”
秀山宗府在揚州赫赫有名，李挽估計已經安排好了人手去宗府接應。陸蔓看了眼李挽，倒是沒再叫囂。要是能帶著李挽安全到達宗府，那些人手也能將她安全接回建康。
李挽疲憊的笑笑，又勸，“勞煩夫人幫我找t點吃的來，再照顧我最後兩日，就當是回報紀子輝出殯時我照顧你的恩情。”
陸蔓撇撇嘴，“你我之間還有什麽恩情可言？我憑什麽……”
“否則，我就告訴大家你我的身份，看看武僧會不會將你我滅口。”
李挽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笑意分明還掛在臉上，目光裏的威脅卻一覽無餘。
他並不想當壞人，但他已經瀕臨極限，續命的丹藥已經沒了，接下來的兩日只能苦熬，他不能再浪費任何體力。
威脅對這沒心肝的小娘子是最管用的。
脖頸上的力道果然松了下來，陸蔓糾結片刻，頗有些痛心疾首的斥責他，
“我不明白啊，李挽，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
李挽異常平靜的看著她，眼底極速的閃過一絲心酸，微不可查的，很快被他的冷笑掩蓋過去，
“本王樂意，”
他傾身湊近陸蔓耳畔，
“反正本王已經朝不保夕，有何畏懼？倒不如抓了你這個小女娃娃，陪本王去地府解悶。”
“你……”
陸蔓嘴唇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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