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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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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容訣不閃不避地回視他,道:“是。”

殷無穢唇線抿地愈發緊了,眼神也變得幽深。

容訣起身走到他面前,靜靜等著少年繼續問,殷無穢果然道:“督主這麽雷厲風行的動作是為了收回鎮撫司勢力嗎?”

容訣道:“是,也不全是。咱家只是順帶著敲打兩下鎮撫司而已。”

殷無穢一口氣問完:“那,督主早就知道兇手是大內了是嗎?來浙州一趟也是為了拔除大內。”

容訣搖頭,唇角慣常向上微勾,回答道:“這個咱家不知道。不過也不影響,反正,都是要處理掉的。”

殷無穢聽他坦誠了一切,不僅沒有得到半點撫慰,反而愈發郁悶了。

容訣要敲打鎮撫司,這沒什麽,身為東廠首領,他這樣做無可厚非;他要拔除大內,有圖謀和野望,這也正常,畢竟,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一個人。

可是,容訣做這些事前全然沒和他透露過半分。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卻還這樣一步步引誘著他,看他絞盡腦汁地去做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從頭到尾都不曾和他坦誠相見。

是他太想當然,忘了容訣本來的性子。

以為這段時間容訣對他縱容,和他親近,他們就能夠推心置腹相攜一心。結果容訣從來都是那個容訣,他的深算,他的謀慮,通通和自己沒有關系,這讓殷無穢怎麽能不失落,不委屈。

說到底,容訣還是不信他。

反倒是他自己,彌足深陷,將兩人的關系弄混。少年一想到自己犯了這樣的大錯,他將容訣當成生命的全部,而對方卻對自己連最基礎的信任都沒有,心裏就忍不住湧起無盡的委屈。

雖然他喜歡容訣是他自己的事,不求任何回報,可容訣真的將他隔絕在外,他還是——

“殿下,”容訣出聲喊他,站近一步,將少年無聲的控訴和幽怨盡收眼底。他沒想到少年反應會這麽大,這麽委屈,只好先打斷少年敏感多思的情緒。

“許多事情殿下便是知道,也不過是徒添煩擾。殿下只需按部就班遵循自己的節奏一步步來,剩下的,自有咱家替殿下安排,這樣不好嗎?”

容訣擡頭,一瞬不瞬地深深凝望他,聲音溫軟輕柔。他知道,殷無穢向來抵抗不了這樣的自己。

他只需要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撫平少年動不動就胡思亂想的心結,慰藉他敏感脆弱的心靈,殷無穢自會為他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然而這一次,容訣卻失算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攻心之策,也低估了少年的悍然決心。殷無穢愈發成熟,不再是他幾句溫言軟語就能夠輕易哄好的,就在容訣飛快思忖這次該用什麽策略穩住少年時。

殷無穢看著他,倏然開口,“督主在想什麽?”

他驟然欺近,容訣被少年滿懷炙熱的氣息撲面包裹,腦中一片空白。

殷無穢清清楚楚看到了容訣神色間的細微變化,少年心裏更加不悅了,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反而愈發湊近他,壓低了聲專註問:“阿訣怎的不說話?”

容訣被他突如其來的問話攪地心臟一突,不過東廠督主面上仍自巋然不動,甚至以退為進,主動握住少年的手,和他拉近距離,溫聲莞爾:“怎麽會,殿下只要知道,咱家都是在為殿下考慮就夠了。”

殷無穢本來被他拉住手時態度就已經軟化了,再生不起氣來。偏偏容訣又用這一套話術,將他從虛幻的溫柔鄉拉出,殷無穢險險收住表情,問他,“那以後再有這樣的事,阿訣會告訴我嗎?”

容訣笑容頓了頓,旋即點頭,“凡殿下問的,咱家一定知無不言。”

殷無穢了然,明白如果他不主動問,容訣依舊會如這次一般,只字不提。

分明再次重溫了容訣的秉性,殷無穢還是,沒辦法強求他什麽。

而且,那點不悅堵在心裏,讓他沒辦法再像從前一樣毫無芥蒂地去擁抱容訣,對他敞露心扉。

卻不想,下一瞬容訣主動抱住了他。

“殿下,不要生氣了,那些個腌臜事咱家也不想汙了殿下耳,因此能替殿下掃除的咱家就自己動手解決了。咱家確有私心,可也是為了殿下。所以,殿下原諒咱家這一回,好嗎?”

聞言,殷無穢心裏那一點的不悅也徹底煙消雲散了,重又陷進容訣為他編織的溫柔鄉,一把將人抱緊,牢牢箍在自己懷裏。

安撫住殷無穢,容訣也沒有掙脫,由著少年抱著他,間或伸手輕拍少年的脊背,替他順著心情。

只是,那一雙狹長瀲灩的眸背在少年身後,卻輕輕瞇了起來。

·

容訣的所作所為在殷無穢心裏提了個醒,縱使親密無間如夫妻,也不可能真正做到一體同心,他該明白。

往後,要怎麽面對容訣和他相與,少年也需要警醒著點了。

而當務之急,他必須盡快成長起來,挑起政事的擔子,再不能像這樣,一無所知,被人牽著鼻子走。

即使那人是容訣,他也要時刻保持清醒。

又是一日,大內侍衛長的供詞經連夜審訊,八百裏加急送達回浙州。

大內侍衛長一口咬死了沒有幕後主謀,事情全系他一人所為,不為別的,就是眼看太子登基無望,他想借太子之死在各政治派系中攪渾了水為大內謀取利益。

原也不至於此,只是近幾年來東廠勢力如日中天,禁軍大內羽林衛的職能逐漸被削弱,如同擺設,手下的兵整日湊在一起打牌喝酒,再這麽頹廢下去,大內遲早要完。

大內侍衛長作為首領,也不過是未雨綢繆,審時度勢而已,有何不對!

見此供詞,容訣蔑然一哂,為了大內?還是自己的權欲?要真想為大內好,就該徐徐圖之,而非做下此等大不韙之事,巧言令色粉飾太平,真把別人都當成傻子了嗎。

“吩咐下去,叫刑部繼續審,再呈上來這樣的供詞,咱家想,鎮撫司詔獄會很樂意效勞。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東西,叫他們不必顧忌。”

“是!”鎮撫司欽差領了任務,垂首退下。

謀殺太子的事實,兇手,以及證據一應俱全,這樁轟動全朝的大案最終由三法司共同審理立案。案子裏什麽事情能記錄進卷宗,什麽不能,怎麽記錄,涉事官員該如何處置,這背後又牽動了誰的利益。

樁樁件件,著實令人頭疼之極。

左都禦史整日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茶的功夫都騰不出來,還得親筆向內閣做詳盡的匯報,事無巨細不可缺漏,這背後的用意乃至朝局變化,他都要一並分析稟告於老師。

一想到裏面涉及的皇子鬥爭,左都禦史又是一陣長籲短嘆。

七殿下的事情要不要寫呢?要是寫,他又該如何下筆?

殷無穢涉及其中的影響不大不小,說不大,是因為他只是朝廷派來的見證人,事情與他無關;說不小,是因為他在浙州確實從中幫了許多忙。如果他將殷無穢也匯報上去,必然會引起宮裏的註意,那他就是害了殷無穢,這與他的本心相違背,可要是不匯報——

左都禦史一想又覺不妥。

他有股非常強烈的預感,這位七殿下絕非池中物,將來必有一番大造化。

左都禦史能做到這個位置,他的第六感和危機應變的能力可謂功不可沒。

想了想,左都禦史將殷無穢的部分中規中矩提了一筆,這樣既不會顯得突出,又盡職匯報了,再挑不出問題。

左都禦史瞧著自己的親筆信,頗為滿意,正笑瞇瞇地準備重新審閱一番,房門忽然被人叩響。

左都禦史手忙腳亂,險些將信紙都弄飛,他胡亂用空白紙張壓住,這才正襟危坐,一整袍袖,肅聲道:“進來。”

是堂官帶殷無穢過來了。

左都禦史連忙起身和殷無穢見禮,殷無穢熟練叫他不必多禮。堂官將人帶來,旋即恭謹退下,不打擾上司談論正事。

“殿下怎的過來了?”左都禦史詫異。

殷無穢道:“聽堂官說,大人在為立案卷宗的事情憂心,本殿下就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為大人分憂的。”

殷無穢不提還好,一提左都禦史又是一陣痛心疾首。雖說太子的事情水落石出,他不用擔責了,可手裏的瑣碎事也愈發繁多,他感覺自己僅剩的一半黑發也逃不過白頭的命運。

喟嘆一聲,左都禦史將大內侍衛長不肯吐露幕後主子的消息告訴殷無穢。

這委實是個大麻煩,大內侍衛長不肯供出主使,現有證據說服力不足,案子就難以推進;大內侍衛長若是供出了幕後主使,明眼人都知道是跟皇子爭位的朝局相關,屆時莫說進展,牽出來一眾官員,朝廷大亂,整個大周王朝淪為笑柄,還有何公信可言。

誰敢查?誰去查?不要命了不成!

左都禦史也因此左支右絀。查不出兇手他整日急地團團轉,現在揪出兇手了,這個燙手山芋怎麽接又成了新問題。

當官難,這被卷入政治漩渦的官員更是難上加難。

“哎。”左都禦史嗟嘆不已。

殷無穢卻並不擔心這個問題,他道:“案卷送入宮中,自有宮裏接手處理,是大事化小還是滿朝風雨,全憑宮裏一念之間。”

此言一出,空氣微微陷入了靜默。

左都禦史也是一怔,登時明白過來殷無穢的意思,他豁然開朗道:“殿下說的在理,是下官糊塗了,竟是沒有想到這一層,多謝殿下提點。”

說著,朝殷無穢深深一揖。

殷無穢伸手虛扶他一把,點到即止,並不幹涉左都禦史的決定。

他心裏十分清楚,這幕後之人既是大皇子,他必不會讓大內侍衛長吐出半分不利於自己的消息。左都禦史現在躊躇是因為還不敢,等他敢了之後,未必想不出躲避鋒芒的道理。

倒不如,趁此機會先讓他借花獻佛。

最後提點左都禦史一回,殷無穢在浙州事情已畢。剩下的後續,自有宮中按流程處置,他也該動身返回京畿了。

太子屍身先行,一路被保存完好運回京師,禮部急忙操持儲君的葬禮,整個朝堂為之悼念三天,不事朝政。

因此殷無穢一行人也沒必要急著趕回去,悼念結束,還有太子喪葬事宜,到時再按時參加不遲。

相較於這件事,他還沒有忘記,先前容訣明知一切卻故意隱瞞他的事。日漸成熟的七殿下哪裏是那麽容易就哄好的,回京之際,他勢必要為自己多謀取一些福利。

“督主,眼下舉朝都在為太子哀悼,京中也是一片淒清。不如,咱們放慢步子,等晚些時候再回去。不辦公事,不帶下屬,只你我二人。”

容訣看著少年言辭旦旦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樣,實際上色厲內荏,緊張地眼珠子都盯他身上了。容訣都能想見,他若開口拒絕,保不齊這少年下一瞬就要委屈地拿眼幽怨控訴他。

想到自己先前確實有些不厚道,容訣頷首,莞爾應了,“好。”

聞言,殷無穢心花怒放,瞬間就被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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