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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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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殷無穢再次見到容訣時距離他思忖不過一日。是的,他沒有忍住,喜歡一個人,從來都是耐不住的。

只是,見面之後的氣氛卻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松快。

兩人甫一見面,俱是緘口不言。

殷無穢腦中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個旖旎狂悖的夢,恍若真實到讓他連主動開口和容訣說話都變得異常艱澀,仿佛一開口就褻瀆了那個人。

少年唇瓣翕動,看著他,連委屈都不敢直接表現出來。

沈默幾許,終是容訣先擡起眼睫,道:“殿下。”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猶如天籟。殷無穢如蒙大赦,堵在嗓子眼的話霎時間傾瀉而出,少年聲音介於少年的清透和青年的低啞磁性之間,他心情覆雜地低喃:“……阿訣。”

話音落下,容訣心臟輕輕顫了一下。

旋即被他掩飾地滴水不漏,化為主動莞爾:“殿下今日怎的過來了,是有什麽政事要問咱家麽?”

容訣唇角笑意不減,卻無形之中將兩人的距離嚴格框定在了政事之間,不論私交。殷無穢今日也確實是為了正事而來,只是,容訣分明和平日一般無二,殷無穢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拘謹滋味。

連想真心實意的親近他都無從下手。

殷無穢不明白,怎麽不過幾日的時間兩人關系就成了這樣,他烏潤的眸光看向容訣。

容訣仍自巋然不動地坐在軟榻左側,絲毫沒有給他讓榻的意思。殷無穢心裏驀地失落,旋即被他壓下,坐到空著的右側位置。

和容訣隔幾而坐。

殷無穢側首註視他的側顏,訥訥開口:“五皇兄和他親衛,竟是那樣的關系,真是看不出來一點。”

一說完他就立刻後悔了,他在說什麽?!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殷無穢剛想開口著補,就聽容訣淡淡“嗯”了一聲。沒有解釋,沒有好奇,也沒有多言,仿佛只是應了他的一句隨口閑聊。

這下,倒是輪到殷無穢錯愕了。

他向天發誓,他說這話絕沒有任何問容訣責的意思。更何況,昭王若是慍怒東廠散播的謠言,大可及時出面澄清,直到現在還無後續反應措施,只能說明一件事,這是事實,昭王承認不諱,殷無穢就更加不會在意了。

他說那話,純粹就是沒找到和容訣聊天的話頭,一時嘴比腦快,脫口而出了。

一面對容訣,他就失了理智,笨嘴拙舌,連主動搭話竟也搭不好了。

不過,看容訣反應平淡,對這種事似乎並不是十分反感,殷無穢重又燃起希望。少年一腔歡喜還沒來得及表現在臉上,又陡地被一盆冷水澆滅。

他乍然想起,容訣反應平淡,也可能是因為壓根不在意,自然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

短短幾息間,少年臉上表情就已經精彩地變了好幾變。

容訣餘光乜見,不由挑了下眉。

“五皇子的事,其實——”容訣還在斟酌著開口,要怎麽將這件事告訴殷無穢。

即使那晚發生了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他和殷無穢多年的情分還在,日後,殷無穢還有大用。他自是不會因此和殷無穢翻臉,至多保持遠些距離。

不想他還沒有開口,殷無穢先打斷了他,斬釘截鐵道:“我知道的,阿訣這樣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容訣一怔,他看向少年滿是信任的眼神,旋即莞爾,眼角眉梢都上揚了兩分。

殷無穢抓住這一瞬間雲消雨霽的時機,道:“我不過幾日沒來,感覺阿訣都同我生分了。”

殷無穢一點點展露出真實又依戀著容訣的自己,適時委屈抱怨。

容訣挑眉,覷向他。

殷無穢目光毫不避諱,純粹清透,對他並沒有任何旁的心思。容訣一覽無餘地看清,決定好和殷無穢保持距離的心防悄然軟化了兩分。

殷無穢年紀還小,許多事都沒有經驗,一時中藥誤入歧途也不是不能理解。

其實他自己也有錯,對殷無穢太過心軟,不遵醫囑,明知少年潮熱當頭,還湊上前去影響他。少年平時就巴巴地黏他,這種時候,一時僭越也情有可原。

容訣還剩八分的心防又自我軟化了五分。

“沒有。殿下怎會這樣想?”容訣逐漸恢覆成從前的語氣。

“可是我來了你都沒有主動理我,還停頓了一會,也不看我,臉上都沒有笑意,連我慣常坐的位置都不給留了……”

殷無穢逐一數落容訣和他生分的細節,給容訣聽地一楞一楞的。

原來少年剛才情緒變化是因為這個。偏偏,他說對了。

容訣的確有這個打算,只是,在少年一聲聲的控訴聲裏,容訣最後負隅保持的三分距離也徹底消散了。

就殷無穢這敏感小心眼的性子,他若是真跟他翻臉,少年保不齊要把他記小本上天天算賬,容訣哭笑不得,捏了捏眉心,睨他一眼:

“咱家不留,你就不會自己坐過來?”

殷無穢聞言雙眼噌地一亮,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檀木小幾被他飛速挪走,都已經被移到一邊去了,少年還尤嫌不夠,將其推遠了幾分,自己拱了過來。

容訣整整齊齊的小榻瞬間淩亂,他瞪了罪魁禍首一眼。

殷無穢朝他抿唇一笑,不欺暗室地占據容訣的地盤,就像狼狗喜歡標記領地一樣,在這裏留下獨屬於自己的痕跡。

兩人重歸於好,淩虛閣重又恢覆了往日的生氣。

好不容易搶回本職工作的小豆子還沒熱乎幾天,就又被殷無穢擠兌了去。不過天冷,他不用蹲守在門外,留在外間聽喚即可。

聽見裏間不時傳來的喁喁私語聲,小豆子人都麻了,一臉木然,還不如讓他待在門外,省地把他襯地孤零零一個人。

明明之前的督主不是這樣的!

小豆子痛心疾首,一捂耳朵,徹底隔絕裏間的動靜。

·

卻說五公主一事塵埃落定後,東廠二檔頭裴鈺終於被放出。他拖著一身內傷回到東廠,還沒有見到容訣本人,就先被東廠番役關進了不見天日的暗牢。

他沒有掙紮,由著對方押走,這是東廠的規矩,他遵守。

三日後,裴鈺昏昏沈沈地自被綁縛在十字木架上醒來。

他眼睫一動,立時敏銳察覺出暗牢中有人,他眸光一凜,向那人看去,赫然望見正前方端坐在椅子上的容訣。

裴鈺眸中淩厲唰然褪去,轉而成了恭順:“督主。”

“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嗎?”容訣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卻無端讓人心裏一緊,仿佛置身於深不見底的寒潭。

裴鈺身軀哆嗦了一下,道:“屬下不該因為個人原因壞了東廠的規矩,還被熹王挾持,影響督主大計。”

容訣聞言,一擡眸乜向他。

他分明還沒有說什麽,甚至端坐在椅的姿勢比裴鈺視線低了許多,卻仍讓對方不寒而栗。

“督主,屬下不該違背命令擅自行事,請督主責罰。”裴鈺說著下頜一低。

他本該做出單膝跪地負荊請罪的動作,然而身體被鐵鏈綁住,沒能做到,但態度誠意分毫不減。

這一次,容訣終於有所反應,他站起身來,逆著光影,向裴鈺走去。

“不止。既然你不清楚,咱家就告訴你你錯在了何處。”

“其一,你因為個人私事影響了東廠的整個計劃,未經請示罔顧上級命令。東廠的每一個番役入廠前都經過了嚴格培訓,任務為重情為輕。你作為東廠的二檔頭,犯了最低級、也最嚴重的錯誤,不罰你,難以服眾;其二,你自作聰明,故意將昭王有斷袖之癖的隱疾透露給大皇子,影響了整個宴會之變,置咱家於被動境地。其三,便是你自己所述錯誤。如此之過,你還有何好說?”

“屬下,認罪認罰。”裴鈺無從辯解。

容訣所說句句在理,他確實犯了大忌諱,他知道,願領罰。

“你既認罰,那便好辦了。按東廠規矩,身為首領,不僅沒有盡到表率的義務,反而帶頭違反命令,自作主張,犯了大忌,應廢除武功驅逐出東廠。你,認麽?”

“屬下,遵命。”裴鈺嘴裏含了血腥氣,每說一個字,都無比的鏗鏘沈重。只是,他仍有一事放不下,倘若他被廢去武功,往後——

“聽說你夫人是做絲織綢緞生意的,幾乎聯通了西南一帶,不錯。東廠屬下犯事,禍不及家屬,從前如何日後照舊。這樣,你還有什麽顧慮?”容訣背著手,目光略深地看著他。

裴鈺起先還憂心妻子,聞言不可置信地一擡頭。

但見容訣目光漆深,他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什麽,然而,還沒有及時抓住那種感覺就遽然消失了。

不過,這沒關系。

他知道,容訣已是手下留情放他一馬了。

“多謝督主。”裴鈺心甘情願接受處罰。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暗處立即上來兩名番役,將人從十字架上解下來,帶到另一處處罰室,廢除裴鈺的武功。

東廠內務拾整完畢,容訣理了理蟒袍袖口,信步走出暗室。

暗室門外,站著滿目踟躇觸目驚心的東廠大檔頭,徐通涼。

“督主,就這麽直接廢了裴鈺的武功麽,他為東廠辦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次的事,說到底也沒有從根本上動搖督主的計策。這樣做,會不會太過冷酷無情,寒了下面的屬下心?”

容訣聞言步子一頓,側首瞇起眼睛覷他,“規矩就是規矩,若是人人都想著靈活變通,依靠從前的情分粉飾今日過錯,東廠如何管轄?下屬如何聽話?還有何紀律威信力可言!

裴鈺前車之鑒,你與他不同。你既一心想要往上走,就更該註意這方面的問題。”

“是。”徐通涼垂首應是。

至於他心裏怎麽想,那是萬萬不敢表現出來的。

“裴鈺被驅逐出東廠,他的位子你看顧著些,盡快從下面選拔合適的人選頂上來。”

“是。”徐通涼領命,“那,督主,養心殿那邊……”

容訣腳步猝然一停,半晌後他聽不出什麽情緒地道:“養心殿的事,咱家自有安排。”

一言甫畢,他眸中壓了一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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