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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紅塵滾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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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紅塵滾滾(一)

夜闌已深, 賓客散盡,戴陵在找到戴陶院中時,一場清談將將結束。

席案還未撤走, 金樽玉碟堆疊在案上,瓊漿肆意流淌, 空氣中盡是奢靡的馨香味道。

戴陶服了丹藥,紗衣褪到胸膛, 大剌剌的橫臥在榻上,雙頰浮現不自然的駝紅。

他意識仍然迷離, 雙目微闔,無意識揮動著一只鹿尾,嘴裏還哼著靡靡之音,像是還沈浸在方才激奮人心的發言中。

戴陵在他跟前站了好半晌, 他才意識到來人, 慢悠悠輕拽衣領, 遮住自己弱不禁風的身子, 勉強坐直, “怎的,大兄還有什麽事?”

二弟驕奢淫逸, 戴陵教育了不止一次兩次。眼下他又是這幅模樣,戴陵懶得再費口舌,直接問道,

“今日那姑娘,你是故意的?”

戴陶思索半晌,眼珠轉不動, 灌下幾口涼茶,才淺淺恢覆了神志,

“估摸著是吧。”

清醒過來,他長舒口氣,將手兜在腦後,回憶起那天在府門外聽到的陸家母女三人的對話。

陸桐努力討好的模樣浮現腦海。陸家這位五娘子,倒是蠻有意思。若不是她,他哪能知道王妃和他那草包門生的姘頭,還有這種關系。現下好了,他自己連嘴皮子都不用動,一舉兩得。

見戴陵恨鐵不成鋼的睨著自己,戴陶皮笑肉不笑的笑道,“弟弟讓她給王爺下藥,難道不是也幫了大兄?”

戴陵面色一僵,實在敵不過這人的厚臉皮,冷哼道,“紀家挖出亂葬崗,建康宮那位正在清算舊債,風聲欲緊。二弟做過什麽好事,心裏清楚。大兄勸你好自為之,若是牽連戴家,我也不確定能不能保你。”

戴陶笑得陰邪,“放心。”

他將鹿尾往幾案上一扔,拖著紗袍,又去席上倒酒喝,

“大兄只管好好走你的康莊大道,弟弟絕對不會把禍水引到家裏。”

他仰頭飲酒,掩蓋住眼底深埋的憎惡。t

戴陵將戴陶上上下下打量幾眼,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二弟自己要如何選擇,他也管不住了。

戴陵離去之後,陳生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見戴陶將腳蹺上矮榻,他小心翼翼的迎上前,一邊按摩,一邊試探道,“督主,人已經按您的吩咐,處理幹凈了……”

戴陶瞇縫著眼睛假寐,“你可怨我?”

陳生趕緊表忠心,“不怨。蕊兒知道的太多,在下知道她是留不得的。可惜沒能逼她給豫章王下毒,還請主上降罪。”

戴陶含著桑果,看他幾眼,忽而咧起紫黑的嘴唇,露出一抹瘆人的笑意,“罷了,看在你今天宴會也表現得不錯的份上,將功抵過。”

陳生知他意指領認錢莊之事,應道,“是主上英明,將東市錢莊這爛攤子賣給王妃,保全了陳生。”

錢要賺,禍不擔。

世家養門客的作用,不正在於此嗎?陳生深谙此道。

戴陶果然被他哄得舒坦,慢悠悠的提點他,“陳生,你知道我這個人,寧可斷臂求生,決不會拖泥帶水。好好去把剩下的整理幹凈,否則,我不介意讓你下去陪你那姘頭。”

陳生撲通一聲跪倒在腳邊,

“郎君放心,陳某手腳幹凈得很。別院那頭,已經安排人去亂葬崗下藥,過不了多久就會爆發疫病,讓他們不敢在查下去。”

戴陶滿意的笑了起來,“你糊弄糊弄得了,可別真把事鬧大了。到時候全城戒嚴,本督主就沒得玩了。”

陳生急忙應下,

“自然,瞧著像疫病,實際只是五石散。只要豫章王府停止調查,即刻就可以平覆。”

====

紀府別院,輕微的咳嗽拉開了一天的序幕。

起初,所有人都沒上心,曹郎仵作起床更衣,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直到凈房有人昏倒,才引起註意。

陸蔓回到昭玄寺時,正看見慧通小師傅從密道跑出來,慌不擇路。

“怎麽了?”

陸蔓走過去。

“施主當心”,慧通小師傅掩面咳嗽,將陸蔓帶去別院凈房。

陸蔓蹙眉看去,倒在裏面等郎君身著仵作官府,腰帶上掛著驗屍工具。

他躺在一灘水泊裏,面頰泛起不自然的潮紅,身下洇出血水,不是尋常鮮血的顏色,更像是膿血。

陸蔓心中隱隱有不好的猜測,“慧通師傅,快去請大夫。”

阻攔住外人的靠近,陸蔓又往廂房去瞧其他曹郎仵作。沒走近,就聽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有性子兇戾的,一邊咳,一邊破口大罵,“他娘的鬼天氣,咳咳咳,耽誤老子賺錢,咳咳咳。”

回應他的是連咳帶喘的呻吟。

他們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還以為是淋著暴雨收屍,染了風寒,彼此咒罵著這份工作折磨人。

但陸蔓覺得,事情可能沒有這麽簡單。

她推開門,一群兒郎圍在桌邊,往身上塗抹藥膏。赤條條露出手臂肩背,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紫紅瘡口,已有潰爛之兆。

陸蔓吃了一驚,沒想到,這病竟如此來勢洶洶,僅僅一夜,傳播得如此迅速。

她趕快讓仵作躲到不同房間,關好門窗,巾帕裹好手足。又去廚房討了清熱解毒的草藥,抹成汁,用絹帕捂在口鼻上,往亂葬崗去查看。

大片潰爛的屍體證明了她的猜想。

果然,是疫病。

紫紅的膿血、潰爛的皮膚、不自然的潮紅,這些屍體和仵作曹郎的癥狀一樣,這裏就是傳播的源頭。

也怪她沒有留心。陳年累月的屍體不加以處理,根本就是在養蠱,不知藏匿了多少病毒在裏面。建康春夏又多雨,一經暴雨沖刷,一夜之間全都爆發了出來。

天陰得不行,雨勢怕是三五日都停不下來。

不能再拖下去,一旦雨水匯進河流水域,不說建康城了,就是周遭府縣的百姓都要遭殃。

陸蔓當即請來吏部曹郎,讓他安排屬僚將屍體運到郊外填埋下葬。疫病還沒有大面積爆發,只要隔離迅速,能夠很好的將傳播控制下來的。

不料,吏部曹郎直接了當拒絕了她,“恕難從命。下官將才入宮請示,王爺吩咐說,徹查清楚之前,不能下葬。”

大梁事死如事生,死者未能認祖歸宗,不能隨意下葬,李挽這麽說確實沒問題。

但陸蔓心裏清楚,這廝哪裏是禮重喪葬,分明是憋著壞心思,不知道還想拿這亂葬崗做什麽文章!

陸蔓氣悶至極。奈何根本沒時間跟李挽吵架。這些官員不敢忤逆李挽,她敢!他們不敢動手,她自己來!

說幹就幹!

陸蔓去廚房灌了幾吊藥汁,捆好衣袖,裹好手足,開始搬運屍體。

以她的力氣,肯定沒辦法將屍體運出城填埋。她只能先挑出染病的屍體,用柳木絲薄板包裹好,暫時先隔離起來,減少病癥的傳播。

積雨不下,天陰得不行。

垂頭忙碌不,不知時日。再擡頭時,烏雲壓頂,有種末日之感。

陸蔓孤身站在屍山上,放眼望去,腳下全是鮮血枯骨、殘肢斷臂。死人皮膚是了無生氣的盈白,白茫茫一片,她瞧了一眼,瞬間惡心得不行,腳步晃了晃,不知被誰的斷手絆住,往一具風幹的屍體上撲去。

“小心!”

眼看凸起的眼球就要她的碰到額頭,手臂突然被人扶住。

回頭看去,薛望清擔憂的模樣映入眼簾。少年眼眸清澈得驚人,足以洗滌周遭一切血腥。

陸蔓虛弱的摸了摸額角,推開他,“站遠些,當心染病。”

薛望清卻反手將她握得更緊,“我和王妃一起。”

陸蔓沒再勉強。一種覆雜的心緒湧上心間,她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和命運形成一種無言的默契,好像每次薛望清都會來幫她,好像每次來幫她的,都是他。

薛望清很快捂好口鼻、裹好手足,開始搬運屍體。

他本就是行武之人,對陸蔓來說重如泰山的屍體,對他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陸蔓便也知趣,沒有上趕著幫倒忙,走在前面挑揀染病的屍體,讓薛望清跟在後面搬運整理。

兩人是世上最默契一對璧人,就如之前無數次合作一樣,很快心意相通,心流無聲的在兩人間湧動。

陸蔓的工作相對輕松。薛望清為了加快速度,不自覺的將行武招式用來對付死屍,或見他以輕功騰挪,或見他以劍鞘勾挪,姿態甚是滑稽。看著看著,陸蔓心裏漫開,忍不住笑了起來。

“讓薛郎把一身武藝浪費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大材小用了。你家規極好,不應該為我破例的。”

陸蔓掏出絹帕,為薛望清擦拭額頭的汗漬,對上一雙澄澈眼眸時,少年郎肉眼可見的楞了片刻。

“姑母那天的話,我向王妃道歉。”

薛望清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姑母不能代表我的心意。那天,我想說的意思是,王妃就是我的天理,我……我今天也不叫破例。”

其實,陸蔓沒有想到那天的事情,她單純是覺得麻煩了薛望清,心裏感覺抱歉。薛望清這樣一說,倒讓她回憶起那天薛太後阻攔的種種,心裏更加愧疚。

薛太後的心思她明白,她沒有任何身份要求薛望清等自己,也沒有任何理由拖累薛望清。

陸蔓停下手中的動作,欲言又止道,“其實,浴佛節那天,我便想同你講……”

話未出口,薛望清卻打斷了她,

“不用解釋,王妃,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有能力好好待你。”

他從來不需要她解釋,他只覺得給予王妃的不夠,完全不夠,他只覺得虧欠。

“如果這裏不是大梁就好了,如果我能說了算就好了,這樣王妃就不會為這些血腥殘暴的事情所擾,也不用奔波勞碌了。”

陸蔓眼眶微熱,薛望清最是心疼她,最是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展臂想要擁抱少年郎,奈何他們彼此都手染汙泥、滿身鮮血,只能作罷,回之以寬慰的笑意。

他能明白她的苦心,她也知道他的不易,還有什麽艱難的呢?其餘的話自然也不必多說了。

雖然陸蔓和薛望清極力挽救,但亂葬崗的瘟疫還是不可抑制的在建康蔓延開來。

走在街上,聽見不是熱鬧的叫賣,而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蕭條到了極點。

比這更可怕的,是攝政王一意孤行,按下瘟疫不治,甚至放任亂葬崗不管。

陸蔓回過一次王府,府門外被鬧事百姓圍得水洩不通,好些個頭發花白的肱骨t之臣跪在庭院前,請求攝政王治理疫病。

可那大權在握的人,卻斜倚在矮榻上,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嘴裏念念叨叨,同刀鵲說著義牛雲雲。

這一次,陸蔓已經沒有任何心力同他爭吵。她知道,說不通的,他們早就無話可說。

她住在昭玄寺禪院,薛望清也搬了進來,兩人幾乎撲在亂葬崗裏,從早到晚清理染病的屍體。可疫病傳播極快,染病的屍體絲毫不見少,還越來越多,放眼望去,鋪天蓋地,讓人從心底裏生出絕望。

為此,陸蔓沒少哭過。她不明白,一個人的力量怎麽可以這樣渺小,好像李挽一句話就足以覆滅她的一切努力。

大梁的命數滾滾而來,她就像一粒沙塵,螳臂當車,根本阻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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