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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陳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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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陳怨(一)

只隔玄冥一殿中廳, 卻似遠隔千裏遙遙相望。

玉莊雙眼微彎,嘴角含笑,目光中不見半分親和, 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割碎斬斷往昔一切友善。

這聲寒暄淬了毒一般, 凍骨生寒。

好久不見。

他以一種極為傲慢懶散之態,揮扇碎了小安和阿疚仙身以及魂魄, 還能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好久不見。”

親手讓兩個衷心赤膽追隨多年的小仙官魂飛魄散,像是撣走衣襟上不足為道的灰塵那樣。

謝逢野只覺一陣血湧上腦,這波滾燙憤恨尚未沖闖至太陽穴, 他已縱身而出,額前黑蓮瓣瓣怒張,可喉間緊得半個字都吼不出來。

再眨眼, 他已沖殺至玉莊身前,擡臂而起,帶著烈風就要劈下去。

僅半步之外,玉蘭也持劍揮鞭而來,下手狠戾,誓要擊中玉莊命門。

無言開場, 卻是憤怒得默契無比。

冥王和月老, 這一仙一神可謂是如今幽都的頂梁柱了, 怒極之下靈光撼山搖海, 其勢難擋。

如此雙雙出手,光是隨身而起的罡風就將一幹鬼吏乃至姻緣府的小仙官掀飛出好幾丈之外, 連外間界口邊才收拾完戰場正預備縱雲返回不世天的神仙都被搖下來好幾位。

罡風亂扯, 卻未能影響玉莊分毫。

他只在頭頂現了兩圓光符,依次擋住謝逢野和玉蘭的發難, 再獨自搖扇靜好。

謝逢野只覺這一劈被生生截住,像是自己的靈力被加倍地還了回來,讓他尚未來得及再反應過來從旁再劈,就被怪力掀得後仰後去。

玉莊嘴角含著譏諷,緩緩掀起眼皮,慢斯條理地說:“哪來這麽大的火,竟是連敘舊都說不了?”

說得雲淡風輕,眸中卻含著謝逢野難以瞧明的恨意,將他和玉蘭一並揮打回去。

可見來者不善。

原本小安和阿疚站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即便土生跪著忙於收斂殘灰,也只是抱了滿懷空寂。

姻緣府的小仙官們早已一擁而上,紛紛圍在自家仙上身邊,更有孟婆同梁辰各自亮出法器,接住冥主之後再護到隊伍最前直視道君。

戰意濃烈,玉莊仍是一派悠閑。

“都輕松些,本尊不過閑來溜達,瞧瞧故友罷了。”

緊張之境,他如此雲淡風輕實在格格不入。

土生瞠目結舌看得傻了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攤開在半空的手掌還來不及收回來,正在徒勞地下意識想要抓住些什麽,

幽都才被天道亂劫催得難以承受,再有月舟江度雙雙殞命在前,連小安和阿疚也……

“他們……”土生雙眼赤紅,怒火噴薄引得嗓音沙啞,“他們對你是忠心的啊!何以屠戮無辜!”

這句話,是這個青雲臺上執筆寫命仙君此生說過最違逆大道的話。

這捧土受了仙緣榮登不世天成多年,即便他行事風流隨性,可骨子裏深埋的是正道高義,心中向來裝著蒼生三界。

他向來是這麽活的。

如今撕心裂肺地質問這句,不僅是為了這兩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也是為了自己曾經追隨信奉的道義,還有自己敬仰多年的道君。

可見,信仰崩碎的聲音,向來振聾發聵。

但不是每一份執念都能被感同身受。

玉莊仍未看他,依舊緊盯著謝逢野,回道:“無辜?世上生靈者萬萬千千,各有所執。既生執念,便有七情六欲作祟,既生私情,凡事必要選出高低輕重,要做選擇,定要有不得公平那一方。”他說得滿不在乎,眉眼中早已不見神仙的悲憫,只有對蒼生的蔑視,“何談無辜?又怎知無辜之輩不曾加害於他人?他一時無辜,當真能永世無辜?”

此話擲地有聲,分明聽著像極了蠻橫的歪理,卻難以反駁。

土生眼眶紅得像血,一字一頓地問:“至少阿疚和小安,他們從未,傷害於你。”

“你是司命,寫多了恩重如山善惡有報,自以為看遍了世間冷暖,就理所應當地認為本該如此?”玉莊終於看向土生,漠然道,“人人無辜,人人都不無辜。”

這是一個九重天上老資歷的神仙,垂目凝世多年,得出的結論,可恨又可悲。

謝逢野卻恨自己瞬間聽出了其中意味。

——玉莊是有恨的。

即便眼下不知他所恨為何,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是天地間獨一份的苦恨,歷久彌新。

就算是屠戮三界眾叛親離,玉莊都不在乎。

謝逢野冷聲問:“你早知有今天這般局面?”

玉莊並未很快回答,他側著身望過來,隨他斜目,玄冥殿內忽地起了陣莫名的風。

半晌,他才“嗯”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似有千斤之力,砸起數片灰塵。

“你發現玉蘭的禪心,就想借龍神殞命叫他心灰意冷,好借此收去參歸?”

面對如此質問,玉莊依舊坦然地回道:“是我。”

謝逢野眸光愈冷:“月舟涅槃未成,江度被逼入魔。”

玉莊嘴角笑意陰寒:“也是我。”之後便不等多問,他輕轉雙眸淡淡地掃過一圈在場的神仙妖鬼,以一種令聽者厭惡至極的語氣嗤笑道,“你們情比金堅,感天動地,我自然算計不了禪心,本也想放過你們,誰料後來者更是心意堅定,否則何以到如今這個地步。”

事到如今,還能怪罪於他人,不免叫玉蘭聽得渾身泛起惡寒,他眼中恨意不比謝逢野少,甚至燒得更旺,咬著牙一字一停地問:“你倒是謀劃多年。”

玉莊像是對這些恨意渾然不覺,輕松地說:“你們不也抗了多年。”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皮了。

雖然平靜,卻無一不透露著窒息的死寂。

謝逢野諷道:“你怪能演的。”

“當年你和江度,我也不曉得是誰先發現的。”玉莊似乎心情不錯,竟是以閑聊的態度率先說起所謂當年。

“要說能講會演,還是你們更甚一籌,竟是讓我在最後才看明白。”

“你當年謀劃多時,正想一舉奪去玉蘭的禪心和月舟的涅槃,本是步步算計,明面上也幾乎是做到滴水不漏。”謝逢野咬牙道,“結果還是被發現了,對吧。”

待他發現自己形跡暴露之後,已是江度化魔之時。

種種跡象,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張玉莊垂眼聽完這句控訴,卻不說對還是不對。

“所以當時,你說要來救我。”玉蘭恨得聲音低顫,“不過是因為沒拿到自己想要的,才設了天道拖延時間罷了,你想要絕境反擊。”

又一次控訴,依舊沒有得到對或是不對的點評。

“絕境?”玉莊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般,清亮地笑了幾聲,才搖著頭說,“現在是誰到了絕境?”他用折扇指了自己,又指向面前一堆鬼神,“是我,還是你們?”

一語畢,沒有誰能接話。

這話自然有他的道理,畢竟道君之地位於三界至今,無有可撼動者。

何況,連當年的龍神和江度都不可動搖,如今謝逢野連真身都不知何在,又怎能正面對抗?

現下不是能直接動手的時候,謝逢野自然清楚,但也不能這麽任由他帶著節奏跑。

想方才就算他們怒火攻心失了理智先動手過去,即便下了死招,玉莊也只是擋住再把他們擊退,並未追出其他殺招。

要知道玉莊想要就此殺了謝逢野和玉蘭,不過揮揮折扇而已。

有時候,敵人留下的生路才是最為致命的,即便有回寰的餘地,也絕非是出於大發善心。

張玉莊此來,必有目的。

越是劍拔弩張之時,就越要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何況,即便只是對真相一知半解,謝逢野也可篤定,此時還未到所謂“機緣”。

“小安和阿疚是你的下馬威。”謝逢野往前半步,於袖下按住了玉蘭顫抖冰涼的手,再擡眼去看玉莊。

這麽一個低頭再擡頭,他面上又恢覆了冥王往昔那種不羈之態,似乎萬般都能做笑談。

“聊聊吧,老朋友。”

*

風還在吹,響徹在玄冥高殿之內,攪得大家憂心難安。

殿上卻是一派寂寂,一道光障,在玄冥殿內涇渭分明地分出了兩塊地方。

梁辰領命守在外面,障內冥王和月老並肩而立,共同面對道君,看似他們要單獨同道君說什麽,卻出乎意料地將藥仙孫祈成帶了進去。

孫祈成沒有參與過這次所謂的大戰,但是受梁辰之托,特地下界來看冥君玉蘭的身體情況,然而這個向來脾氣暴躁擅長於吹胡子瞪眼的老頭,卻在看見道君之後,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直到謝逢野要求他一並過去,進了法障,至今也沒見張嘴說過話。

法障之外,梁辰帶領幽都鬼吏把守,沒有離得太遠,算得上極有規矩的,只是那司命土生卻緊緊地貼在法障邊緣,似乎恨不得能就這麽闖進去。

幾場亂局下來,梁辰同這位青雲臺的司命上仙也算有了點交情,更因尊上的信任,也帶著幽都鬼眾對這個大大咧咧的仙君友好許多。

才見他怒聲吼過道君,本已激發了許多正義之氣,如今見他守在界外如此神情不定,梁辰便上前道:“上仙以為,此番尊上會同道君說些什麽?”

土生忽然聽見說話聲還猝然驚了一激,回頭見是梁辰才勉強壓下眼中許多不安,只是搖了搖頭繼續盯著光障之內的幾道身影。

“我也不知,但既然對方來者不善,相信老謝自有打算,我也只能信他,你也寬心些,大不了,我們一起抗。”

可他講話的時候眼神不定,雖說著叫梁辰放心,卻實在沒有什麽說服力。

梁辰抿了抿嘴,似乎還想問什麽,可再開口就變成了:“幽都自然同尊上共進退的,有上仙這句話,我們自然安心。”

土生點了點頭,又暗自嘆了口氣。

或許是因梁辰曾經也是不世天上的一個極有出息的仙官,土生面對他還能親近些,終於還是將自己的心事開了個口:“我只是在想,剛才的兩聲鐘響。”

梁辰眸光一暗,已然聽懂了話中意味。

孟婆此時也過來說:“上仙說的可是昆侖君對抗天道之後那兩聲鐘響?”

她刻意地溫聲避開了說月舟殞命一事,也繞開神仙殞命才能有不世天的鐘響,只著重說問題。

這樣獨特的溫柔,叫土生頗為感激,他咬著嘴點了頭,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沙啞著嗓子說:“或許我太自私了些,我想,江度若是本性仍善,且墮魔之後從未行奸惡之事,那麽,第二聲喪鐘便是他的。可是……”

世間萬般最怕這一個可是。

孟婆神情斂肅地說:“可是,您是擔心,還有個神仙至今都未露面。”

此戰轟烈,上至不世天,下到幽都,連遠在昆侖虛的月舟都現身而來,到最後,道君張玉莊親至玄冥殿。

可那九天至尊眾生敬仰的天帝,卻失了音訊。

土生確實擔憂青歲,半點做不得假。

言至於此,也只能點了頭。

腦中卻不斷回響起方才道君字字見血的話,他痛苦地說:“張玉莊,所言的確有理,如今三界岌岌可危,我輩既然擔了仙職,就該以憂心眾生為己任,我卻在如此境地,私心作祟。”

孟婆靜靜地聽他說話,眸光閃爍,很是動容。

可所謂正邪之辯,是作千古難題,向來無解,不好輕易做勸的。

良久,才溫聲道:“我聽尊上說過的。”

土生側首用目光詢問。

孟婆接著道:“尊上曾言及神與仙之別,彼時人間戰火不斷,幽都鬼吏時常需要上界去收斂亡魂。”她眼中泛起回憶的神色,神情淒然,“凡有戰亂,必定赤地千裏,民生難以為繼,餓死者眾,兵刃奪命者更是不計其數,就是一派人間煉獄之景,就算鬼吏見著都要心生悲憫。”

“我就是當時問了尊上,既然九天之上有仙庭,專司人間各項事,為何還要眼睜睜地瞧著大家廝殺慘死?”

土生問道:“他怎麽說的?”

孟婆道:“尊上說凡是修煉為仙者,各司其職,保證的是三界秩序,卻不為普度眾生。”

土生聞言眼皮一蓋,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麽。

孟婆接著說:“凡是為神可聽天道者,其職責更不是為了普度眾生。”

“那是……”土生有些迷茫,只因這個問題他先前不是沒有想過,卻難得其解。

“神的存在,只是確保事情會發生,萬事萬物都按規矩來。恰如月落日升,春雨冬雪。”

孟婆說完就垂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司命。

這是點到為止的對話,就看聽者能否聽得出來話中意味。

就此看來,即便神仙有了私心,只要不為害三界,就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孟婆此言不但安慰了土生,還引申了別的意思。

土生悟性自然是好的,立時代入現在這般場景:“所以道君之所以能立下天道……”

梁辰凝眉冷聲接話:“不過是因為他窺見了三界的規則,且寫了下來。”

規則是不會有錯的,只看被怎麽使用。

那麽,若是他能,又怎知別人不行?

土生一顆心終於落了地,暗自探了魂臺,青歲上元節來時留下的靈光還靜靜躺在他的魂臺中,足以說明天帝此刻無礙。

又聽梁辰和孟婆這番話,更明白謝逢野必是有所打算的,至少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一切都還來得及。

土生這才緩緩松開攥緊的手掌,裏面靜靜地躺著兩團小小的靈光,輕飄飄的,即便被護在掌心,也脆弱不已。

梁辰順著微光看去:“幸而入我界,要存魂入籍。”

土生想起來也後怕,點頭喃喃:“是啊。”

“可憐這兩個娃娃,還好入你幽都要去魂臺中一點靈光留存,否則小安和阿疚就這麽沒了。”

孟婆慨然道:“我還挺喜歡他們的,可可愛愛的兩小只。”她眉間愁色不散,“可是,即便有這兩團靈光能讓他們重入輪回,他們也不會再記得在幽都的這段經歷了,也不會是我們喜歡的小安和阿疚了。”

“能活下來就好……”土生低聲道,“只是,老謝把他們托付給我做什麽,明明他才是冥王,做什麽弄得像托孤一樣,要是他們出事,難道我還能活?”

司命識到現在說這話不太吉利,連忙轉口:“再說了,就算要托孤,也該是把他那蠢狗托付給我啊。”

“對啊,小古。”孟婆環顧了一下四周,“ 好多天沒瞧見它了,剛才兵荒馬亂的,我得去找找……”

*

“是月舟和江度對嗎?”

法障內,謝逢野正說到這個。

他看清了玉莊此來雖然姿態傲慢,萬般看不上,但又樂於說明過往,不如把該問的都問了。

“喪鐘一聲,哭鳳凰殞命,喪鐘二聲,泣仙君歸天。”玉莊答得悠閑,證實了他們所有的猜想,還故意看向玉蘭,溫聲道,“這鐘響,玉蘭想必是很熟悉的,當年不也聽過嗎?”

鳳凰,說的自然是月舟,至於仙君,只有江度了。

江度化魔,成意殞天,這件事向來是玉蘭心中一道難以跨越的苦障,玉莊自然再清楚不過了,此刻卻有意當面提起,激得玉蘭立時握緊了拳往前一步。

謝逢野先拉住了他,微微搖頭,繼而盯著玉莊道:“你倒是問什麽就說什麽。”

能有如此悠閑之狀,除了玉莊篤定如今的謝逢野和玉蘭無力同他對抗,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無論如何,若是再交手,吃虧的一定是幽都,乃至三界。

就算恨不得立馬將玉莊粉身碎骨,謝逢野面上還要維持著笑意。

“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上次在人間皇城見到你,分明是個少年娃娃的模樣,你說是因為天道失控,反噬到了你自己身上。”

玉莊卻笑得更為開懷了些:“難為你還記得,當真好記性。”

“道君謬讚。”謝逢野笑意冷了幾分,“可惜我還記得,你說自己受到‘生’劫,會同沐風一般,年紀被慢慢抽走,最後變成繈褓中的嬰兒。”

當時沐風仙君為了下界同阿凈廝守,甘願墮仙接受懲罰,變成了娃娃去到百安城,把謝逢野折騰得厲害。

“可如今見你,分明風流意氣不減當年。該不會,上次見到你時,你已經受過劫了吧?”

而皇城之中南絮之亂時,謝逢野見到的玉莊已是過了“生劫”反噬,雖然瞧起來是個少年,看似正受劫難困擾,實則正在轉好。

可現在既知玉莊已然欺騙了萬千年,謝逢野問出口時,忽而覺得也沒什麽好詫異的了。

玉莊眉開眼笑:“正是。”

回答得毫無保留。

“我遇見過幾對苦命鴛鴦,最後能修成正果長相廝守的並不多,當時有另一個聽夏花妖帶著沐風來尋我,聲稱自己有個主人。”

謝逢野回憶著說,玉莊卻聽得頗有興致,甚至還搖開了折扇準備細聽後話。

“而聽夏花妖尋到我時,我才被貶到人間,身上仍舊套著青歲設下的限制不得隨意使用靈力,自然無法輕易探得那所謂的‘主人’是何身份,又身在何處。”

謝逢野觀察著玉莊神色,心知自己說對了大半。

他掌境幽都多年,自然知道:行惡之輩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喜歡從別人嘴裏聽到自己的所作所為,還能頗為享受,更有甚者還能沾沾自喜。

玉莊雖未開懷過度,但是眉眼之間滿是樂態。

他輕“嘖”了一聲,滿不在意地偏頭說:“那個小花妖,確實很聽話。”

謝逢野瞧得心中火起,好不容易才壓了下去,諷刺道:“你借她想要有個名字化成人身的執念,讓她害了阿凈,害了沐風,到頭來還想一舉害了我和玉蘭。”

這都不是一句問話,而是一字一句說明真相。

冥王才被天帝貶到人間,正是力薄勢弱之時,偏偏司命出了事,天道降下死劫不說,連沐風和阿凈都一同尋上門來。

哪有那麽巧的事。

偏偏還能樁樁件件都牽連在一處,在此之前,謝逢野一直以為都是青歲安排,如今想來卻尤為後怕。

“我身披天道死劫,若我為了躲避雷劫而對沐風之事不予搭理,那麽沐風自要一直受天道責罰,阿凈又談何活路。阿凈沒了活路,你也能順理成章地拿到她的禪心。若是我攙和了,不若一舉將我和玉蘭都毀在這個劫裏,你真是好算計。”

玉莊笑道:“是啊,可惜,你向來是個愛管閑事的,月舟也是個愛管閑事的。”

謝逢野冷哼一聲:“就是因為百安城那一劫未能遂了你的願,所以沐風的劫才落到了你身上,接下來的就不用我再多問了吧。”

銀立、白迎瑕、南絮、朱柳。

禪心、涅槃、美人面……

“你拼拼湊湊拾撿多年,當真辛苦了你。”

在玉莊來之前,謝逢野已大抵猜到,湊這麽些東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奪過來占為己有,樣樣都是可以逆道而用的東西。

血肉好塑,可根骨難造,遑論心性。

——玉莊想做一樣違逆天道的東西,即便受罰於己身也無所畏懼,甚至不惜以身做飼,逆天違道,哪怕反噬最後落到自己頭上。

玉蘭默聲半晌,終於開了口,語帶恨惑:“你是道君啊。”

這聲感嘆包含了太多。

你是九重天上的道君,你仙風道骨,卻禍害蒼生。

“道君?”玉莊眸光掃過冥王和月老,“你們,一個生來為神,一個得仙緣簇擁成仙,雖有修煉,但所受之事又怎麽同凡人飛升之苦能比?”

“我從人界飛升,登臨仙界時,第一件學會的事就是要心狠,只要我心狠,就永遠不會淪落到殘酷之境。”

“玉蘭可還記得螞蟻?”玉莊緩緩踱步,路過一直噤聲的孫祈成時只是斜斜看了老頭一眼,又很快將目光放到謝逢野和玉蘭身上,“當年我也同江度說過的。”

螞蟻。

謝逢野忽地想起在白氏萬州靈軸之中所見,江度墮魔前昔,雖月舟早有察覺,卻因勸說不了而無奈只能種下死咒在江度心口,意圖同歸於盡。

之後玉蘭被白玉春接走,月舟再帶著滿身詛咒前來時就曾提起:生於安樂的螞蟻從不在乎九天之上神仙的死活,卻會在災禍來臨之時,怨恨神佛不加庇佑。

謝逢野打量著玉莊,實在猜不透他所怨為何,便試探著說:“螞蟻不在乎?”

玉莊神情不變,淡然道:“事態人情多變無常,悲涼才是應該,向來為生民立命者,最容易淪沒於無聲。”

不知他想到了什麽,話未說完,眉眼沈沈,“誰都該活得自私些。”

語畢,垂眸掩住情緒,恰如海面下洶湧的暗潮。

他是恨的。

隱忍又狂躁。

不可說玉莊作為道君沒有做到眾生如一,謝逢野這會恍然大悟:用正邪善惡來評說玉莊確實有失偏頗,他早在萬千年前就定了性,他初心穩固,堅韌不已。

謝逢野問:“那你還時常念著眾生平等。”

“是平等。”玉莊搖扇而答,“三界上下,萬萬千千,於本君而言,都不重要。”

對於這樣的回答,謝逢野絲毫不詫異。

問道:“既然你這麽看不上眼,還做什麽神仙?這種問題,我幾千年前就聽過答案了。”

彼時,昆侖虛雲雪皚皚,冰川之中沒有月舟和冥王,他們依舊是老怪物和小金龍。

小金龍時常因古經記載中寫神仙得靈力應當造福於蒼生而困惑,揚首問:“如果我生這一身神力,就應該去幫助別人的話,那我能不能不要啊,到處去幫忙好累的。”

老怪物面具之後漏出幾聲低笑,輕聲道:“沒有什麽東西是理所應當的,你既有了這本事,就該有承擔的準備。”

落在此時此刻,謝逢野只告訴玉莊:“你享著三界供奉,坐擁不世之力,再說這樣的話,未免也太過混賬了些。”

玉莊靜靜地看了他良久,才緩聲說:“我還是不能習慣現在的你。”

謝逢野回:“彼此彼此,我如今瞧著你也挺陌生的。”

所謂摯友,不過是有人扯了許多年的謊罷了。

他們走散於相識那天,路向兩邊蔓延,各自身在一邊,想要靠著勸解達到共識已不太可能了。

謝逢野直白地問:“你湊這些東西,是想做什麽?覆活誰?再把他拼起來?”

玉莊好笑地挑眉問:“我憑什麽回答你?”

謝逢野道:“不憑什麽。”

玉莊又說:“那你知道還問。”

謝逢野坦誠道:“萬一你說了呢?”

他們之間過往,橫亙幾世,恩怨糾結太多太多,交錯連接成了磐石。

玉莊卻忽地笑了起來,這笑容慘淡淡的,沒有一點溫度,他搖頭說:“我們只剩這些逗趣耍嘴的默契了。”

玉蘭冷聲道:“我們這樣的,自然不敢同道君逗趣耍嘴,可惜,你收美人面,如今冤魂怨氣沖天,鬼吏自要徹查,只怕一時半會你也成不了。”

謝逢野接著補上:“你要收禪心,可惜我和玉蘭早已說明,至於其他妖怪被你禍害得死的死,逃的逃,現有的妖仙裏,恐怕你也算計不了。”

至於玉莊還在收的涅槃,謝逢野和玉蘭都沒提及,但他們此刻一同望向玉莊的目光裏,都連帶著月舟和江度的那份恨意。

“你謀劃這麽多年,仍舊一事無成。”謝逢野譏諷道,“多可憐。”

這話說得戳肺管子,驚得一旁啞巴了多時的孫祈成忽地睜大了眼睛。

想如今兩邊對峙這個境地,再上趕著挑撥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選。

孫祈成啞聲喚了“冥王”,謝逢野回望一眼,示意這個老頭子安心。

他冥王是愛耍混賬,可也分得清場合。

這算是他們如今唯一能找到玉莊的痛處了,自然要狠狠地捅一刀。

不止是為了解氣,更是要逼著玉莊直接說出所來為何。

若是為了強奪禪心,就不該同他們細碎地閑聊這麽多。

像是藏匿於深林蒼木之中的狡黠狐貍,不緊不慢地舔舐著皮毛,還能用飽含殺意的目光緊緊盯著獵物,按著欣喜將對方逼到死角。

謝逢野聳了聳肩,攤開手道:“已經知道你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就別演那和睦的戲了,怎麽,你不會大老遠過來,就為了看看我們有多恨你吧?”

在聽到所謀未成之時,玉莊的眸光就瞬時涼了下來,他冷冷地開口:“你不該惹怒我的。”

謝逢野冷笑道:“該不該的,都成這樣了。”他忽地咧嘴笑開,執意要往玉莊這份火熱的憤怒之上再添一勺烈油。

“要怪就怪,咱們認識太久太久,按照你的脾氣,若要做個什麽,肯定不會大發善茬留退路。”謝逢野滑動著目光上下打量玉莊,“若是誰敢攔你的路,必定要被你殺身拋骨,你到現在都不動我們,不就是想談條件嗎?”

謝逢野說不上來是什麽,但憑著玉莊來了之後的所作所為,足以斷定他現在還有什麽強拿不走的東西。

不論是什麽,謝逢野都要利用這樣東西,保住幽都。

玉莊笑道:“神骨。”

“什麽?”謝逢野反問,玉蘭也微微瞇起了眼睛,一時分不清這個瘋子又在說什麽。

藥仙孫祈成的臉色卻瞬時慘白一片。

玉莊很滿意他們這幅模樣,笑容也漸漸升起些溫度:“我說,神骨,我不止要禪心,要美人面,還要涅槃。除此之外,我還要神骨。”

他慢慢靠近,謝逢野卻莫名從腳心處生出惡寒,又迅速化為蝕骨烈焰,一路燒到胸口。

這是一種本能的憤怒。

也讓他本能地察覺到,不會從玉莊口中聽到什麽愉快的話。

謝逢野冷聲道:“諸天神佛萬千,各有各的骨頭,也沒見你去搶。”

玉莊笑得更開心了,他仰起頭暢笑幾聲,又重重呼吸過一遍,再看向謝逢野,目光中竟帶了許多可憐。

他一字一停地說:“龍族的神骨。”

“——轟。”

一聲驚雷炸在謝逢野頭頂,他瞬時就明白了這五個字的意思。

玉莊滿意地說:“本來,我只要你的,可是有些自以為是的東西,私下做了約定。”

“你說是吧?”張玉莊終於看向孫祈成,明明只是轉動目光的一個動作,卻像是有刀子落到了藥仙身上一般,叫他怎麽站都不是。

道君神采頗佳,瞧上去也不過人間青年的模樣,偏偏他勢大,可憐老頭花白胡子銀鬢角,被看得腿軟。

謝逢野和玉蘭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不解。

雖然謝逢野同藥仙府還有拒藥之怨,可這些時日裏,又前後見過老藥仙的兩個愛徒,讓塵和朱柳。

這些交情算不上深刻,但也足夠此時謝逢野護在孫祈成身前了。

“你在說什麽?”謝逢野壓根恨得發癢,悄聲將袖中拳頭握緊,面上盡量不顯出來,問道,“莫非,我族被屠戮,也是你的功勞吧。”

玉莊睥著藥仙,神情鄙夷:“不如讓他講?”

輕飄飄一句話,卻砸得孫祈成瞬時跪坐了下去,任憑玉蘭如何攙扶都拉不起來。

謝逢野回身不解地問:“你什麽時候變成這軟弱脾氣了?”

孫祈成不做回答,一雙眼死死地盯著膝前的地,眨也不眨,玉蘭叫了他幾聲依舊是沒有反應。

這般詭異境地之下,玉莊先笑出了聲,他偏頭看了眼在地上呆怔著的孫祈成,再緩緩地將目光挪到謝逢野臉上,感嘆道:“你是個好神仙。”

謝逢野皮笑肉不笑地回:“我可受不住你這份誇。”

“你這下又能沈得住氣了。”玉莊依舊笑得開顏,“可惜,撐不了多久了。”

他像是無聊至極一般,閑適地整理起衣袖,面上笑容莫測。

謝逢野那股莫名的怒火愈甚,幾乎是咬著牙道:“說話。”

玉莊擡眼笑道:“我知你重活這一世,跟著月舟,學的是天地大道,習的是悲憫蒼生,做的是問心無愧,行的是以德報怨,當年分明可以直接找到愛人,要死不活地求了藥師府百年都未能求得仙藥,可之後你還能救他的徒弟,如今也能護在他身前。”

玉蘭聞言,還是沒有松開攙扶著藥仙的手,仍在試圖拉老頭子起來。

張玉莊盡收眼底,又說:“玉蘭也是,你們啊,都是一路貨色,這叫什麽呢?”他“嘶”了一聲緊閉雙目,做苦苦思考狀,忽地笑開了說,“啊,這叫聖心。”

玉蘭始終側對著他,不願看,更不願搭話。

隨後輕盈的笑聲在法障之內散開,可在場的,為之開心的只有張玉莊一個。

謝逢野疑惑不定地又看了一眼藥師,轉回來問:“所以?”

“所以。”玉莊正正地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退了下去,像是黃昏殘照被黑穹慢慢吞噬殆盡,獨留夜風清醒刺骨,而他的雙眼也成了在廣寒之中窺探人間的暗星,鬼火一般,幽幽地照著謝逢野。

“最早最早,發現我想要月舟‘涅槃’的,不是你,也不是江度,而是藥仙府。”

話音未落,孫祈成就像被瞧不見的巴掌打了臉一般,狠狠地顫了一下。

謝逢野死死地盯著張玉莊,瞇起眼問:“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張玉莊笑得瘋癲,重覆過一遍,才嘆著氣說,“若非藥師府比你們幾個硬骨頭好拿捏,我又如何能讓你們龍族覆滅得那麽容易?謝逢野,我告訴過你,行善舉義,就要做好犧牲的準備。所謂行善積德,說出來的時候就要想著代價,他們當年一腔孤勇想要阻止我,如今不也靠著我的天道子孫代代?”

他說得實在太過於輕松,像是一陣乘雲北去的風。

月舟殞命於天道亂劫,於張玉莊而言,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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