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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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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悶雷

“道君。”

謝逢野壓著力道輕聲跟著重覆過一遍, 隨後垂目思索片刻,才緩緩掀起眼皮望向土生,卻沒再繼續揪著這個問題不放。

“你還嘴得著急。”他緩緩地朝前踱了兩步, 問,“你著急什麽?”

才過了場生死大局, 饒是他身為冥王也無法做到平靜無事,便是衣擺袖口被燒出來的洞眼都沒來得及恢覆, 可他還是冷眸而視,如此逼問,倒勾起了另一層意思——早先魔族壓境乃至天道發癲都不見你司命如此著急失色, 怎的聊起天帝你就如此?

謝逢野凝著土生,見他面色急變,顯然已品出了話裏的其他意味, 這才慢慢問出下一句:“莫非,你是一早被青歲安插進我幽都的?”

土生本就是一名提不得重刀的文仙,遑論經此浩然大劫,才被天道那場亂殺壓得五臟六腑幾乎要碎成粉末,這會又被冥王如此不信任,被激得又急又憤, 氣湧心脈, 險些嘔口血出來。

“就是你對江度都沒質問到這個份上!”土生甩開了阿疚和小安的攙扶, 三兩步躥到謝逢野跟前, 奈何身量不夠,只好仰視著怒瞪, “風浪稍平就懷疑起自己人來, 你是被天道搶了腦子不成?別是忘了,你這地界我本不願來, 還不是你混賬流氓行徑給爺爺我綁來的!”

他越說越氣,兩道寬大袖口來回亂擺,好幾次甩到謝逢野臉上:“虧我還心心念念著本就有愧於你和玉蘭,再者當時有東西要上青雲臺殺我,你綁我一遭,也算誤打誤撞救我性命,這才萬般照……”

“是了。”眼見著土生真情實意地把自己說得眼裏蘊起兩汪水光,謝逢野及時打斷他,“你說,江度、或是魔族為什麽要去殺你呢?”

就說彼時謝逢野被貶人間開姻緣鋪子,恰逢沐風墮仙,不世天眾神仙齊聚玉樓審判其身,天道還特地不遠萬裏送了卷靈軸過來,有意暗指沐風是因受了冥王影響才走上歧途。

後又有魔族殺上不世天青雲臺,以殘忍手段屠戮司命,更是明晃晃地指出,此事因冥王同司命積怨已深,這才痛下殺手。

天道處於中立的位置,還特地用死劫勒令冥王早日查清真兇,還自身以清白。

樁樁件件,冥王同司命有積怨是真,可若非謝逢野早將土生綁了來,誰能知道當日青雲臺上殞命的會不會是土生本尊。

此事蹊蹺,奈何之後自沐風開始,他們所遭遇的故事從未停下,所以直到今天才有閑暇稍作思考。

“為什麽要殺你。”

“你為什麽要綁我?”

兩道問話齊齊響起,謝逢野和土生問過之後又頗有默契地同時陷入沈默。

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試圖先窺探出些真相。

最後,還是謝逢野先開了口:“你說,你當時頂多寫些不入流的故事,又怎麽至於讓魔族大動幹戈沖闖不世天只為殺你?”

不問還罷,再提起來土生也是一腦門官司:“我可問誰去?我倒是想問問你,既然你已失了小金龍那段記憶,又習慣了跋扈多年,恨我亂寫你的情劫,最後也只是把我綁了來?”

畢竟,按照冥王的性子,合該當場把司命剝皮抽筋才是。

謝逢野聽完,很想糾正一下,其實把司命綁來,他其實也沒少挨打,但是此刻最重要的問題不是這個。

情境已至此,瞧著土生還未聽出剩下的試探,他也沒了打啞謎的耐心。

“是青歲,青歲讓我把你帶走的。”

謝逢野如實說道。

當時冥王被貶下界,是天帝和冥王這兄弟倆設的局。

再者謝逢野當時一門心思都為了找柴江意,又聽三界有亂,青歲又起誓能幫他尋到人的下落。

這自然是可以答應下的。

當時青歲明面上只講了兩個要求,一是叫謝逢野諸事不管,二是讓他成就百樁姻緣方可回界。

這兩條要求經天帝傳召,流經九天,諸多神仙沒有不知道的。

至今看來,謝逢野可謂是一條都沒做到。

除此之外便是那第三條,謝逢野跌落雲端之際,青歲附耳過來低聲囑托,讓他下界之後把司命也綁了去。

聽到這裏,土生面上表情可謂精彩至極,他大聲呼喊出來:“所以!當時我問你私自綁了神仙不怕天帝罰你!你!你才!”

司命可是自詡風雅多年的仙君,此刻雖然激動,眸中那些翻湧的情緒之中卻暗藏了許多赤色,矜持又熱烈。

謝逢野都看在眼裏,再回想當日上元最後一次瞧見兄長,青歲還特意把土生叫過去說了許多話,還有這些預知一切,也要先保住土生的吩咐。

似乎有什麽情意來不及戳穿,且有跡可循,但此刻不是聊這些的時候,所以先按下不提。

“我說,你以為青歲不知此事?”謝逢野替他補完了剩下的話,再一字一句地問,“那麽,這些所有事情,都是你和青歲一開始就密謀好的?”

也不知土生可聽進去這句話,只見他低著腦袋,一遍遍地重覆說:“是他安排的,是他安排的……”半天才擡起臉來扯住謝逢野的袖子,“那他怎麽辦?天帝可曾聯系過你?!”

這讓本就沒了多少耐心的謝逢野長籲一口氣,呲著牙花說:“才問了個青歲你就如此,我還沒追究我和玉蘭的命簿怎會被道君張玉章取走呢。”

“道君”二字墜地,混入幽都常年陰寂的冷風之中,吹得小安和阿疚同時打了寒戰。

“抖什麽?”謝逢野面含不悅地掃了他們一眼,雖然細想過這兩個小仙官的來歷——道君有心安排來的。

又想小安還從良府門前帶回了江度神識,這才先把幽都攪得烏雲一片。

從人間皇城回來開始,樁樁件件千濤萬波撲面而來,砌成密不透風的高墻,牢牢地圍住了謝逢野胸中那些晦氣。

可又想這二子,自從來了幽都之後萬般勤懇,更是沒有過半句怨言,便是指派什麽事,也都是上趕著兢兢業業地去做。

謝逢野喉口就沒由來地軟了一陣,再沒指責什麽難聽的話,可身後又幽冥廣殿中玉蘭仍在昏迷不醒,是以他自私作祟,此刻面對小安和阿疚也再難給出什麽好臉色來。

“尊上,我們……”小安緊張地揪著自己褂子下擺,顯然又怕又驚,生生把自己骨結攥得發白,可他還是要堅持把話說完。

他們仙骨塑得早,生著十六七歲娃娃的粉透面孔,這下漲紅了臉,用著很了不得的決心。

也只是讓小安說了句:“是道君把我們安排進幽都的。”

這話講得沒頭沒尾,謝逢野眉頭稍動,卻沒接話,倒是和土生對視道:“這事你也知道?”

面對如此莫名指責,土生氣得跺腳,恨聲說起了反話:“我自然知道,反正誰樂意做壞事,都要來找我說一嘴,我當然知道!”

“堂堂司命,這麽受不住激,還是神仙呢。”謝逢野剜他一眼,隨即轉開視線,盯著頭頂黑穹,也不再去看哪兩個戰戰兢兢的小仙官。

說不好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歸是讓方才凝滯得教人窒息的氣氛稍得松動。

短暫的沈靜後,是阿疚先開了口。

“尊上息怒。”他穿著幽都鬼吏的服制,用著鬼眾對謝逢野的尊稱,“這麽畏畏縮縮不是因為害怕。”

阿疚性格要比小安沈穩得多,此刻也如同兄長一般斜挎一步擋住了小安,解釋說:“實在是因為道君於我們恩重如山,可他自小向我們灌輸幽都習俗不能作假,之後更是讓我們留在幽都之中任職。”

阿疚深深吸氣,稍作緩解,而後說:“背主該死,可才見了幽都今日之難,我們再也不能有半點私心了,如今想來,確實是道君有意讓我們來的,先前只說我們適合留任幽都,卻未曾言明為何。”

話已說得明了,若有故意被安插進幽都的,絕非土生,而是這兩個小仙官。

而他們,也猜出了些自己只是道君安插進幽都,或許要做他用的棋子。

其原因為何尚待猜量,可事實如此,不容置疑。

謝逢野眉峰一沈,剛要對阿疚說話就土生打斷。

“就是要來同你說這些,何故對兩個娃娃發脾氣。”土生呼出胸中濁氣,且耐著性子好好地同謝逢野說話,“這兩個娃娃,唉,若非到了今天我也探不到,你自己看吧。”

土生說罷,手臂一擡指向小安和阿疚的額心。

“他們的根脈,同你和玉蘭幾乎相差不多。”

謝逢野不多遲疑,立時探過小安和阿疚的魂臺,才見小安魂臺之內陽炎成海,而阿疚則是陰冰結川,結果不言而喻。

“陰陽鎮世釘。”

“正是!”土生著急道,“三界皆知陰陽鎮世釘可制玄熱陰邪,之前分明只有你和玉蘭,可如今卻多了這兩個娃娃。”

謝逢野眸光愈寒:“有人發現了,還不加以說明,反倒悄無聲息把他們送了過來。”

那就說明,冥王和月老,並非只有謝逢野和俞思化能做得,小安和阿疚也可以。

“還說這兩個是拘魂引魄的好手,是這般體質,可不就是好手?”謝逢野下了結論,稍做思量,又擡起眼皮問土生,“你好像很怕道君?”

時至今日,不論是龍神殞命,還是江度化魔,背後一直有個操盤手,布陣列棋多年。

雖謝逢野仍不知前後因果,可到了這步,似乎只有玉莊是唯一剩下的知情者了,可到現在都沒現身。

就連先前對抗江度時,也有碎嘴神仙說起為何這般事態,天帝和道君都不現身。

很快就被謝逢野壓制回去。

是了,這是一位不能輕易提起的存在。

借用土生的話來說:“那可是道君,是玉蘭和龍神萬千年的摯友,是月舟和江度傾心相交的故人,他更是一手寫下三界秩序錄為天道的老神仙。”

哪輪得著旁人來嚼舌?

謝逢野還想要去幽都界口看看,尺巖很快追了過來,說冥君醒轉過來了。

這下便顧不得其他,這邊一行立刻匆匆趕回玄冥殿。

玉蘭倚在軟墊中,面上凈白不見血色,正低頭凝著手中的兩根命緣線,直到謝逢野靠近才緩緩擡頭。

“月舟和江度,我留住他們了,我強行逆道留住了他們的殘魂。”

這本該是個欣喜的消息,可他一雙眼本凈透如清潭,此刻卻盛滿了覆雜的絕望。

“他們雙雙赴死,抵抗天道,本該知道還有這麽一條退路,可他們寧願死,也不願拆了這份緣。”

“謝逢野。”玉蘭眼中絕望和痛楚更加深重,他喊這一聲,也帶著不加掩飾的哽咽,“可我還是為了留住他們,我拆了他們的緣。”

也就是說,這一對情深意重,他們能靠這縷殘魂重入輪回,或許還能有許多個生生世世,他們或許會成為飛禽走獸亦或是清風明月。

可是,在他們將來無盡的歲月之中,他們再也無緣得見,無緣相知了。

玉蘭崩潰得幾近失態,他說:“我自私了,可我真的不能失去誰了,我恨江度,可……”他將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死死地咬住嘴。

這一哽,是堵住了萬千年難言的委屈和苦等。

謝逢野心疼地探指過去,示意他稍微松些力,那掌手心裏,還握著月舟臨走時送過來的骨留夢。

萬千年前,天界有廣殿浮念,內植籠天霜樹,下倚幾位神仙坐笑談道。

他們極有風骨,折了腰也要含著血,絕不張口道別。

這些陳怨舊債被積壓數年,終於在今日一並爆發出來。

謝逢野更是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將骨留夢遞給玉蘭。

玉蘭默聲接過,又低頭看了許久,才說:“玉莊。”

此刻再提起這個名字,倒像一聲詛咒,血淋淋的字符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江度閉口不談,便是月舟知曉真相也不說一字,寧願殞命化形去拖住天道。我想,這些都和他們說過的,若非到了機緣,道出真相便是前功盡棄。”

玉蘭痛苦地擺著頭:“我想,所謂機緣,應當是等到我們有足夠的能力反抗,或是……”

“或是他親自來說明這一切。”謝逢野緊著眉補充完了下半句話。

戰起時土生一直同鬼眾守著幽都界門,對於事態發展只曉得個大概,更沒有進江度幻境看。

此刻聽到所謂“機緣”更是滿臉莫名,他不住地在玉蘭和謝逢野之間來回轉頭,著急上火地說:“都什麽時候了,你們若是知道什麽,就該說出來大家一起考量才是啊!”

這話在理,謝逢野也不多耽擱,便將幻境中所見所瞧從簡地說了一遍,著重說了龍神和江度的約定,再解釋回到“機緣”上頭。

期間小安和阿疚本想回避不聽,也被玉蘭攔住。

“我本以為是天道。”謝逢野說,“早先再人間皇城時,玉莊也曾尋上來,我觀他面貌像是個少年人,才知是天道反噬。”

如此想來,先前每回有那大事,道君總要現身一回,言語之間總將矛盾引向天道。

“少年人……”土生若有所思地低聲重覆道,忽地打了個寒戰,啞聲說,“禪心。”

確實,自玉蘭開始,謝逢野幾次看探往業都瞧見了這個,似乎是件十分重要的東西。

“我去人間之後,見到的妖怪都生了禪心。”謝逢野很快反應過來,卻難以置信地看了玉蘭一眼,“阿凈、尺巖、銀立、孟婆、還有南絮。”

玉莊曾言說,禪心是世間少有的東西,悟道本就艱難,何況得道。

巧得要命,世間難得有這麽幾位生了禪心的妖怪,全讓謝逢野遇到了。

謝逢野沒由來地眼皮猛跳:“列位,要麽魂飛魄散,要麽終於歷劫得到正果。”

阿凈和孟婆便是歷經艱難,在月舟和謝逢野的幹預下,各自得一歸宿。

可銀立和南絮卻沒這麽幸運,可謂結局慘淡。

梁辰一直伴隨左右,輕易不開口,可此時涉及到妖怪和禪心,他也緊著眉思索道:“難道,是有誰想要奪了禪心?”

這幾乎已然是一句陳述,揭開了過往那些血淋淋的故事。

玉蘭低眉道:“得禪心者,道根穩固。若非主動誠心交出,則無法強取。”他仍沒恢覆太多精神,靠在軟墊裏,卻瞬時覺得周身寒涼。

“還有一種情況,若遭摯愛背離,因愛生恨,則道心難定,禪心不留。”光是說這幾個字就快耗盡了玉蘭的所有力氣,不是因為痛楚,只是快要臨近真相。

像是被拋進萬裏寒淵,崖底有真相塵封多年,可撲面而來的冰刃誓要割肉見骨。

“也就是說,若是心灰意冷而自裁者,可遺道心於世。”玉蘭盯著手中的骨留夢補充道,“摯愛可為親友家人乃至定情之人,背離往往傷人,可摯愛的背離,總能殺人於絕望之境。”

這樣的故事太多,謝逢野和玉蘭身為冥王和月老,自然沒少見。

但這樣的規矩,卻無形中對上了過去幾個月發生的幾樁慘案。

土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玄冥殿陷入死寂,土生卻驚呼道:“神仙是不能殺神仙的!”

這似乎是沒由來的一句話,玉蘭卻猛地掀起眼皮:“天道載戮神仙者,皆要去玉樓受審,剝其仙骨,抽其神格!”

天道……

天道創於首場仙魔大戰之後,救三界於水火之中,萬千年來從未出差錯,卻在近期發了狂。

天道箴言爍金不可違逆,宣稱龍族遺後謝逢野是冥王的不二之選,可分明幽冥一境,本該玉蘭為主。

天道扯瘋,於幽都門前不分青紅皂白地大開殺戒,最後還是江度和月舟雙雙以命相抵才抗住。

可是,真的是天道在扯瘋嗎?

像是有團瞧不見的烏雲蓋在玄冥殿上方,吸口氣都是幽冷陰寒的。

“天道不可抗。”謝逢野緩緩瞇起眼來,“想殺這些妖怪,卻又不能明著做,或者說,不願失去神仙的身份。”

要知道,江度和龍神定下命契一同對抗所謂“強大的存在”時,還沒有天道。

梁辰緊鎖眉頭道:“如此說來,天道好似成了枷鎖。”

枷鎖。

謝逢野像是被一道悶雷打了頭,嗡鳴聲中驚險地掙出一絲清明,他突然面向玉蘭說了個名字。

“南絮。”

問花妖南絮傾心於下界歷劫的藥師族後輩朱柳,卻因誤會而導致災禍臨頭。

那個誤會便是當年有人冒充柴江意的模樣,口口聲聲地念著仇恨,將南絮一步步帶進了地獄。

而當時,真正的柴江意,也就是如今的玉蘭,正因為在人間遇到了江度,收回了記憶才忍痛離開山蠻子,之後徑直去往昆侖虛尋月舟。

彼時才知道這件事,那個偽裝成柴江意去迷惑南絮的“人”,就被理所應當地認為是江度,便連朱柳慘案,都被壓在了江度身上。

連後來發現有誰在用陰邪手段來做美人面,也被認為是江度。

可江度同南絮本無冤無仇,要用萬千年前對昆侖虛的詛咒來說事也太過淺薄,再者說起美人面時,也知道江度明知若是月舟的性子,斷然不會為了恢覆容貌而戴上美人面的。

土生額上起了層冷汗,他睜大了眼問:“你們覺不覺得,是有人在搜集什麽?”

謝逢野緩緩搖頭,低聲說:“恐怕,是在湊什麽,至於是不是江度做的,這很好證明。”他轉頭看向兩個一直不開口的小仙官。

小安悟性極好,稍楞片刻便從袖中乾坤掏出一枚羅盤,擡掌施法前又不確定地瞧了尊上一眼,得到肯定的點頭才開始念訣。

這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法訣,卻有令觀者肅穆沈靜的本事。

孟婆悄聲走到梁辰身邊,他們於靜默中牽緊了手。

便是大嗓門的尺巖都受到了氣氛的感染,在殿門前持板斧而立。

這樣突如其來的緊張,讓土生沒能看明白,玉蘭解釋道:“美人面的冤魂,之前都是小安在負責,且因美人面如今下落不明,但同冤魂之間總有牽連。”

其主亡命,此物必定一道損毀。

“若是探得美人面消散,便是江度所為,若不是……”

“啊!”

小安先是低呼一聲,引得一幹神仙妖鬼偏頭瞧他。

卻見他面色慘白,捧著羅盤的指尖帶著微顫,幾乎是絕望地看向冥王。

“美人面……還未消散。”

此話若驚雷擲地,炸起連波碎片。

連美人面,都不是江度做的。

恍惚之間,驚訝之中,這場延續了萬千年的恩怨故事,終於扣上了環,連接成連貫的畫面。

因這場舊怨,才有了所謂昆侖虛的詛咒,至此妖族不甘命運使然,出了阿凈和南絮這樣的情種,禪心穩固,可情路多舛難得善終。

他們不過是想好好活著,同心愛之人並肩看看日出月明。

不應當,誰都不應當生來就活在不公裏。

連謝逢野都沒發覺他把自己手指骨頭捏得哢嗒作響,但他可以用神格起誓,他這一輩子,從未如此清醒又憤怒過。

萬千年前,龍神成意和江度察覺有個難以抵抗的存在,正在尋機用陰邪手段奪了玉蘭的禪心。

可當時玉蘭傾心於龍神,若無什麽毀天滅地的變故,他絕對不願主動交出禪心,遑論自我毀滅。

那麽,為了護住玉蘭,也為了不打草驚蛇導致對方惱羞成怒,當年的成意同江度定了死契,用墮魔和殞命來換取等待機緣的時間。

在場神仙妖鬼聽過謝逢野的分析,齊齊面露青黑。

這不是隨口就能說來的閑話,若果真如此,那就要推翻過去萬千年來的怨恨和規矩。

土生忽地講:“那就算為了護住玉蘭的禪心,江度要做什麽吸引註意力,又何必非要墮仙入魔,同昆侖君天各一方?還這麽多年都不說開?”

畢竟,在面對強大的敵人時,互相講明再幫扶著,豈不更好?

此類推測,謝逢野回想江度時不是沒有想過。愛意是不可衡量之物,且江度對月舟的情意,絕不會比成意和玉蘭少半分。

他是寧願粉身碎骨,都不願離了月舟的。

如何會……

似乎又說到了死結上,謝逢野恨嘆一聲,下意識地去看被玉蘭攥在手裏的骨留夢。

月舟臨走之前特意將此物遞了過來,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可恨現在又卡在機緣未到,催動不了骨留夢,就無法窺視其中隱情。

月舟和江度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們最後又說了什麽,也成了近在咫尺的迷。

玉蘭也在瞧著自己手中的扳指,忽而擡頭說:“月舟。”

土生這下緊張得要命,被嚇得一顫,連忙問:“昆侖君怎麽了?”

玉蘭反問道:“你剛才說,若只是為了我的禪心,江度何至於做到這步?”

“我,我是這麽說的啊。”土生喃喃,“怎麽了?”

謝逢野順著說了下去:“若是有誰要傷害玉蘭,那我必定舍命相護,而江度和當年的我簽下死契,自然該是為了月舟。”

“這就怪了。”土生納悶道,“昆侖君可是仙族中人,又不是妖族出生。”

他說完才後知後覺發現不對,連忙環首解釋道:“並非說妖族如何,只是禪心確為妖族悟道可得,而月舟是斷然沒有的。”

“若是為了其他的呢?”謝逢野道,“月舟可是鳳凰。”

玉蘭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字一停地說:“鳳凰,鳳凰的涅槃。”

謝逢野看著他的眼睛,對視之間有風穿過玄冥殿上方,似是故人低語。

土生見他們說到涅槃又沒了話頭,緊跟著問:“涅槃怎麽了?鳳凰一族不是命中都要涅槃一次嗎?”

他此刻嗓門已很高了,可仍對抗不住謝逢野腦袋裏那些聒噪驚雷。

恍惚間,只能記起一個事情。

當年月舟涅槃,恰逢江度外出撒風布雪,是玉莊一直陪在長離殿堂裏。

再早些,他們初相識之後,月舟因不成眠一戰損耗過多,這才傷了根本只好涅槃,期間長臥多時難得清醒。

也是玉莊,親自登門示好,給了清心咒符。

之後,月舟沒能成功涅槃。

這是謝逢野在江度往業中瞧見的,此刻他說了出來,土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麽……怎麽我們理到現在,都有,都有道君啊。”土生的目光像是浮木一樣,遲疑又不確定地浮著,恨不得能抓到什麽牢靠的所在,他問,“當年昆侖君,不是就涅槃失敗了嗎?那這又關江度入魔什麽事呢?”

玉蘭起了精神,眼中也頓時起了火光:“是啊,都有他。”

自成意還未被封龍神尊供於天界浮念殿時,玉莊就已和月舟同江度交好。

而後玉蘭被接了過去,他們幾個更是天天呆在一處,形影不離。

若非天族後代,則登神成仙必要有個出處,可玉莊鮮少提及自己出身,只知道他曾經是人界某個王朝的皇子。

是富貴錦繡的命,是悟道清凈的心。

“要不你還是聯系過天帝再做商量吧。”土生快把自己腦袋揉皺吧了,越發理不清。

“我要能找到他,我還用得著在這跟你廢話?”謝逢野道,“你當我們龍族是什麽奇怪的東西,生來就會有什麽分不開的契嗎?”

“尊上。”梁辰忽地出聲。

謝逢野看過去:“怎麽?”

“鳳凰族有。”梁辰沈聲說,“舊經有載,鳳凰一族有玄羽專護心口,名為長相守,遇願與其長相守之人,則取下融入彼此命數,也就是,此後二者命向一處,若是分開,則鳳凰不全。”

起初,謝逢野還琢磨了片刻。慢慢地,他面上眉眼盡數都沈了下來:“你是說,若是長相守被用了,那麽,若有人想要取鳳凰的命,或是……”

冥王殿喉頭一緊,竟是沒能說完。

沈寂中,玉蘭牽住他,補充了剩下的話。

“或是,有人想要取鳳凰心定之人的命,就一定要同時殺了他們。”玉蘭忽地苦笑起來,“月舟涅槃不成,可命數中仍有此劫,被他人取走則為重生之門,可若要強取此劫,就定要害月舟性命。”

土生這次總算都理清楚了,是以開口時聲音抖得沒了章法:“那就是,若有不可對抗的存在,非要取月舟性命,江度他,他就去一個地方,離月舟越遠越好。”

若是三界還不夠大,就去創新的地方,只要離得越遠,月舟就越安全。

“所以他入了魔,生生在三界之外撕了裂口,成了魔境。”玉蘭的眼眶瞬時紅了,他無助地看向謝逢野說,“所以,當年你們才能定下那般至死不渝的契約。”

當年浮念殿,霜樹映著明月光,江度和龍神成意,為了護住自己所愛,設下命契,非死不得破。

龍神成意用殞命來換取等待機緣的時間,江度為了月舟墮仙入魔。

奈何因緣際會交錯,故人甘願自入窮途。

“他要禪心,他就殺了你,可沒想到你臨走前把護體金蓮留給了我。”玉蘭聲聲泣血,“護體金蓮上有你的殘識,他知道我遲早會曉得你能回來,當時的我更放不下對江度的恨意自裁,所以幹脆創了天道,好留待他日。”

“後來,我把參歸給了你,再度劫時為了破開我之前設下的陣法,他又去找銀立挑唆我,讓我去用兵刃割祖母頭發自破法障。”玉蘭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可銀立最終沒有背棄於我,甚至自毀於歧崖。”

“再後來,他見搶了我的不成,就去打量其他妖怪,阿凈若無月舟相助,此刻恐怕,恐怕香魂已銷。南絮,南絮若沒能在緊要關頭遇見我們,恐怕也要自甘墮落入魔自裁。”

“他害了那麽多條命。”玉蘭兩頰掛著淚痕,萬千年的委屈終於在此刻崩潰破堤,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道,“他害了那麽多條命!!”

說到這處,像是所有的光都瞬時暗了下去。

尋到了恩怨的開始,可已然過了萬千年光陰,舊怨新仇劈山陳淵,道道陰冷溝壑之中,唯有回憶陳屍其中。

而一樁樁悲劇,都在不遺餘力地揭開那個始作俑者的真面目。

張玉莊。

土生一遍遍念著“西方無世祖”,小安和阿疚更是呆得忘了眨眼。

“還有,若是殺了我們,那另外一對陰陽鎮世釘,就可以取而代之。”謝逢野輕拍著玉蘭肩膀,“奇怪,都到這個地步,他還要維持三界的秩序。”

小安和阿疚聞言,立時驚慌得就要辯解,可未等他們做出什麽動作,剛擡起的雙臂就被什麽瞧不見的力道挾制住,難以動彈。

“哈,你們今日好大的熱鬧。”

忽而光亮一瞬,再有爽朗笑聲入耳,一如過去那般輕快。

“啪嗒。”

折扇打開,來者入殿無聲。

小安和阿疚艱難地回頭,喚:“道,道君。”

張玉莊連看都沒看他們,一雙黑眸蘸墨直直盯著謝逢野,如同要一眼瞧破數千萬年,尋常而已。

小安和阿疚還在試圖呼喊這個自小帶他們長大的神仙,他們有千言萬語想說,想問。

可那總是言笑晏晏的仙上,唯有唇角彎出清淺笑意文雅至極,卻是開口笑嘆了聲:“沒用的東西。”

而後折扇輕搖,帶出了陣風,直直奔向小安和阿疚。

沒有任何預兆地,鮮活的兩個小仙官,瞬時全身染上了墨黑,再被風輕輕扯帶一下,成了煙塵崩塌潰散,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

土生兩只眼珠都要跳出來了!

“你!!”他想也沒想地撲跪下去,張開雙臂試圖抱住些殘灰。

玉莊全程都維持著嘴角優雅的弧度,自成傲慢風流。

他看著謝逢野,像是在瞧著另一個人。

寒暄道:“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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