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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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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掉馬

易卿塵一連給楊原野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看著網上不斷發酵的話題,以及漫天的討論,易卿塵心急如焚。

博博也在一旁唉聲嘆氣,愁雲慘霧的。

從早上開始,窗外就烏雲密布,悶熱潮濕,預示著一場大雨的到來。不到下午五點,屋內竟暗得需要開燈照明。

易卿塵坐立不安,只能不停地在錄音棚裏踱步,拿著筆在白板上寫著腦圖,試圖梳理現在的狀況。白板上一堆名字,各種箭頭,越寫字跡越潦草。

易卿塵拿著紅筆在上面打了個大大的叉,像是要把白板戳個洞。

又一次撥通了楊原野的電話,通話音響了二十幾秒後,易卿塵的心越來越沈,總感覺要出事兒。

即將掛斷電話時,對面傳來了熟悉的一聲:“餵?”

“你沒事吧?”易卿塵聲音急切,噌地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嗯,情況有點覆雜……”楊原野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欲言又止。

易卿塵感覺不妙,現在情況一定壞透了。

楊原野剛剛拾回來演藝事業怕是要全毀了,並且那些品牌代言怕也要他賠償天價損失。

娛記對小葵她們的騷擾也不會少,小葵那麽小,指不定被嚇成什麽樣。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易卿塵當初絕對不會貿貿然幫楊原野覆出。他一早就知道小葵的事,可恨自己怎麽就沒一點兒風險危機意識?

是他害了楊原野,易卿塵後悔自責得腸子都要斷了。

“你別上火,如果需要賠錢,我這兒也有點兒。你們一定都很崩潰吧……全怪我……”易卿塵真的快哭了,聲音發抖,他想抽自己一個嘴巴!

“易卿塵。”

楊原野忽然叫他名字,易卿塵登時摒住了呼吸,胃腸一陣痙攣。

“一會兒六點,我在萬麗酒店開新聞發布會。你可以來陪我嗎?”

楊原野聲音低沈,易卿塵覺得他一定是在硬撐。新聞發布會,就是要直面真相,迎接所有媒體的拷問,接下來恐怕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好,我這就來!”

易卿塵恨不能長出翅膀飛過去,他握著電話,換手背包,邊說邊沖出了錄音棚。

博博跟在後面一路小跑,說:“易老師,陸師傅去吃飯了,你等我這就給他打個電話啊!”

“不用了,我打車去。你也不用跟著了!”

易卿塵的腳步半分沒停,連著大力按了幾下電梯。等了幾秒鐘,見電梯還不來,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一路狂奔跑下了樓。

五點,正值下班高峰時間,馬路上擺著一條長長的紅蛇。

易卿塵坐在出租車裏,焦急地一分鐘看一次表,司機已經變了三次道,每次插隊都被其它車狂按喇叭。

眼下這個路口實在太堵了,易卿塵當機立斷,下了出租車,朝著最近的地鐵站跑去。

烏雲壓城,燥熱憋悶,易卿塵戴著口罩一路沖進地鐵站,襯衣已經被汗浸透了。還剩兩節臺階時,地鐵車門發出嘀嘀的關門提醒音。

易卿塵三步並作兩步跳下臺階,在車門即將關閉時飛身擠進車廂,身後傳來列車員渾厚的男聲:“不要命了?!”

出了地鐵,易卿塵一邊往萬麗酒店跑,一邊給楊原野打電話。

好容易等到楊原野接了電話,“我在頂樓天臺”。

聽見“頂樓天臺”四個字,易卿塵的腿都軟了。他承認,他怕了,非常怕。

通過樓梯間,推開天臺門的一刻,一陣風迎面吹來,是下雨的前兆。

易卿塵跑了太久,累得喘不上氣,他一把摘下口罩,彎腰扶著大腿,喘著粗氣。

黛墨色的天空中,天際殘留著夕陽的餘暉,航跡雲墜在不遠處,褪色的暮光被染成暗淡的血色,在暮網中掙紮。

天臺邊立著一個人高挑的人影,一身黑衣,背對著易卿塵。那人站得離天臺邊緣那樣近,風吹起他的頭發,像是漫畫裏即將赴死的主角,在殘陽中顯得空虛到清冷。

那人影映在易卿塵濕熱的眸光中,有種搖搖欲墜的錯覺。

楊原野盯著腳尖,那一對黑色皮鞋往前挪了一步,仿佛快要伸出大樓邊緣……

易卿塵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他像箭一樣射了出去,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楊原野。

他的雙臂緊扣著楊原野的胸口,從背後貼緊,心跳越來越快。

易卿塵的指尖開始發麻,尾音忍不住地顫,語無倫次:

“不要——絕對不可以!想想你的家人,你死了他們怎麽辦?……阿野,不要這樣……你還有我,我一直在你身邊。”

殘陽如血,只有風聲,吹過耳畔。

片刻,一雙大手覆上來,將他的手收進了溫暖的掌心。

風裏,楊原野的聲音淡淡地傳來:“一直在我身邊,這次不許反悔。”

楊原野轉過身,一向冷酷的臉上竟是罕見的柔和,眸光沈靜,易卿塵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完了,回光返照。

他越是這樣淡然,易卿塵越是恐懼。風暴來臨前,海面總是異常平靜,只有放棄了希望,才會這樣平和吧?

楊原野此刻一身筆挺的西裝,白襯衣,黑領結,頭發向後攏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英俊的眉宇,凈白指節攥著他的手,英俊又莊肅。

“我不反悔,有什麽事兒我都跟你一起扛。”

如果楊原野欠很多錢,他可以幫他一起還。他會陪他度過情緒的低谷,還可以幫忙照顧小葵,他們全家都可以搬來和他同住。過不了好日子,就一起過緊巴日子,總是可以過下去的。

他的心在哆嗦,捏了捏楊原野的手,言之鑿鑿:“我說到做到。”

楊原野略略低頭,看著兩人抓在一處的手,反手把易卿塵扣緊了,牽起嘴角,問道:“一會兒面對那麽多媒體,我緊張,怎麽辦?”

“姬哥把詞都給你準備好了吧?我一會兒就站在人群裏,你到時候看著我說,就當是說給我聽的。忘詞了也不怕,說慢點兒。”

易卿塵給他打氣,心裏卻在打鼓,萬一媒體問一些尖銳問題,言辭犀利攻擊楊原野的家人,他怕楊原野處理不好,沖動說錯話,再被扣上那些政治不正確的帽子,就全毀了。

楊原野一向急躁,人又太真,雖說這幾年磨平了不少棱角,但本質上並不是個圓滑世故,忍氣吞聲的人。

易卿塵補充道:“不管媒體說什麽,你都別急。既然事情已經這麽壞了,咱們就面對吧。媒體為了博眼球,總是無風三尺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並不覺得你做錯任何事,別人的評價都是註解,你自己才是正文。”

楊原野望著易卿塵的眼睛,聽他說話,一瞬不瞬。

易卿塵以為是因為自己說得很有道理,楊原野都聽進去了,於是他又拍了拍楊原野的手背,像是要去打一場仗之前,同袍之間的鼓勵:

“我們走吧,時間差不多了。”他又給楊原野整理了一下領結,故作輕松地說:“你頭發這樣梳真好看,就算今天是謝幕演出,也是大熒幕級別的,你就是最佳男主角。”

楊原野彎起嘴角,沖他笑笑。

易卿塵心疼得要死,寧可看他哭一場。

命運好不公平,對楊原野太殘忍。他好恨。

他說了一股腦的話,勸解楊原野,其實自己心裏緊張得要吐了。他一想到即將看見媒體攻擊楊原野,他都快站不住。

但他不能垮,他得替他撐著,做他的後盾。他如果也頹廢了,楊原野下半輩子能依靠誰呢?

想到這兒,易卿塵直了直後背。

新聞發布會聚集了大批媒體記者,萬麗原本準備的場地已經不夠用,臨時把兩個宴會廳中間的擋板拆掉,合並成了一個大廳,用作楊原野的新聞發布會現場。

這個話題一經引爆,一天內就演變成了娛樂圈最受矚目的事件。

從錦鯉預言家,到子弟小學校餐事件平反,再到香蕉門無辜受害人,如今又加上低於法定婚齡隱婚生子,楊原野成了熱搜上的常駐嘉賓,年至今最大的娛樂圈風雲人物,每次大事件還都和社會法治扯上關系,以至於各路記者都圍過來采訪。

酒店外已經有黑粉集結,舉著牌子讓“楊原野退出娛樂圈”,頗有當年“香蕉門”再現之態。

記者們交頭接耳,互相打探情報,誰都想從別人那兒探聽出點兒什麽,又不肯透露自己掌握的信息,所以互相聊了半天,都是扯淡。一切還要等楊原野親自出來解釋,他解釋之後,記者們就可以發揮想象力,各自評論解讀了。

六點整,楊原野準時出現在新聞發布會現場。

燈光明亮的室內,外加幾十個媒體的閃光燈映照,不似在頂樓殘陽下的孤冷,此刻媒體面前的楊原野是那樣的自信淡定,加之英俊迷人的氣質,讓人猛一看,還以為是哪個大明星要去頒獎禮,怎麽也不是醜聞澄清會的。

易卿塵不禁為他感到驕傲,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這些年,楊原野真的進步了太多。

楊原野坐在發言席最中間,姬波作為經紀人坐在楊原野一側,邊上還有幾個座位,暫時都空著。

楊原野擡眸在人群中尋找,和易卿塵目光相遇的那刻,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

姬波率先開麥,感謝了媒體記者的關註,客套一番。接著便把話筒交給楊原野親自和大眾解釋。

易卿塵的心跳驟然加快,手指卷著衣角,暗暗捏了一把汗。

楊原野清了清喉嚨,麥克風將他的聲音傳到每一個外接音箱,籠罩這個會場,其中一個音響就在易卿塵頭頂正上方。

按照約定好的,楊原野的眼睛盯住他,易卿塵用目光給他鼓勵。

他聽見楊原野冷靜清晰地說:“今天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澄清:楊小葵是我的親妹妹。本人至今單身,從未有過子女,沒有過婚史。對近期網絡上的不實報道,我和我的家人保留一切追究的權利。”

易卿塵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一時間分不清楊原野是在用一個謊言掩蓋一個醜聞,還是他說的就是事實。

楊原野目光的焦點一直在易卿塵身上,易卿塵知道,自己的驚詫被他盡收眼底。雖然戴著口罩,但眼睛騙不了人。

可易卿塵掩蓋不了震驚,他已經懵了。

大屏幕上開始展示楊小葵的出生證明,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父親楊金波,母親郝圓滿。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楊金波和郝圓滿的結婚照。

接著,楊原野公布了小葵的醫院診斷證明,大皰性表皮松解癥——KRT5基因突變。一小段影片講述了小葵出生以來的治療歷程和成長的不易。

易卿塵從震驚中慢慢緩過神來。這一切竟全是真的。

郝圓滿抱著小葵出現在發布會現場。曲檸醫生也來了,精幹的女醫生真誠地呼籲社會關註罕見病,稱讚這個和疾病對抗的家庭。她著重提到這些年楊原野的經濟狀況,她說:

“流言比流感的蔓延速度更快。曾經的網絡暴力讓這個家庭陷入貧窮和困境,作為小葵的醫生,我不想看見悲劇再次發生。”

現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這顯然是媒體們意料之外的。曲醫生的話像給了所有趕來吃楊原野“人血饅頭”的媒體一記耳光。

易卿塵站在人群中,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信息,他無法選擇某一種單一情緒來回應。

他從和楊原野的對視中抽離,轉過身去,默默地從人群的背後逃離了現場。

外面雷聲大作,悶了一天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沖洗著這個城市的良心。

易卿塵從背包裏翻出一把雨傘,一個人撐開走進雨中。

他心知肚明,這樣一個巨大反轉後,楊原野會迎來何等補償式的追捧。可一不可再,好人再次蒙冤,很長一段時間內應該都不會有媒體再敢輕易抹黑他了。

絕地反擊,化險為夷,楊原野贏了漂亮的一仗。易卿塵應該為他高興。

可他笑不出來,他覺得自己是個小醜。

他記得那天在滿是泡泡的浴缸裏,他對楊原野說:“阿野,要是你沒結婚就好了。”如今想想,他真的太蠢了。那時候,楊原野就開始看他犯傻,像看一場猴戲。

他這兩天為楊原野憂心,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甚至想到去求楚言幫忙。他穿過大半個京北去見他,以為他要輕生,嚇得三魂沒了七魄。而楊原野就那麽看著他,沒有提前透露一個字。

最終,他和全世界一起知道了真相,沒有早哪怕一秒鐘。

他在他的心中,什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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