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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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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翌日,容訣準備好了易容的材料。

東西很簡單,主要利用藥物和植物汁液調配出覆蓋肌膚顏色的藥水,使其遇水不溶,再貼上遮掩五官的傷疤,最後用描妝的畫筆微勾,改變臉部視覺線條。

做完這一切後,容訣站在銅鏡前望著自己現在的這張臉,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甚至堪稱醜陋不堪。

他卻極為滿意,重又將冪籬戴好,舉步走出房間。

容訣今日準備熟悉軍營概況,之前只聽頤州刺史提起過,但內部的一些軍情機要他也不知。以後研究作戰攻略這些都是要熟稔於心的,容訣打算親自深入軍營,順便和這些將領們處好關系。

軍營的將領已不再是之前從朝中率軍出征的那一批武將。

他們作戰不利,連丟數城,已經被殷無穢全部按照軍法處置了,貶黜的貶黜,刑罰的刑罰,或許在下面的小兵裏還能看到一些人的身影。

主要將領一個不剩,全部利落替換。

目前作戰的主力軍是殷無穢從兩郊大營帶過來的兵,以龍虎營、黑豹營、偵察營為主,其他營分別融入先鋒、兩翼進攻型戰備和後方包圍突擊中,將原本瀕臨潰崩的軍營架構重新撐了起來。

分配也十分合理,每個人都在自己最擅長的位置上,才盡其用。

同時在最短的時間內,對殷無穢心悅誠服。

殷無穢的眼光十分犀利,親賢臣,具膽魄。他又從武舉當中新提拔了一批青年雋秀,有才能的盡可發光發熱,榮獲軍功。

假以時日,殷無穢這位皇帝也必將斬獲軍權民心。這江山,也就徹底坐穩了,實至名歸。

禦駕親征倒是一個極為正確的決定。

雖險,效益卻極大。

也真是難為他了,朝堂是個糊不起來的爛攤子,同時還要兼顧戰場,難怪他成長如此迅速。這樣的強壓之下如不全力以赴,殷無穢會沈沒的比誰都要快。甚至,大周王朝都會因此付之一炬。

不過,他頂住了。巨壓沒有壓垮他,只會讓他變得更為堅韌,煥然新生。

容訣一時竟然不知自己是欣慰更多,還是旁的感情占據心房。

自從殷無穢說他已有屬意的皇後人選開始,容訣心底最深處就總有那麽一絲不平靜。

每每到了這種時刻就忍不住冒出頭,攪得他整個人悵然不寧。

連飯都不想吃了,就在軍營裏和將士們隨意吃點大鍋飯,也順便聽聽他們軍營的日常生活,殷無穢平日是怎麽領軍作戰的。

這樣的日子忙碌但充實,容訣也無暇思考其他。

換了一個身份,從閹狗變成軍師,容訣本身與人交往的能力水平不變,卻輕易獲得了尊重。

不過兩三日的時間,他已經和將士們打成一片,甚至連渾點兒的玩笑都可以開了。

不過,他似乎忘了一件事,想了須臾沒想起來,幹脆拋之腦後不想了。

能被忘記,說明本就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卻把連續兩三天想找容訣一起吃飯,但次次撲空的殷無穢氣得不輕,剛止血的傷口都隱隱有了崩開之勢。

殷無穢看著一桌精心準備的菜肴,對面卻空無一人,忍無可忍叫來屬下,問他容訣又跑哪去了。

身子病成這樣還整天亂跑,真是不讓人省心,合該被他抓回來好好教育一頓。

慘遭牽連的屬下訥訥囁嚅:“回陛下,軍師現在應該在軍營裏。具體的位置……屬下要先查探一番。”

殷無穢額角青筋一跳,揮揮手,“算了,不必查了。他的藥按時喝了沒有?”

“回陛下,日日不落,都喝了。”

“好。以後,給他送藥克扣掉所有的糖果蜜餞,軍營也不準私藏,所有的甜食全部放到孤這裏來,他若想要,便來問孤討。”

屬下:“??”

屬下領命退下:“是。”

殷無穢罰了人,心裏總算出了一口憋屈氣。他冷笑一聲,就不信容訣晚上還不過來,這人目無尊上,著實可惡。

殷無穢這兩天都沒怎麽出房門,身上的傷口在最初的麻木之後痛得厲害,止疼藥都不管用,殷無穢幹脆趁養傷間隙把朝堂送來的奏折一並處理了。

雖說他在出征前暫時穩定了朝堂,又有統一的外患目標,不至於出亂子,但還是要時不時敲打一番,省得有些官員好了傷疤忘了疼,故態覆萌。

批閱好的奏折八百裏加急送回京畿,也能起到一定震懾作用。

處理好所有事宜,天都黑了,容訣還是沒有回來的跡象。

殷無穢再次把值班的屬下叫來:“他怎麽還沒回來?!”

屬下膽戰心驚,不用殷無穢說他也知道問的是誰,忙道:“回陛下,軍師傍晚去後勤清點了輜重、糧草和武器情況。本來是要回來了,結果,頤州刺史過來,軍師就去了他的房間……刺史,還給軍師帶了糖,足足有一大包。”

說到最後,屬下聲若蚊吶,看著殷無穢駭人的臉色,幾要噗通跪下了。

他從沒當過這樣的差事,簡直叫苦不疊。

殷無穢眉梢壓緊,揮揮手叫他退下去了,屬下立刻腳底抹油開溜。

殷無穢沒忍住啐了一句,“這個老匹夫!”說的是頤州刺史。

容訣來頤州足有半年之久,比他還要早許多,他們明明可以早些見面的,是頤州刺史藏了他的人,自己倒是天天和容訣見面,瞞得死緊。

好不容易他自己認出了人,不過是想和容訣一起吃頓晚膳,這個老匹夫又跑來攪混水,還給容訣帶糖,搶他的人。

殷無穢簡直要被氣哭,太過分了,這兩個人!

看來這頤州刺史還是太閑了,殷無穢恨恨地想。

此值打戰,頤州城的瑣事繁多,他正愁人手不夠用,恰逢這人撞到槍口上。

殷無穢已經想好了不下八百種把他調走忙碌的事宜,省得他沒事就跑來找容訣。

堂堂一州刺史,什麽事情都要問幕僚,當真沒用。

殷無穢冷嗤一聲,含淚自己用膳。

與此同時,頤州刺史房間。

容訣摘下了冪籬,頤州刺史見慣了他貌若天人的樣子,甫一見他化作這般醜容,登時驚得眼珠子都險些凸出來:“先生,你怎麽……”

容訣莞爾,“在下出身寒微,籍籍無名,這樣一張臉太容易引起是非,還是低調為好。”

頤州刺史點頭,明白了。

確實如此。空有美貌,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權力,那簡直就是災難,後果不堪設想。

頤州刺史不由驚嘆容訣思慮周全,不為形容相貌所累,實在高風亮節。就是可惜,人被殷無穢要了去。

他喟嘆一聲,問容訣最近幾日在軍營如何,容訣逐一回答,稱讚殷無穢禮賢下士,他用的所有藥材都是頂好的,比在刺史府中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到容訣的描述,頤州刺史瞠目結舌,感覺自己認識的陛下和容訣所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當然,他絕沒有說殷無穢不好的意思,只是,殷無穢真有那般平易近人麽。

他見過殷無穢許多次,年輕的帝王始終神色冷峻,端莊威嚴,對身邊屬下亦是如此。

像一塊終年不化的冰,冷而鋒利,並非容訣所言。

他剛要和容訣說,莫名後背打了個寒噤,到嘴的話吞了下去,和容訣繼續洽談正事。

又過了兩日,殷無穢的傷口徹底結痂,疼痛緩解,可以出門走動了,他主動去找了容訣。

彼時的容訣正在和幾位將領商榷最近的一次作戰時機,和我軍應對策略。

殷無穢來時幾人商榷的差不多了,因為不是大型戰役,只是千人戰場,逐個擊破,將領便沒有單獨請示他。

殷無穢過來聽了個囫圇,這種事他不會件件過問,一般情況下也不會出問題,只要安排得當基本都可全身而退。

我軍目前士氣正高,殷無穢不出面坐鎮後方更好。他安然無恙,便是最好的定海神針。

不過戰越打到後面,擊退敵軍的戰略就越重要。除了絕對的實力,還要出其不意。

帶兵出戰的將領先行一步,容訣還在沙盤旁研究戰略。殷無穢終於得空見到了他,主動從戰事切入話題。

談正事的時候,兩人一貫默契十足,偶爾不同的思想碰撞,很快便能引起共鳴,從而完善整合出新的策略。

拋卻感情不談,他二人堪稱心有靈犀的靈魂之交。

雙方總能以最快的速度領略對方的意思,並講解出來,一拍即合。

接下來的作戰方針已大致敲定好,具體細節需根據戰況即時調整,基本沒有旁的問題了。

殷無穢心念一動,時機合適,氣氛也合適,他鼓起勇氣邀請容訣共進晚膳。

這一次,他應當不會再拒絕了罷。

容訣自然一口答應,他並沒有殷無穢那些彎彎繞繞的想法。

皇帝在戰爭期間邀請軍師一同用膳,商討作戰事宜,本就是尋常,他也想不到別的層面去。

心思敏感內心豐富的人從來就只有殷無穢一個。

殷無穢頓時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十分開心,提前命人準備好了筵席。菜品不多,剛好兩人分量,都是容訣喜歡的。

今日的開心足以抵消前幾天加起來的不悅,殷無穢嘴角重又翹了起來。

晚上,吃飯時,容訣沒有再時時刻刻關註冪籬對面部的遮掩。畢竟這物什戴著吃飯實在不方便,他偶爾吃菜喝湯時會露出半截易過容的下頜,既能讓殷無穢看見,又不會驟然嚇到他。

容訣決定循序漸進地摘了冪籬,往後就用這張臉生活了。

殷無穢一瞬不瞬看他吃飯的模樣。即使易了容,殷無穢也不覺得容訣醜,怎麽看都是好看的。

這人連做戲都要做全套,當真可愛得緊。

殷無穢心情愈發上揚了,提前把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都約滿,省得到時又找不著容訣人。

容訣也都答應了,吃個飯而已,不算什麽。

何況,他也有私心。原本想著不見殷無穢方能思忖清楚,可心底的感覺卻不會隨著躲避而消失,反而愈漸嚴重。

容訣最終決定順其自然,他和殷無穢十幾年的情分不是說斷就能斷得了的。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所有將領都發現他們一貫冷峻肅然的陛下周身氣質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連同屬下講話都變得和顏悅色了起來。

眾將領一致認為這是戰事大捷的結果,登時所有將士更有幹勁了。

這幾天在不斷完善的新策略中,我軍逐個擊破戰術接連取得勝利,又將敵軍逼退十餘裏,等將敵軍徹底逼退頤州,就是反擊戰的開始。

眾將領磨拳擦掌地等待那一刻到來。

只除了一人,並沒有感受到來自殷無穢的溫和轉化。

當事人頤州刺史表示,皇帝真的不像容訣所說的那樣禮賢下士,他這幾天不知哪裏開罪了皇帝,被調去監管所有後勤事宜,包括但不限於加固城墻要他親自負責測量運材,將士後廚每日的食材采購要他親自清點,再加上頤州刺史本身的職務,他簡直忙地暈頭轉向。

腰身都瘦了一大圈,恢覆成了年輕時的苗條身材。大冷的寒冬,頤州刺史整日跑得滿頭熱汗。

胡唚,簡直是胡唚!頤州刺史並沒有感受到一丁點來自殷無穢的體恤,只有濃濃的壓迫。

他一口氣喘完,勢必要和容訣說個清楚。

否則,再這麽下去,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殷無穢千防萬防,還是沒有防住這老匹夫偷偷向容訣告狀,在連軸轉的日程中竟然還有空跑來找容訣。

頤州刺史時間不多,稍後他還要負責將士磨損的武器膠漆檢修。長話短說,然後再間接打探一番,他究竟是何處得罪了殷無穢,竟惹得龍顏震怒。

容訣聞言難以置信:“你說,陛下對屬下官員和將領從不和顏悅色,一直都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是嗎?”

頤州刺史重重點頭:“是,先生。陛下來頤州這麽久了,一直對本史不假辭色,最近幾日,更是刻意為難。”

“陛下他,從不是如沐春風、禮賢下士的一個人。”

容訣起先不信這番說辭,他在軍營打聽了一番,最終得到的論證確實如此。殷無穢固然手段非凡,以能服人,但他確實是鐵面無私、冷峻威嚴的一位皇帝。

相較於眾人愛戴,尊敬威嚴更甚,他在外人和容訣面前,從來都是兩幅面孔。

容訣眼前陡地一黑,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什麽。

殷無穢當真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麽,他又不是什麽伏龍鳳雛,用不著殷無穢三顧茅廬。

在他來外一城之前,從未聽說過殷無穢要招募什麽軍師。

他來了,殷無穢就開口要人。對他篤信不疑的態度;那一桌完全符合他口味的佳肴,日日相邀用膳;對他的身體格外關照;毫不藏私,連軍機要密都可以傾囊相告。

殷無穢,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容訣忍不住腳步踉蹌,眼前黑了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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