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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風起雲湧(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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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風起雲湧(六)

白瑞生之死讓陸桐深受打擊, 日日跪在昭玄寺,與青燈為伴。

陸蔓從丫鬟那裏得了信,在寺外見到形銷骨立的妹妹時, 簡直心疼蝕骨。

她一把牽起妹妹的小手,

“桐妹妹, 你相信阿姊,阿姊一定幫你查明真相。”

不想, 小女娘一把甩開。

幾日不見,她已經換了副清冷的性子, 冷冷瞥了一眼,譏屑呼之欲出。

“查清楚?王妃打算怎麽查?這句話你說過多少遍了?結果呢?”

“這次不一樣。這次王爺答應了會在浴佛節告訴阿姊真相,阿姊一定幫你……”

陸蔓一語未盡,陸桐冷眼將她打斷,

“王妃!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查清楚, 白郎能回來嗎?我的幸福能回來嗎?”

脖頸梗了梗, 她終於道出了深埋已久的憤懣,

“王妃什麽都不能負責, 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

陸蔓嘴唇張了張,沒來及出聲, 小女娘已經領著丫鬟乘上馬車。

視線長久望著遠去的車馬,不知何時,薛望來到身後。

薛太後每年都會在浴佛節捐贈一尊金佛像。

薛望清這段時間。一直在昭玄寺指揮搭建,為浴佛節籌備。

得知白郎的事情之後,他也心痛萬分,料想王妃一定難過。

奈何浴佛節時間緊迫, 太後姑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辦得妥帖,他只能寸步不離的守著。

否則以他的性子, 定是要在王府前徘徊,尋機會好好寬慰一番。

猶豫片刻,他緩緩開口,

“王妃,白郎的事不怪你。”

陸蔓循聲回頭,見到熟悉的開朗面容。

他渾身籠罩在灰塵裏,白袍玉面灰撲撲的。迎風飛舞的馬尾,抖出來的都是塵煙。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貼心,但這次陸蔓沒辦法再原諒自己。

“桐妹妹其實求過我,是我自以為是,沒有將白郎留下來。”

薛望清搖搖頭,

“不是的王妃。罪不及相助之人。這本不是王妃的責任,王妃只是善意照拂。應該開罪那謀財害命之人。”

見陸蔓懵懂,他揚笑點頭,

“是呀,王妃你想,若你因此怪罪自己,那這與將鹿山起義之過怪罪在梁將軍身上有什麽區別?”

“王妃都知道不能怪梁將軍,應該怪紀家,怎的對自己就這樣狠心?”

薛望清俯身笑問著她,灼灼目光,看得陸蔓不好意思起來。

他總會安慰他,也最心疼她。

“薛郎莫要哄我了。”

“薛某哪敢。是王妃與我所思所想別無二致。王妃折磨自己,就像在折磨薛某一樣。”

他笑得痞氣,還欲說些什麽,卻被身後走來的奴工打斷,

“郎君,佛手裝不上。”

兩名奴工合抱一根粗壯金手,懸在空中,焦急的等薛望清決斷。

沒有說閑話的功夫了,薛望清只能歉疚的看了陸蔓一眼,“王妃稍等。”

然後一頭紮進寺中。

陸蔓楞了楞,跟了上去。

才見昭玄寺裏已經完全變模樣。

寶殿前鮮花遍地,張燈結彩,仆從來來往往。一尊高不見頂的碩大金佛搭建到一半。

袒胸赤膊的奴工們在佛像下商量半晌,陸蔓看見,薛望清一掀衣擺,三兩步爬上腳手架,親手將佛手裝了上去。

佛像足有五人高,少年踩在菩薩肩頭,回眸看來。

牙白的身影在金光閃閃的塑像上格外奪目,額間大汗淋漓,玉面神采飛揚,一派生機勃勃的模樣。

他沒有急著下來,又指揮奴仆將鮮花遞給自己,往佛身上擺放。

陸蔓瞧見,走過去幫忙,將花束捆紮好運送到佛像下。

那爬在佛身上的少年郎,忙碌片刻,漸漸發覺遞送鮮花的人有些異樣。

垂頭看去,才見是王妃在親自幫自己。

小娘子高挽大袖,惦著腳尖,舉起一捧粉紅的杜鵑。

一張秀容掩在嬌花下,沖他心有靈犀的輕挑眉尾。

薛望清心中一暖,回之輕笑。

就這樣,兩人既有默契的配合著,終於完成了全部搭建工作,

再擡頭時,晚霞已經降臨。

火紅雲霞鋪陳在碩大高聳的佛像身後,將少年郎映照得金光燦燦。

他身姿高挑的攀在佛像上,像意氣風發的英雄,回頭看來時,火燒的天幕都不及他眼眸半分熱烈。

而那少女圍在嬌花中,杏眼含情,仰頭望著他。

薛望清心念乍起,探身向腳下奴仆囑咐起來。

片刻後,他再次擡頭看來的一剎那,視線驟然被照亮。

火光順著佛像預留的凹槽,將整座佛像點亮,身後的彩燈也都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看著比金光還璀璨的色彩,陸蔓激動得說不出話。

她的身後,是三進三出的寶殿,恢宏氣派,被通明的燈火照亮每一個角落。

光輝籠罩在她的身上,將她和薛望清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交疊在一起。

她的眼前,萬千亮光跳動在佛像上、隱藏在花壇中,像是夜空中流星,將天幕都照得紅亮。

而她的少年郎,正攀在那奪目的佛像之下,向她轉身看來。

萬千燈火不及他雙眸璀璨,他揚起高高的唇角,一邊揮舞手臂,一遍朗聲道,“王妃,好看嗎?”

清澈的嗓音落在熱烈的燭光中,陸蔓感覺周遭一切聲響都聽不見了。

她跟著雀躍的揮動手臂,

“好看!”

但比佛像更好看的,是眼前的少年郎。

薛望清興高采烈的吐吐舌頭,跳下佛像,向她奔來,

“想和王妃共商盛景,我偷偷讓手下點的燈,不敢耽誤太久,我們快去鐘樓瞧瞧。”

鐘樓在昭玄寺最高。

寺裏已經謝客,薛望清牽著她在無人的甬道飛奔。

他們的身後是重檐疊起的森嚴古剎,而他們眼前、腳下,迎接他們的是一片光明璀璨。

晚風迎面而來,秀發撩動,大袖翻飛,裙袍鼓鼓,兩人輕盈奔跑,好像兩只蝶兒翩翩。

燭燈一盞一盞在餘光中劃過,穿過無人的佛殿,爬上百層階梯,一步一步走向欄桿。

“浴佛盛景,唯願王妃,無病無痛,無塵無擾,平安快樂,長命百歲。”

隨著薛望清的話音落下,佛陀眉眼出現在視野裏,眼簾微垂,好像在無聲的註視著兩人。

藹藹山線綿延在天際,腳下是建康城的華燈初上,萬千燈火交織著、跳動著、閃爍著。

周遭靜謐,這是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盛景。

那一刻,所有言語都是蒼白的。

什麽安慰,什麽解釋,通通不重要。

陸蔓和薛望清並肩站在佛陀的眉眼前,感覺自己渺小得像兩粒世間塵埃。

夜色裏,眼前佛像肅穆莊嚴,她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她一定要快點結束這一切,和薛望清名正言順在在一起。

身側,有人試探著牽起她的手。

少年掌心濕滑,微微發顫,是這世間最美的悸動。

陸蔓莞爾一笑,合掌堅定的握了回去。

“薛郎,”

她轉過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北國的佛像,會有這樣好看嗎?”

薛望清楞了片刻,慢慢咧開嘴角,

“只要王妃喜歡,天涯海角,每年每月,我都會與王妃共赴盛景。”

陸蔓笑了起來,

“說話算話,就從今年開始。今年浴佛節,我在昭玄寺後禪院等薛郎,不見不散。”

忍著咚咚的心跳說完這句話,小女娘羞著跑下鐘樓,翩飛身影漸漸融進夜色裏。

她想,無論如何,那天總得有個了斷了,不僅是同李挽的,也是同薛望清的了斷。

如果殺死了李挽,她就同薛望親遠走高飛。

如果真相出乎意外,那她就要把一切給薛望清解釋清楚。

無論如何,她也要跟薛望清明明白白的袒露心意,再也不要有憋屈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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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浴佛節。

本該去昭玄寺祈福的陸桐,一反常態,出現在了紀府。

紀子瑩似早有預料,在門口迎接她,“就知道妹妹會想明白。”

陸桐不願去牽她的手,悶垂小臉,目光躲躲閃閃,

“阿姊昨天又來找我了,說是要幫我查真相。”

紀子瑩笑笑,幫她把話接過,

“可現在真相對你來說還重要t嗎?”

陸桐搖搖頭,

“不重要。我只想幫白郎報仇。豫章王,還有王妃,都應該給他賠罪。”

“好妹妹,你可算想明白了。”

紀子瑩笑盈盈的攬著她往府裏走,

“既然你這麽相信姐姐,姐姐也不與你兜圈子了,可以告訴你一樁陸蔓的秘密。”

“什麽?”

“你可知你的好阿姊,其實是陸公培養的殺手?”

“殺手?”

陸蔓懵懵的,便聽紀子瑩肯定道,

“阿父活捉了一個女殺手,才知陸公將陸蔓嫁去王府,實際是為了殺李挽。上次阿兄圍剿王府,其實就是陸蔓一手策劃的謀殺。”

陸桐瞪圓眼睛,眼波,漸漸又平淡下神色。

她不是沒有預感。

鹿山文會時,阿姊聽說茶水下了春藥,丟下她形色匆匆要去救王爺,她當時便覺得古怪。

後來,聽幼桃說春藥的解藥給了王爺沒給阿姊,她也心覺不對。

眼下,紀五娘子告訴她阿姊實際要殺王爺,雖然駭人聽聞,但莫名的,陸桐覺得一切又都合理起來。

“不過,”

紀子瑩繼續說道,

“阿父說陸蔓身手很弱,計謀也欠缺,難以成事。

所以啊,我的好妹妹,你想想,她每天盤算著怎麽殺李挽都夠她忙的了,怎麽可能將你的事放在心上?又怎麽可能為了你的終身大事,動用王爺的人脈地位,幫你留住白郎?”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的,而她之前居然還那麽那麽相信阿姊。

雖然已經狠下決心不再相信陸蔓,但陸桐還是忍不住湧起淚意。

“早知道我就早點來求助五娘子了。”

陸桐蔫蔫的,

“王妃說,今晚浴佛節和王爺相約在昭玄寺,五娘子,可有什麽主意?”

大梁尚佛,浴佛節可是一年一度的盛會。屆時所有人都擠在昭玄寺門口觀佛參拜、接受洗禮,魚龍混雜,是個很好的時機。

紀子瑩挑了挑眉,“他們約在幾時?”

陸桐正搖頭表示不清楚,就聽一道冷聲傳入耳朵,

“酉時,後堂禪院。”

冷艷紅裙的美女殺手走進視野,身後跟著紀勇男。

紀子瑩一眼瞧見來人眼尾的紅蓮,楞了楞,

“你不是那個……那個陸公的人?怎的來我府上了?”

“陸蔓上次鹿山文會將我害得那麽慘,我怎麽可能再幫陸府。“

況且,陸懷章一直偏心,她明明比陸蔓厲害,要想證明自己,只能單幹。

紀子瑩嗆著幹笑了一聲,“所以你轉而投靠了囚禁你的我們?”

“大丈夫能屈能伸。”

紅蓮無所謂的笑了起來,

“萬花會的目標,從來就只是殺了李挽。陸公目不視物,陸蔓被李挽洗腦,已經愛上李挽,鬥志無存,現在的陸府已經不值得合作。而我與紀府,目標一致、彼此認可,倒不如聯手。”

陸懷章之前許諾了紀勇男不少好處,紀勇男當時其實有些動搖。

但他今日見過紅蓮,也被她說服。

為免節外生枝,他決定自己動手消滅李挽,為兒報仇,不願再與陸府有任何瓜葛。

“你打算怎麽做?”

他問紅蓮。

烈焰紅唇輕挑,冰涼的聲音傳來,

“李挽這人,不過任何節日,只有每年的浴佛節和中元節,會消失整整一天。紀將軍肯定知道今天浴佛節,李挽會去哪裏。”

紀勇男點頭,“老夫確實跟蹤過李挽,他每年今日都會去給先太子先公主上香。”

“不對,”

紅蓮嗔笑起來,分明春風拂面、嫵媚動人,可那眼神就是惡魔在挑揀著獵物,充滿無限鄙夷,

“今年,李挽肯定不會去上香。”

“他會去另一個地方,一個只有紀家知道的地方。

紀勇男懵了懵,很快心領神會。

也對,今年他肯定會趁浴佛節,守株待兔。

他望向窗外,瘋癲的笑了起來。

而那視線盡頭,暮色悄然而至,天空被燭光燎得通紅。

遙遠的鑼鼓歡笑聲中,有人捧水浴佛,有人執燈游街,有人於森森禪院挑燈相守,有人於寂靜屋頂拔刀相待。

此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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