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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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晚上,四仙桌旁。

容訣和殷無穢一道用晚膳,一眼望去便知是宮廷的手藝了,而且大多都是他愛吃的。和殷無穢相處的時日久,許多他愛吃的菜殷無穢也喜歡。

兩人口味相合,連帶他也沾光,大抵是行軍路上最大的好處了。

自容訣出宮以來,自己做的飯姑且不提,那就不是人吃的,順帶一提,狗都不吃。飯館裏的菜勉強可入口,但味道還是差了些,日日吃十分膩味,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容訣去頤州當幕僚為止。

所有口味一對比,到底是宮廷菜色最得他心,吃慣了那個味道。

容訣很久沒有這麽食指大動過了,隔著冪籬,殷無穢都感受到了他的饞急,青年壓下唇角笑意,“吃吧,先生嘗嘗看喜不喜歡。”

容訣執筷,正要夾菜吃時忽然想起他還帶著冪籬。

殷無穢也註意到了這一點,他道:“先生這個要摘下嗎?”

容訣忍住饞,矜持地收回手,頭輕輕垂下道:“不摘。草民相貌醜陋,粗鄙不堪,恐驚了天顏。”

說罷,似是不願再提起傷心事。

殷無穢果然不再追問,甚至體貼地:“那稍後孤讓人將膳食送去先生房裏。”

短短一天內,殷無穢已經命人收拾好了容訣的房間,就在他隔壁,容訣也未置否。

不過,殷無穢體恤下士,容訣卻不能不懂規矩,他道:“多謝陛下,不必如此麻煩,在這裏吃就好。”

一言甫畢,容訣夾起一塊炙羊肉穿過冪籬送入口中。

殷無穢見狀也沒說什麽,他喜歡就好,都隨他。殷無穢巴不得這頓飯可以吃久一些,再久一些,於是也陪著他慢慢吃。

有些菜隔的遠,容訣戴著冪籬不方便,殷無穢會直接順手夾給他。

在容訣投來詫異的一眼時殷無穢莞爾道:“這幾道菜味道都很不錯,是宮裏的拿手廚藝,先生嘗嘗。”

都是容訣喜歡的,他動作略微遲疑,但還是吃了下去。

殷無穢眼眶微紅地看著他,在容訣擡眼時立即低下頭,自顧自喝酒吃菜。

容訣發現,殷無穢的酒量竟然還不錯。他以前是不怎麽喝酒的,尤其是那次宴會誤飲了昭王的酒後,他幾乎滴酒不沾,現在倒是改變了許多。

容訣一時心頭覆雜,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這其實也好理解,殷無穢現在是皇帝,許多事宜規格都和從前不同了。就像他二人關系,再也回不到過去。

就這樣罷,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也是時候徹底放下了。

容訣吃菜間隙,殷無穢開口,“根據目前的戰況看,再有半月我軍就能將敵軍徹底逼退,到時大軍整頓出發奪回濟州城。先生這邊,還有什麽需要收拾的嗎?可以提前準備了。”

容訣點頭:“好。”

他東西不多,都是些身外之物,很好拾掇。

殷無穢看了看他,終是忍不住,想知道容訣究竟在憂思什麽,遂問:“先生可還有其他羈絆,畢竟這一走,大抵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容訣握筷的手一頓,戰爭結束,以他的功勞必能在朝堂謀個一官半職,自是不會再回來頤州城。

不過,這也沒什麽。他本就不是這裏的人,相比之下,他更熟悉京畿。

“沒有。”容訣淡淡道。

殷無穢了然,唇角翹了一下,被他極力壓下,繼續追問,“先生這般年輕,又博聞強識、見識非凡,就沒有家室所牽麽。”

殷無穢問的雲淡風輕,實際心都緊緊提了起來,心跳加速,但這確實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問完,他一瞬不瞬盯緊了容訣,似乎要穿透冪籬,看清他臉上神情。

家室——依容訣的年紀,也確實該成家了,不怪殷無穢會問。便是東廠的每個屬下,所有戶籍家庭情況也都會調查得一清二楚。

容訣並沒有這些牽絆,他也沒有和宮女對食的愛好,自然也就無從談起家室。

容訣剛要如實答,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尚未成家。不過,有意中人,草民很是中意她。”

容訣也不知為何這麽說了,反正,說都說了,讓殷無穢斷了念想也好。

“哦?是什麽樣的意中人能得先生青睞?”殷無穢話音平靜,臉上卻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

不過容訣比他更心不在焉,自然也沒瞧出來。

容訣說謊不打草稿地道:“她……乖巧聽話,溫柔可人,且十分擅長烹飪點心,嬌俏黏人,草民很是喜歡。”竟然編的很有條理,容訣說完才反應過來他完全是按照殷無穢少年時期來形容的。

畢竟,當時的殷無穢可不就是這樣麽。

不給他抱還要委屈地紅眼睛,當真是,可愛極了。

殷無穢的眼神已經徹底沈了,他聲音冷峻地:“既有如此佳人,為何卻沒有在一起?”

容訣已經胡編慣常了,聞言自慚形穢一笑,“草民這張臉,如何配得上她。”

殷無穢冷冷看著他。到底是因為長的醜,還是因為太監不能。

殷無穢把杯裏的酒當成水喝,越喝心中越是酸澀。憑什麽,他難道不好嗎,容訣想要什麽他不能給他,哪裏冒出來的女人。

容訣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身上還有重傷,不由出聲勸阻道:“陛下少飲些酒罷,酒精傷身,龍體重要。”

殷無穢置之一笑,“是嗎?”自言自語了一句。

容訣卻認真道:“當然。陛下年輕,都還沒有立後,若是因此損傷龍體可就不值當了。”

殷無穢晃著酒杯,瞇起眼睛盯著他笑,像是在故意懟他說自己有意中人,於是也道:“不勞先生操心,孤已有屬意的皇後人選。”

誰知容訣只是微微一笑:“那很好。恭喜陛下。”

殷無穢咬牙切齒地繼續發問:“先生就不問問,皇後品行如何,是何許人也嗎?”

容訣卻事不關己地一莞爾:“陛下眼光獨到,屬意的皇後必然也貌若天人風華絕代,和陛下極為相配。”

殷無穢聞言,狠狠剜了他一眼,氣不打一處來。

說的倒是不錯。可見,容訣當真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就算他立後他也根本不在意。

殷無穢氣得狠了,連酒杯都想砸了,偏又不能發作,否則一定會被容訣察覺端倪,於是哂笑一聲,不願再說話。

接下來的晚膳用地十分安靜,殷無穢兀自喝著酒,容訣又吃了些菜,卻沒有之前的胃口了,只勉強吃了七分飽,放下筷子不再動作。

殷無穢看見,也沒叫他再用些,擡手一揮,屬下立即將容訣要喝的藥端上來。

容訣登時眉頭一皺,中藥的苦味撲面而來,吃的飯都險些反胃了。

“先生喝吧。”殷無穢笑著催促他,不給他上糖果蜜餞,偏要教他也嘗嘗自己心裏的苦澀滋味。

容訣:“……”

眉梢都在狂跳,不想喝擺在臉上。

可他是一個成年人了,還是軍營的軍師,若是連喝藥都要使小性子委實說不過去,尤其在皇帝面前。

容訣只好面部輕顫地端起藥碗,捏著鼻子繞入冪籬,一飲而盡。瞬間苦得他舌根都麻了,不住想吐。

殷無穢見他是真難受得緊,當即也顧不上許多了,連忙給他遞來方糖,“別吐,軍醫說了,這藥必須要按時喝下去。”

容訣將糖塊含入口中,吮了吮,壓下苦味,這才感覺好了些。只是精神有些懨懨的,不想再待在這裏。

“草民身體不適,先行回去歇息了,陛下慢用。”

殷無穢準了,沒有留他,目送他離去,自己心情也極為不痛快。

容訣出了房門,唇角的笑意一點點碾平,再沒有之前的不以為意。

殷無穢立後一事在意料之中,此為天理倫常。旁的皇帝在登基時就會確立皇後人選,殷無穢已經算遲了,又恰逢打戰,一拖再拖。

否則,便是滿朝文武也會勸諫他立後納妃,不容置喙。

殷無穢立了後,斷不會再像之前一樣,生出那般狂悖背德的心思。而且“容訣”已經死了,他也該死心,一切即將回歸正軌。

容訣一點也不想知道皇後是誰。這一年京畿風雲變幻,落馬和新被提拔的官員無數,他確實猜不出皇後是哪位官員的女兒。

左右,都與他無關。

只是,還是不能完全適應,做不到若無其事,也做不到徹底放下。

拖拖拉拉,一點也不像容訣的風格。他這到底是,怎的了。

分明一切都在按照他想要的軌跡行進,他不該心滿意足嗎?和殷無穢保持單純的君臣關系,這不正是他一直所追求的嗎?

為什麽,此刻卻並不是這種想法。

就好像,一件只屬於自己的、很重要的東西被旁人橫刀奪走了。

容訣竟然生出不能忍受的感覺。

這感覺逼得他毫無胃口,甚至生出落荒而逃的沖動。

容訣十分清醒、理智地知道這不是殷無穢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問題。

莫不是這一年病得太重,把腦袋都給病壞了,連自己想要什麽,到底在想什麽也看不分明了。

容訣只覺心堵地厲害,暫時不想和殷無穢私下相與。

在他弄清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之前。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殷無穢也沒好到哪裏去。

話是他問的,容訣也如實回答了,卻反教他氣得不輕。

他竟然有喜歡的人,是誰?那人到底是誰?!

殷無穢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

不過一年時間,身體都病到風一吹就跑了,纏綿病榻,還有心思去喜歡別人。

他不好嗎?他不乖巧聽話嗎?他不會下廚烹飪嗎?他也會的啊,為什麽不喜歡他?!

除了不夠嬌俏以外,殷無穢認為自己十分符合容訣的理想型。

“憑什麽不喜歡孤,孤哪點不好了,孤要把你抓回來,鎖起來,鎖起來,偏要你喜歡……”

殷無穢直接被他給氣哭了,一點處理正事的心情都沒有,抱著被褥委屈成一團,手背不斷抹著眼淚。

淚水卻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住滾落。

哪怕位臻帝王至高無上,殷無穢也還是得不到想要的人,像討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樣傷心無助。

一如當年那個抱著容訣悲慟大哭,將所有的一切都全權交與他處理的青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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