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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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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容訣艱難地閉了下眼睛,澀聲問:“羅、羅將軍的屍首呢?”

士兵哽咽:“賀將軍撈回來了,和逃出來的幾個士兵一起把人帶回來,現在正在回程的路上。”

“嗯,把人好好安葬了罷。”

每一次作戰死去的士兵會就近掩埋,立碑銘記,所有的撫恤和論功行賞都要等到戰爭結束之後,一並處理。戰爭沒有結束,他們時刻都要懸心吊膽,不敢有片刻的懈怠。

哪怕將軍戰死,也只能忍住痛意,先將人下葬,等下次作戰多殺幾個敵人為他報仇雪恨。

甚至沒有任何喘息時間,殷無穢立刻召集了其他將領,連同逃回來的零星士兵和偵察兵一起,弄清敵軍的海戰是怎麽一回事。

據偵察兵和逃出生天的士兵說,車代的戰船烏泱泱布滿了整片海域。

他們剛將人逼退平原,那些戰船就射來了萬千箭雨,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弓弩射擊確實是海戰的一項主要攻擊方式,但布滿整片海域,應該有誇大其詞的成分。

將士們猝然從後方遭遇襲擊,死傷又多,難免心中慌亂,將敵軍和危險放大化,視野中只剩下那些陡然出現悍然龐大的戰船,鋪展綿延看不到盡頭。

他們中活下來的,義憤填膺跳下水去作戰,既沒有一個完備的攻擊策略,又沒有全身而退之法,自然被敵軍當成了活靶子,一射即中,全軍覆沒。

在這種情況下,能有幾個活下來已是很不容易了。

急中生亂,將領戰死,之前勢如破竹連番取勝的上風蕩然無存,將士們一時想不到先撤退保命也是情理之中。

基本的情況了解清楚了,他們退下,殷無穢和眾將士滿目凝重地看待敵軍的海戰之術。

“敵軍的戰船數量,哪怕全是大翼,也絕不超百艘。一是車代沒有那麽多的將士,二是車代本身並不擅長海戰,戰船,只能是外借。即便所有的番邦國家抱團取暖,至多能湊個半百。”容訣分析道。

“但可能還有中翼、小翼等其他型號戰船,數量不知。光是他們出其不意的攻擊手段和拉開的攻擊距離,就足夠讓我軍當頭痛擊束手無策了。”這才是最棘手的麻煩,殷無穢愈想,眉目間陰霾就愈盛。

確實如此。他們對車代的海戰戰術了解得太少了,可以說,根本就是一無所知。

一時間,眾人都沒再說話。

氣氛安靜地落針可聞,只有眾將士急促不甘的呼吸聲交織響起。

他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好像不管從哪個角度出擊都是一個死胡同,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曙光。

在這種完全被動的情況下,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但是殷無穢無法開口。

每一個將士的命都是命,用他們的性命來試探敵軍的攻擊方式、戰力布署,教人去奔赴一個九死一生甚至是全軍覆沒的結局,殷無穢做不到。

氣氛逐漸陷入了凝滯,將領們一路披荊斬棘生死線上闖過來,並不是沒有感覺的。

從他們毅然決然地選擇參軍,為國效力,上戰場開始,就已經隨時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了。

士兵也好,將軍也好,人都有一死。能夠重於泰山,能夠保家衛國,能夠為之後的將士鋪墊一條安全路,再沒有比這更寶貴的價值了。

一名將士毫不猶豫站出,拱手洪聲道:“陛下,末將願領軍前往,一探敵情為我大軍開道,請陛下準允!!”

話音未落,第二個將領也站出來:“陛下,末將也願,請陛下準允!”

第三、第四……

一十一位將領全部站出請命,沒有一個人畏懼撤退,這方是大周鐵骨錚錚的戰士。

殷無穢動容,同意了他們的主動請纓。

但這並不是要他們盲目出擊白白送死,而是要制定周全的計劃側重攻擊,畢竟主要目的是為了打探車代敵情,而非死戰。

一旦發生難以預料的危險及時撤退逃跑不丟人,這是為了保存實力。

將領深谙其道理,紛紛點頭,一遇危險撒腿就跑便是。

具體行動還要等偵察兵再探消息,好確認我方作戰攻略。同時,將士們也不得空閑,他們要準備作戰需要的弓弩、投石器,海戰主要以此種攻擊方式為主,至於火銃,先省著點用。

殷無穢下令命水師以最快速度調集戰船,有多少調多少,全部運來。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我軍戰船時眾人的心還是涼了又涼。

相較於敵軍那悍然龐大威風凜凜的戰艦,我軍的船只看起來仿佛小孩子過家家,雖稱不上是破敗,但是這個體量、材質、可裝備武器數量重量,各方面都不及敵軍。

打漁渡人是好家夥,作戰的話,怕只有被敵軍撞散架的份兒。

殷無穢也實在沒有想到情況嚴峻至此,水師好歹算是兵部管轄下的重要部門,竟然淪落至此。

這時候再緊急加固打造戰船是決計來不及的,況且,大周也拿不出耗費的軍餉。

一切都十分地捉襟見肘。

這個情況容訣也知道,他和殷無穢商量過了,這兩日先就近在民間探訪,民間的大型渡船倘若改造加固撞角,或許可行。

我軍戰船雖然不敵敵軍,但也並非全不可用。

目前我軍各方面由優轉劣,也只能如此了。

偵察兵用一天的時間踅摸清楚了敵軍戰船分布,以及大致兵力,具體攻擊手段則要靠將士以身親試。

先前全軍覆沒的一戰在將士心裏始終憋了一團火,報仇雪恨的念頭分外強烈。

翌日一早,由兩位將領分別點軍兩支從左右側方去刺探敵軍深淺。

這個階段,我軍嚴格奉行保存實力戰略,盡量減少出海與敵軍硬碰硬,只不斷攻擊擾亂敵軍視線,引得他們出招。

一旦達成目的便動如脫兔,閃身保命,弓箭手進攻掃尾並接援我軍將士。

即使安排地如此百無一失,我軍士兵仍損耗了不少,而敵軍乘戰船之便利,無一傷亡。

兩相對比,更顯得我軍損失慘重。

不過將士們已經有所準備了,士氣倒是沒有繼續跌落。

殷無穢卻先看不過去了,每次出戰的將領都深受不同程度的傷,而且敵軍還有火炮。這幾次運氣還算不錯,敵軍沒有將炮口直接對準他們猛轟,不然,免不得又是一次全軍覆沒。

不過這也透露出了一個好的風向,說明敵軍炮火有限,殷無穢想親自一探敵軍底細。

對於此決定,容訣卻並不同意。

很明顯,敵軍之前沒有開炮是因為我軍將領在他們眼裏還不足夠分量,換成殷無穢就不一樣了。目前我軍武器裝備各方面都處於劣勢,殷無穢一去,敵軍豈不是正好鎖定他打。

殷無穢道:“那不是正好,其他將士都安全了。”

容訣擡眸瞥他一眼:“胡鬧。”

殷無穢期期艾艾地蹭過來,一把將人抱到自己腿上坐著,容訣驚愕地瞪他一眼,卻沒有將人推開。

殷無穢環著他,下頜支在容訣的肩膀上,“好了,不會出事的。我知道你擔心,但是我想看看他們炮火的實力,比之我軍火銃又如何,才好對策。躲不掉的,遲早都有這麽一遭。”

容訣微不可查地壓緊了眉梢。

殷無穢猝然湊近在他唇角親了一口,容訣神情舒開,旋即蹙地更緊,一巴掌拍在殷無穢的手背上:“跟你說正經事情,不要鬧。”

殷無穢神色委屈:“我沒鬧啊。這也是正事。”

容訣睨了他一眼,卻沒再說他,任由殷無穢將他抱進懷裏。

“陛下一定要去嗎?”容訣還是不讚同。

“嗯,只有孤才能試出他們的真正實力。你不要擔心,若是情況不妙,我會帶軍撤退的,不會硬碰硬。”殷無穢在他頸窩處蹭了蹭。

容訣被他蹭地有點癢,後仰了一下脖頸微微調整姿勢,卻習以為常,隨殷無穢去了。

殷無穢一瞇眼睛,一瞬不瞬註視著容訣的反應。見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兩人現在的處境有多親昵,也沒開口提醒,只是默默收緊手臂將人抱緊。

最後,容訣還是答應了殷無穢親自領兵的決定。

只可惜他不得空去,明日暗吾衛探尋到消息後會回來稟他,容訣需要留守軍營處理軍務。

“陛下一切小心。”

“嗯,孤知道。”

話音未落,又是一個親昵而又纏人的吻吻了過來。

容訣原是要推開他的,可半推半就的,他還是拒絕不了殷無穢,又被青年得逞了。

這一晚,他們抱在了一起交頸而眠。房間之外是處理不盡的政務,再遠的地方,是屍橫遍野的硝煙戰火。

唯有這一方小小的方寸之地,愛人的懷抱,才是永不停歇的浪潮之下教人有片刻心靈歸屬的溫暖港灣。

細數殷無穢活過的這十八年,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刻這般充盈熨貼。

他感覺得到,他的愛人正在親密無間毫無嫌隙地向他靠攏,正在一步一步敞開心房接受著他。

再沒有比這更教人心悅神怡的了。

翌日一早,容訣親自為殷無穢穿戴盔甲,整理妥帖,再目送他領軍離去。

整個上午,容訣有自己的軍務需要處理,卻總也克制不住地想到前線,不知戰況如何,殷無穢能否應對。

他本來想再去問偵察兵前線狀況,可是並沒有用,等偵察兵一來一回,消息有延遲性。

若真有事,偵察兵自會前來稟他,多思無益。

容訣暫且按捺下了心思。

中午照例是沒有心情用膳的,他在軍營,聽不到海上的一點聲響,也不知敵軍啟動炮火了沒有。那個殺傷力巨大的家夥,若是開了,鋼筋鐵骨打造的人也擋不住被炸地稀爛,且是範圍性攻擊,不必鎖定地特別精準。

越是深想,就越是心慌意亂,連一貫以穩定自持著稱的容訣都幾要坐不住了。

曾經在皇宮明槍暗箭的生活都不及此兇險,戰爭所帶來的傷亡太出人意料猝不及防了。

容訣心裏清楚地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幹脆停止思忖,一手支頤斜倚在軟榻上小憩。

時間安安靜靜晃晃悠悠的,倒教他真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看見的是連片烏泱的戰船,船翼之下炮口齊開,每一個漆黑的炮口裏面都裝滿了沈甸甸、殺傷力巨大的火藥,而那些所有的炮口,全都對準了一個人——

“不要!!”

容訣聲音還沒有喊出來,先聽得“砰”的一聲巨響,火力全開,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灼熱明亮的火光裏。

而他深深愛著、難舍難放的那個人,在滿目的硝煙戰火中,轟地化作了齏粉,連一片碎片都不剩,一絲惦念也無。

風一吹,來人仿佛從未出現過,一切都不過是他的一場夢。

可心臟那一瞬間的猛悸絕不會騙人,那個人,是活生生真實存在的。

只是,他深愛的那個人——殷無穢,死在了滿目瘡痍的炮火裏。

“……!!”

容訣猝然睜開了狹長的雙眼,眼神漆深幽不見底,呼吸沈重而又急促,額頭細細密密布滿了熱汗。

再一看日頭,不過片刻功夫,他竟然做了一個夢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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