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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紅塵滾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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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紅塵滾滾(二)

疫病傳播迅速, 李挽知道陸蔓不會聽自己的話,日日遣幼桃來請陸蔓回府。

幼桃沒有那麽大的胸懷,只想著娘子能安然待在府裏, 每次來必定要哭花一張小臉。

一開始,陸蔓還讓幼桃帶話給李挽, 說“頒令處理亂葬崗之後,便會回府”;後來, 見李挽無動於衷,便也不了了之。

這天, 陸蔓將送走幼桃,慧通小師傅急急忙忙從禪院跑來。

“王妃,薛二郎從別院回來,就一直在咳嗽, 您快回去瞧瞧他吧。”

陸蔓心裏咯噔一聲, 不顧一切往昭玄寺狂奔, 腦子裏一片空白。

直到禪房裏, 被壓抑得極低的咳嗽聲, 將她拉回現實。

這段時間,陸蔓聽過無數咳嗽聲,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但她從來沒有想過,磨難也會落在薛望清身上。從來沒想過,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陸蔓停在門邊,人影映照在窗戶上,素日裏挺拔如青松的少年郎,被病痛壓彎了腰。

透過門縫, 她看見薛望清坐在燈下,聚精會神的做著什麽, 過了許久,才註意到陸蔓的存在,擡頭看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兩人紅了眼眶。

薛望清喉頭上下滾動著,拼命忍下咳嗽,手裏無措的撥弄著嬌花,陸蔓才看清,原來他在做花環。

”上次,我瞧著王妃,王妃挺喜歡的。端午節沒來得及,我便想……”

他向陸蔓解釋,說著說著,實在忍不住,躬下腰猛烈得咳嗽起來。

一瞬間,他整個人從面頰紅到耳根,渾身都在虛弱的震顫。

陸蔓都快急哭了,趕緊上去幫他輕拍脊背,

“不要緊,薛郎,不要緊的。”

不料薛望清一把將她推開,

“……出……去……”

他咳得說不出話,嘴唇比臉還要白。一雙手胡亂揮舞在空中,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陸蔓不能出事!

他絕不能拖累王妃。

陸蔓不走,不由分說拿來毯子披在他的肩上,

“薛郎在說什麽胡話!你是為建康、為大梁才病倒,我怎麽可能拋下你。”

薛望清手腳不停推阻著她,

“我心甘情願的,王妃,你快走吧。”

他起身往裏屋躲。哪曉得披肩沒有系緊,落在腳邊,將他結結實實絆了一跤。

“薛望清!”

陸蔓撲過去,環住他的脖頸,

“我不走,我不走,別趕我走。”

她什麽都沒有了,只有薛望清,蒼天不能把他帶走。

少年郎虛弱如蟬翼,陸蔓輕輕一摟,滾燙的身體輕飄飄的撲進懷中。

手臂上潰爛的皮膚落進她的眼裏,指甲蓋大的一塊,在均勻的肌膚上,突兀得讓人驚心。

陸蔓目光顫了顫,指尖輕輕的、卻愈發堅定的,抿去膿血。

這段時間,面對死亡的束手無策,讓陸蔓的情緒都壓抑到極點。

每天面對著慘絕人寰的一幕幕,忤逆李挽,做著全大梁都不支持的事情,不僅是對身體、對精神的折磨,也是人性極大的考驗。

她根本不敢停下來,更不敢想要是災厄也落在對方身上會怎樣,根本不敢想。

“望清,對不起。”

兩滴淚滾落在薛望清的手臂上,他看見他的王妃,跪在他的身邊,仰面看向他。兩撇垂下的軟眉下,是一雙奪人心魄的眼眸;那目光,虔誠得來像在參拜某種信仰。

薛望清定定的看著陸蔓。所有話啞在他的喉嚨裏,他的目光從迷茫,到掙紮,再到最後的動容。

他十指緊扣,執起玉手,輕輕蹭在臉頰,

“望清何德何能,能得上蒼如此眷顧。”

去他的疫病,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他不能讓王妃失望。

陸蔓將薛望清扶到床上,陸蔓端來熱水,為薛望清上藥。

“聽聞這病對身體並無影響,就是癢,待癢過了這段時日便好了。他們說不能撓,撓了會愈發嚴重。”

李挽總說,這病無礙,陸蔓從前一概不信,但現在,她突然無比希翼李挽說的是真的。

她為薛望清抹了清熱解毒的藥膏,輕輕吹氣他的在手臂上,

“世家和建康宮已然在商議下葬之事,我原想等等,看來是等不了了。”

她擡起亮得驚人的眸子,

“就這幾日,待我解決了李挽,一切都會好起來。”

身側突然安靜下來。

沈默許久,薛望清問她,“你要殺了他嗎?”

陸蔓點點頭。

之前,她掙紮糾結,覺得李挽所作所為是正確的。直到現在,她才算是徹底明白了紅蓮,明白了陸懷章。

是非,是道不明的。

比做錯事更可怕的,是明知真相卻利用真相,明知瘟疫卻利用人的死亡。

哪怕李挽沒有騙她,哪怕李挽是對的,殺死小果兒的真兇是戴陶。可又如何呢?他為了扳倒戴家,會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漠視一切,利用一切。

她不會再給李挽留下任何機會!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殺死李挽。

陸蔓抿抿嘴唇,目光變得小心翼翼,

“望清,你會……看不起我嗎?畢竟我殘害人命,我只是殺手,也不是什麽陸府貴女……”

她突然不敢看薛望清的反應,打著哈哈,假裝忙碌的收拾起藥箱,卻被薛望清堅定握來的手掌打斷,

“不會。”

他不是沒有好奇過陸蔓古怪的行為,但他想明白了,無論她是誰,無論她做什麽,公道是她,正義也是她。

“我幫你。”

握在掌心的手有些虛弱,可是哪怕病重,也難掩少年眸子裏的璀璨光華。

一股暖流湧上心間,陸蔓好像回到初見薛望清的那一天,從始至終,他一直都是那個肆意飛揚的少年郎,他一直都在幫她。

陸蔓唇邊一點點漾開燦爛的笑意,

“我已有安排,你病得這般嚴重,萬不可為此操勞。”

薛望清眼中流露出落寞,陸蔓又道,

“不過,申時正刻,城西門前,如果有奇跡的話,你可以帶我走,帶我去北國。”

薛望清歡天喜地的應下,很快又敏銳的意識到什麽,

“什麽叫如果有奇跡?難道計劃很危險嗎?王妃,你不能……”

“我必須動手。”

陸蔓冷靜的打斷他。

她知道她將面對的不僅是李挽、禁軍,還有可能長達一生的追殺逃命。

但哪怕是這樣,她也要不計後果的動手。

有些事情,她必須得做。這是她的責任、是她的義務、是她作為陸蔓來到這裏的原因。

陸蔓本想笑著與薛望清解釋的,只是面對愛人到底是不爭氣,說著說著,一行淚滾了下來。

薛望清沒有再問,他將陸蔓牽來身邊,掌心裏,不知何時靜靜躺著一只金步搖,

“王妃不是總說,會有仙人庇佑我們嗎?我相信,會有奇跡發生。北國的風光,我們此生一定能走遍。”

無言是最好的默契,薛望清總是懂她的。

陸蔓摸了摸桃腮上的淚珠,看向掌心亮晶晶的銜珠金鳳。贈步搖有求娶之意,小女娘被淚意熏紅的眼尾,看上去格外嬌羞。

“望清是何時準備的?”

少年郎平素坦坦蕩蕩,真到了緊要關頭,反而忸怩起來。

陸蔓連哄帶騙追問許久,才見少年郎面頰滴血,嘟嘟囔囔說了個,“浴佛節”。

“好啊,薛郎原來早就意圖不軌。”

陸蔓嬉皮笑臉的吐吐舌頭,示意薛望清幫自己簪上步搖,心裏全早已被甜蜜包圍。

燭光閃爍,暖融融的光包裹在兩人身上,為原本肅靜的禪房平添了一抹溫馨。

看著眼下病弱失意的郎君,陸蔓腦海裏浮現出的,是那個燈火輝煌的夜晚,她的朗朗少年自光亮最盛處走來,手裏一只花環美如畫,撫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驚恐。他總是帶給她歡笑和支持,帶給她鮮花燦爛。

思及此,陸蔓笑了笑,拿過幾案上的t花環,仔仔細細戴在薛望清頭上。

她始終相信,終有一日,他們能得仙人眷顧,做一對神仙眷侶。

====

和薛望清約定好,陸蔓找到陸懷章。

陸府書房,陸懷章坐在紅木高背椅上,面色陰沈的喝著一吊苦茶,模樣古板又嚴肅。

陸蔓這麽多次的失敗,讓他已經不太信任這個女兒。只是,已經在她身上傾註了十幾年的心血,不相信她,一時間又去哪裏找別的辦法對付李挽呢?

陸懷章無奈,從心底深處發出一聲哀嘆。

陸蔓立在他身邊,目光冷靜得可怕,“阿父,從前是女兒錯了,是女兒沒有看清形勢,自不量力,妄圖分清對錯。”

“王妃在昭玄寺樂不思蜀,連豫章王府都不舍得回,哪裏還有心思顧慮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對錯。”

陸懷章擱了茶,擡起頭來,皺巴巴的眼睛不著絲毫情緒,緊緊打量著陸蔓。

陸蔓被他看得心虛,晃了晃目光,

“女兒雖然沒有得手,但已經有了幾次殺害李挽的經驗。阿父再相信女兒一次,這次女兒一定能成功。”

陸懷章不動聲色,陸蔓又解釋道,

“女兒最近一直在琢磨前幾次刺殺。女兒認為,有個很關鍵的原因被我們忽略了。那就是我們心不齊。”

陸懷章挑眉,陸蔓篤定點頭,

“譬如上巳文會時,我和紅蓮都想殺李挽,可惜當時女兒並不知曉紅蓮的計劃,陰差陽錯下失了手。”

“後來,紀將軍圍剿王府,他們那麽輕易答應女兒,恐怕是想要生擒梁敬之,奪那禁軍都統之位。在殺李挽一事上,並沒有那麽上心。李挽也是看出了他們對那個位子的急迫,才能用激將法,反將一軍。”

“當然,最主要的問題在我。從前,女兒心思不堅定,錯失了很多機會。”

陸蔓停下來,看向陸懷章。她的眉宇間是一如既往的、淩厲成熟的風韻,卻又多了一股銳意勃發的年輕的鋒芒。陸懷章在太極殿上運籌帷幄了大半輩子,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生機勃勃的模樣了。

他站起身,拿過桌案上一張信箋,“所以,你想聯合世家一起,一起對抗李挽?”

陸蔓點頭,“正是。”

那張信箋是她寫給陸芷的,想請她出席三日之後昭玄寺超度法會。

“其實,想殺李挽的人不少,可惜大家各自為陣,讓李挽有機可乘。

“我想過了,薛太後為亂葬崗裏的死者做法超度,場面盛大,人多眼雜,是我們最好的時機。這一次,我們嚴密安排,共同努力,他一定逃脫不了。”

相比於陸蔓的激動,陸懷章平靜很多,雙眼微闔著再三試探她, “你真的想明白了?”

“當然。”

陸蔓眸中飛射出兩道冷光,她深吸一口氣,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

“小果兒和葉蕊,他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我現在只想殺他!”

“不顧一切的殺他?”

陸蔓更加嚴肅,“我不知道事成之後,有沒有退路。但這一次,哪怕搭上我這條命,我也一定要殺他!”

陸懷章拍拍她的肩膀,沒說什麽,卻見門外走來一人。

原來陸懷章也有自己的安排,一早便下請帖,將把紀勇男請來府上。

紀府仍在喪期,紀勇男頭上裹了塊素巾,隱約可見滿頭華發。矯健驍勇的大將軍,已然直不起脊背,像只燭淚耗盡的殘燭。

陸懷章這時點向他下拜帖,所為何事,大家心知肚明。陸家害他喪子,他與陸家之間的恩怨並沒有了結。只是,他也清楚,李挽殺死紀子輝,他一直沒能報仇,糾結許久,還是選擇了與紀府聯手。

陸蔓有些高興,“太好了,能得紀公幫忙,我們的計劃肯定能更加精進。”

她拿出一卷絹布,平鋪在案上,

“這是這段時間我打聽到的法事安排。屆時殿前廣場會擺置轉經筒,大師圍繞轉經筒席地而坐,念誦《大悲咒》。待到賓客自發上前轉經祈福,就是我們動手的好時機。”

陸蔓一邊說,一邊悄悄去看紀勇男。

不曾想,曾經血氣方剛的將軍,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坐在窗邊仰天長嘆,一把接一把的抹淚,像是壓根兒沒聽見她在說什麽。

陸蔓等了半晌,見他沒有絲毫反應,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的一處,

“昭玄寺佛堂密集,這裏,大雄寶殿西側,燈油禪室房頂,被馬頭墻遮擋視線,正好躲藏。紀公覺得,請紅蓮藏身此處可妥當?”

紀勇男這才回神,陸家父女請自己來,是以為紅蓮還在自己手上。但其實,他根本管束不了她。

紀勇男興致闌珊的瞥了眼地圖,也不只看沒看清,囫圇便道了一句,“嗯,只是恐怕得王妃親自去請紅蓮出馬。”

這都好說,只是紀勇男輕描淡寫的態度,讓陸蔓有些不滿。

陸懷章也看不慣紀勇男的敷衍,耐住性子,商議道,“此地雖好,但為免太過招人懷疑。李挽手下暗衛府兵恐怕都不好糊弄。別院毗鄰昭玄寺,紀公比我們更熟悉地形。且看如此安排,是否有閃失?”

紀勇男勉強瞧了幾眼,淡淡道了一句,“老夫手下還有幾支不願離開的舊部,可以安排在別院埋伏,以備不時之需。除此之外,恐怕幫不上什麽忙。”

陸蔓和陸懷章目光交流片刻,心裏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李挽現在心思在戴家,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試探。我請長姐攜戴郎出席,希望能吸引他的註意力。”

陸蔓向兩位交代道,雖然屋裏坐著兩位老臣,但最後竟還是由陸蔓做主,

“商公淡泊,我只簡單幾句詢問了商嫣安排,請她小心,只要不生岔子便好。”

“屆時便有勞紀公多費心,派兵幫襯。找準最混亂的時機,我近身控制李挽,紅蓮從高空伺機刺殺,應當可以得手。”

三人暫時這般議定。

送走紀勇男後,陸蔓分別給紅蓮、戴家、商家都去了信,又和陸懷章盤算到日暮,方才回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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