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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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七
仍是深夜，蘭琢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悄悄起身出門了。
凈塵神君的確很有本事，即使是不露真身、不用法力，依舊是以一敵百的英才。
湖水已經恢覆到原來的平靜了，周遭被水沖毀家園的百姓們也不再爭執不休、大打出手，攜家帶口地往城裏去了。
蘭琢猜想凈塵是去下一個地方了。
他沐浴在月光下慢慢踱步，正巧遇到兩個道士。
長胡子老道在湖面上盤旋一周，各種法寶輪番上陣，最後頗感失望地從劍上跳下。
湖邊的少年道士滿臉緊張。
“怎麽樣師父，水怪在這兒嗎？”
長胡子老道一摸胡子，長嘆一口氣。
“沒有發現妖氣，估計去別的地方了，讓我看一眼地圖，我們從東邊一直往西……嗯，下一步就去桃鄉，那裏也有洪災，此事必有蹊蹺，咱繼續追查！”
少年道士松了一口氣，求情道：“師父，咱們不眠不休趕了半個月的路了，能不能歇一歇再走啊！”
蘭琢聽得糊塗，哪來的水怪？
他好奇地湊近，看了一眼師徒倆手中的小地圖，那畫圈的位置正巧是天界漏洞波及到的人間大雨位置。
蘭琢抿緊嘴巴，艱難地把表情收住。
那兩個道士正收拾東西準備席地而睡，見到神出鬼沒的蘭琢，嚇了一大跳。
“哪裏的道友？修為不錯呀，我竟然都沒感覺到你的氣息！”
那少年道士打了個寒顫，往老道士身後縮了縮。
“師父，我說我們還是找個客棧吧，住外邊不安全！你看這深更半夜突然冒出個漂亮的小白臉，您感覺不到氣息有沒有可能……他是鬼啊啊！”
蘭琢被逗笑了，他咳了咳。
“別怕，我是人。”
“哇，會說話！”
“沒禮貌。”老道士一拍少年的腦門，後者不說話了。“想必這位小友也是為平定水怪而來吧，我們可以交換一下信息，或者結伴而行啊！”
這老道士還挺熱心。
蘭琢不想讓他們白跑，於是撒了一個善意小謊。
“二位不必繼續追查了，那水怪已經被收服了。”
那老道士眼睛眨巴兩下：“收、收服了？也好、也好。”
“聽聞最近有一少年英傑救人無數，可就是少俠你？”
蘭琢搖搖頭：“與我無關，我只不過是個過路人而已。”
那老道士不知是信了沒有。
“那好，收服就好。既然如此……徒弟，我聽聞牡丹鎮似乎有狐妖出沒，我們抓緊出發吧！”
蘭琢拱手作揖，心中生出一股佩服之情。
“敢問前輩姓名？”
老道士一擺手：“萍水相逢，有緣再會，屆時再好好一敘！”
小徒弟心不甘情不願地收拾起東西來。
蘭琢忽然想起什麽，問道：“等等，請問二位可知道永麟山？那裏百姓供奉著什麽神仙呢？”
老道士思索：“永麟山嘛……似乎沒有什麽出名的神仙，那裏人煙稀少……我上次去還是十年前，真要論起來，那裏應該是凈塵神君庇佑之處吧！”
蘭琢如同被人打了一棍，並不疼，但暈乎乎的感覺自後腦勺酥酥麻麻地蔓延開。
凈塵？不像。不可能。
因為知道分別後二人不會記得自己的樣貌，因此他沒忍住追問一句。
“那請問你們有沒有見過落霞谷的見愁真人？”
老道士苦思冥想，最後歉疚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倒是從未聽聞過這個門派。”
他還欲追問，卻見到華君遠遠朝自己而來，那步伐三兩步便要靠近了。
蘭琢簡短道別，便迎面朝華君而去。
華君步履匆匆，對蘭琢耳語道：“你家神君又出事了！”
蘭琢大驚：“玄輕下凡了？”
華君：“那倒不是這個，總之你快跟我去吧！”
蘭琢急匆匆被拉走了，幾息之後，便出現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蘭琢向前打量，問：“凈塵呢？”
再一回頭，華君竟也不在了。
蘭琢正納悶，往前走了幾步，凈塵的聲音響起，可人卻不在。
“你怎麽來了？”
蘭琢四處張望：“華君送我來的，他說你出事了。”
“多管閑事。”凈塵的聲音飄忽，“你快走吧，你在這兒只能是幫倒忙。”
蘭琢本就不稀得來，還不是華君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他拉來。
“行，我該往哪邊走？”
蘭琢看著四周一模一樣的無邊黑霧。
“麻煩。”
凈塵的人影總算出現。
他看上去十分正常，並沒有受傷，只是有些煩躁。
凈塵領著蘭琢走了一會兒，最後是蘭琢拉住凈塵的手腕。
“等等，別亂走了，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凈塵將手抽回來。
二人自那日大殿外分別便沒怎麽好好說過話。
凈塵冷淡道：“你可知這是哪裏？”
蘭琢攤手：“我怎麽可能知道，這裏黑得要命，什麽都沒有啊。”
凈塵忽然停下腳步：“對你來說……這裏什麽都沒有嗎？”
蘭琢：“哦，有個你。”
凈塵神色覆雜：“這裏是魘之地。知道你不懂，簡而言之，這是凡人怨氣匯聚而成的不祥之地。”
蘭琢的確未曾聽聞：“魘之地？”
他思索了一下，觸類旁通：“百姓對神仙的信仰能增強神仙的神力，其不滿和憤怒若不能及時驅散便會形成魘？”
凈塵難得誇讚。
“挺有些小聰明。”
蘭琢問：“如何破除？”
凈塵道：“不知，每個魘都不同。只是此地絕不能動用法力，否則魘氣倍增，更難脫困，你可把它當作神仙歷劫。”
蘭琢咬牙切齒，這華君人挺好，自己不上，把我丟在這兒歷劫來了。
凈塵又問：“在你眼裏，這裏是一片黑暗？”
蘭琢問：“怎麽了？你不是嗎？”
凈塵盯著蘭琢看了許久。
“可笑，天命竟然真的敢做這樣的事。”
蘭琢本能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話。
“什麽意思。”
凈塵不睬：“沒什麽意思。”
蘭琢懶得和他吵架，於是不說話了。
凈塵反倒忍不住先開口：“我不需要你幫忙，你心心念念的玄輕恐怕才需要，你快走吧。”
蘭琢問：“所以玄輕戰神前段時間是在忙這個？依我看，他一個人也解決得了。”
凈塵：“很快就解決不了了。”
“什麽意思？”
蘭琢和凈塵異口同聲：“——沒什麽意思。”
蘭琢斜覷著凈塵：“你說話才沒意思，遮遮掩掩。”
凈塵：“哼。”
橫豎只是黑而已，蘭琢並不覺得危險，只覺得眼前此人十分可惡。
“神君說話不必夾槍帶棒的，我現在既然是跟著你做事，你要我做什麽我又不會推辭，我沒你這樣小氣。你也何必因為玄輕就對我有偏見。”
“對你有偏見？你還沒有這個資格。”凈塵道，“你並不配在我塵凡殿呆著，等從這裏出去，我便會親自向天命提出，讓你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蘭琢雙手叉腰。
“你好無恥啊，我尊稱你一句神君，你卻這樣盛氣淩人。什麽叫我不配？你能把我如何？你還能把我從仙界趕走嗎？”
凈塵盯著蘭琢，他身高高了蘭琢不少，整個人的氣勢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凈塵：“正是。”
蘭琢心想我挨了那麽多道天雷，可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好神仙，究竟是誰德不配位誰心裏清楚。
“那我若不走呢？”
凈塵冷笑：“由不得你，我自會把你打下凡間。”
蘭琢的話從牙縫裏一個一個往外蹦。
“好、好、好，我拭目以待。”
蘭琢一屁股坐下，凈塵則是消失在黑霧之中，二人分道揚鑣了。
蘭琢恨恨地想：玄輕的玩笑話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
此念一出他打了個寒戰，疑神疑鬼地往背後看去。
——會不會凈塵也是這麽想的？
還好後面什麽都沒有。
不一會兒，蘭琢又開始胡思亂想。
這魘之地若只是如此，華君也便不會這般大驚失色。
凈塵到底能看到什麽？
每個神仙都會陷入魘境嗎？
……為什麽自己什麽都看不到？
蘭琢這樣想著，他的氣漸漸消了。
也不知道自己那倒黴上級怎麽樣了，蘭琢起身朝著凈塵消失的方向走去。
這裏雖然不能用法術，但好在自己劍術不錯，若真有意外，兩個人勝算還是大一些。
大人不記小人過。
這般想著，身後忽然一陣異響，蘭琢立刻閃身避開。
雖然依舊什麽都沒有，可黑暗中一陣強風擦身而過，蘭琢清晰聽見裂帛聲隨即響起，他的袖子斷了半截。
蘭琢一擡手，自己斷掉的一截長發落在手心。
什麽東西？
凈塵沈著的聲音響起：“往左跳。”
來不及多想，蘭琢立刻照做。
又是一陣強風刮過。
凈塵沖他喊：“你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嗎？”
蘭琢點頭。
凈塵神色凝重：“還以為你看不到便不會攻擊你，看來並非如此。”
蘭琢也沖他喊：“那是什麽東西？”
凈塵身影輕盈似葉，他自混沌中快速進退，叫人看不清情形。
“真希望我能描述給你聽。”那聲音竟有一絲笑意。
蘭琢從未陷入這樣的不安。
敵在暗他在明，他與一個瞎子何異？
“那東西還在嗎？”
凈塵的聲音延遲了還久才響起，與此同時傳來噗呲噗呲穿透血肉的聲音。
“這怪物的心臟竟然會覆生。”
昏暗之中，蘭琢幾乎要豎起耳朵，隨著響動飛快轉動腦袋。
他努力剝除自己如雷聲一般的心跳聲。
這一次蘭琢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還有一陣水流聲，像瀑布飛濺。
蘭琢的心提起：“發生什麽了？凈塵你快說話！”
凈塵的聲音很輕松：“沒什麽，我的心臟也被它捅破了而已。”
“還斷了幾根肋骨。”
蘭琢：“……”
“它又朝你去了！快往左邊退！”
蘭琢立刻幾個空翻退出好幾丈遠。
凈塵嗓音幹澀：“吃了我的心臟，它變強了很多，我攔不住它了。”
蘭琢幾乎要抓狂：“它到底是什麽？”
凈塵：“咒。它是對我的詛咒，它會讓我體會重重夢魘之中，種種最殘酷的死法。”
“真的會死嗎？”
“不想活了便會死。”
後來蘭琢才知道，無論是哪路神仙都不能讓每個人都滿意，只要有一人不滿，都可能產生魘。
信徒越多的，背棄者也越多，那魘的威力便也越大。
但不是每個神仙都會被拉入魘之地。
蘭琢當時無暇思索，他連續幾個跳躍後，還是力不從心地被淩空打落。
被擊中的腹部不光很疼，還有一股黏糊糊的觸感。
什麽都看不見，連還手都做不到。
蘭琢吐出一口血，來不及喘息，便立刻戒備。
“凈塵，它在哪兒，你告訴我，我與它打。”
“凈塵？？？”
“神、君？？？”
沒有人回答他。
蘭琢四處張望，忽然一陣亮光閃耀，與此同時蘭琢感覺自己渾身熱乎乎的。
“不用，你走吧，我不用你幫忙。”
蘭琢見到亮光從遠處一個人影的胸膛冒出。
——那胸膛是空的。
俊俏的面容雙目緊閉，汗珠不停滾落，可柔和的光芒源源不斷，叫人無端放下心來。
凈塵雙手結印，那光芒更盛了一些。
蘭琢見到那窟窿慢慢愈合，如玉一般的面龐上映照清暉，比雪更冷，較月更清，是叫人這輩子難忘的神仙人物。
可蘭琢那時無暇欣賞。
他問：“你在做什麽？動用法力不是會反——”噬嗎。
蘭琢的話沒說完，一陣天旋地轉，他滾落在了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直撞到樹根才停下。
四周草長鶯飛、月光皎皎，遠處燈籠高懸、炊煙裊裊，是貨真價實的人間。
蘭琢呆了呆，緩緩意識到一件事。
——凈塵他用神力把自己從魘之地送出去了。
那他一人在魘之地對付那怪物？
蘭琢越想越想不明白，凈塵自己遭受強烈反噬，輕則重傷、重則折損在那……只是為了出去後將自己打、落、凡、間？
蘭琢很不理解。
在他看來，無聲無息讓自己死在這裏才是最省事的方式。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在魘外等了七天七夜。
第八日淩晨，天欲破曉，蘭琢終於等到了凈塵。
他渾身浴血，步伐沈重，一步一個血印，不像神仙，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他朝著蘭琢快走了幾步，剛想說話，嘴裏吐出一大口血，全身的力量壓在蘭琢身上，不動彈了。
蘭琢幾乎被壓倒了，他趔趄一下，這才勉強撐住了。
凈塵的身子這樣沈，可呼吸卻很輕，幾乎是……感受不到了。
蘭琢渾身一僵，到嘴邊的嘲諷都咽了回去。
“神君，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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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深夜，蘭琢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悄悄起身出門了。
凈塵神君的確很有本事，即使是不露真身、不用法力，依舊是以一敵百的英才。
湖水已經恢覆到原來的平靜了，周遭被水沖毀家園的百姓們也不再爭執不休、大打出手，攜家帶口地往城裏去了。
蘭琢猜想凈塵是去下一個地方了。
他沐浴在月光下慢慢踱步，正巧遇到兩個道士。
長胡子老道在湖面上盤旋一周，各種法寶輪番上陣，最後頗感失望地從劍上跳下。
湖邊的少年道士滿臉緊張。
“怎麽樣師父，水怪在這兒嗎？”
長胡子老道一摸胡子，長嘆一口氣。
“沒有發現妖氣，估計去別的地方了，讓我看一眼地圖，我們從東邊一直往西……嗯，下一步就去桃鄉，那裏也有洪災，此事必有蹊蹺，咱繼續追查！”
少年道士松了一口氣，求情道：“師父，咱們不眠不休趕了半個月的路了，能不能歇一歇再走啊！”
蘭琢聽得糊塗，哪來的水怪？
他好奇地湊近，看了一眼師徒倆手中的小地圖，那畫圈的位置正巧是天界漏洞波及到的人間大雨位置。
蘭琢抿緊嘴巴，艱難地把表情收住。
那兩個道士正收拾東西準備席地而睡，見到神出鬼沒的蘭琢，嚇了一大跳。
“哪裏的道友？修為不錯呀，我竟然都沒感覺到你的氣息！”
那少年道士打了個寒顫，往老道士身後縮了縮。
“師父，我說我們還是找個客棧吧，住外邊不安全！你看這深更半夜突然冒出個漂亮的小白臉，您感覺不到氣息有沒有可能……他是鬼啊啊！”
蘭琢被逗笑了，他咳了咳。
“別怕，我是人。”
“哇，會說話！”
“沒禮貌。”老道士一拍少年的腦門，後者不說話了。“想必這位小友也是為平定水怪而來吧，我們可以交換一下信息，或者結伴而行啊！”
這老道士還挺熱心。
蘭琢不想讓他們白跑，於是撒了一個善意小謊。
“二位不必繼續追查了，那水怪已經被收服了。”
那老道士眼睛眨巴兩下：“收、收服了？也好、也好。”
“聽聞最近有一少年英傑救人無數，可就是少俠你？”
蘭琢搖搖頭：“與我無關，我只不過是個過路人而已。”
那老道士不知是信了沒有。
“那好，收服就好。既然如此……徒弟，我聽聞牡丹鎮似乎有狐妖出沒，我們抓緊出發吧！”
蘭琢拱手作揖，心中生出一股佩服之情。
“敢問前輩姓名？”
老道士一擺手：“萍水相逢，有緣再會，屆時再好好一敘！”
小徒弟心不甘情不願地收拾起東西來。
蘭琢忽然想起什麽，問道：“等等，請問二位可知道永麟山？那裏百姓供奉著什麽神仙呢？”
老道士思索：“永麟山嘛……似乎沒有什麽出名的神仙，那裏人煙稀少……我上次去還是十年前，真要論起來，那裏應該是凈塵神君庇佑之處吧！”
蘭琢如同被人打了一棍，並不疼，但暈乎乎的感覺自後腦勺酥酥麻麻地蔓延開。
凈塵？不像。不可能。
因為知道分別後二人不會記得自己的樣貌，因此他沒忍住追問一句。
“那請問你們有沒有見過落霞谷的見愁真人？”
老道士苦思冥想，最後歉疚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倒是從未聽聞過這個門派。”
他還欲追問，卻見到華君遠遠朝自己而來，那步伐三兩步便要靠近了。
蘭琢簡短道別，便迎面朝華君而去。
華君步履匆匆，對蘭琢耳語道：“你家神君又出事了！”
蘭琢大驚：“玄輕下凡了？”
華君：“那倒不是這個，總之你快跟我去吧！”
蘭琢急匆匆被拉走了，幾息之後，便出現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蘭琢向前打量，問：“凈塵呢？”
再一回頭，華君竟也不在了。
蘭琢正納悶，往前走了幾步，凈塵的聲音響起，可人卻不在。
“你怎麽來了？”
蘭琢四處張望：“華君送我來的，他說你出事了。”
“多管閑事。”凈塵的聲音飄忽，“你快走吧，你在這兒只能是幫倒忙。”
蘭琢本就不稀得來，還不是華君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他拉來。
“行，我該往哪邊走？”
蘭琢看著四周一模一樣的無邊黑霧。
“麻煩。”
凈塵的人影總算出現。
他看上去十分正常，並沒有受傷，只是有些煩躁。
凈塵領著蘭琢走了一會兒，最後是蘭琢拉住凈塵的手腕。
“等等，別亂走了，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凈塵將手抽回來。
二人自那日大殿外分別便沒怎麽好好說過話。
凈塵冷淡道：“你可知這是哪裏？”
蘭琢攤手：“我怎麽可能知道，這裏黑得要命，什麽都沒有啊。”
凈塵忽然停下腳步：“對你來說……這裏什麽都沒有嗎？”
蘭琢：“哦，有個你。”
凈塵神色覆雜：“這裏是魘之地。知道你不懂，簡而言之，這是凡人怨氣匯聚而成的不祥之地。”
蘭琢的確未曾聽聞：“魘之地？”
他思索了一下，觸類旁通：“百姓對神仙的信仰能增強神仙的神力，其不滿和憤怒若不能及時驅散便會形成魘？”
凈塵難得誇讚。
“挺有些小聰明。”
蘭琢問：“如何破除？”
凈塵道：“不知，每個魘都不同。只是此地絕不能動用法力，否則魘氣倍增，更難脫困，你可把它當作神仙歷劫。”
蘭琢咬牙切齒，這華君人挺好，自己不上，把我丟在這兒歷劫來了。
凈塵又問：“在你眼裏，這裏是一片黑暗？”
蘭琢問：“怎麽了？你不是嗎？”
凈塵盯著蘭琢看了許久。
“可笑，天命竟然真的敢做這樣的事。”
蘭琢本能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話。
“什麽意思。”
凈塵不睬：“沒什麽意思。”
蘭琢懶得和他吵架，於是不說話了。
凈塵反倒忍不住先開口：“我不需要你幫忙，你心心念念的玄輕恐怕才需要，你快走吧。”
蘭琢問：“所以玄輕戰神前段時間是在忙這個？依我看，他一個人也解決得了。”
凈塵：“很快就解決不了了。”
“什麽意思？”
蘭琢和凈塵異口同聲：“——沒什麽意思。”
蘭琢斜覷著凈塵：“你說話才沒意思，遮遮掩掩。”
凈塵：“哼。”
橫豎只是黑而已，蘭琢並不覺得危險，只覺得眼前此人十分可惡。
“神君說話不必夾槍帶棒的，我現在既然是跟著你做事，你要我做什麽我又不會推辭，我沒你這樣小氣。你也何必因為玄輕就對我有偏見。”
“對你有偏見？你還沒有這個資格。”凈塵道，“你並不配在我塵凡殿呆著，等從這裏出去，我便會親自向天命提出，讓你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蘭琢雙手叉腰。
“你好無恥啊，我尊稱你一句神君，你卻這樣盛氣淩人。什麽叫我不配？你能把我如何？你還能把我從仙界趕走嗎？”
凈塵盯著蘭琢，他身高高了蘭琢不少，整個人的氣勢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凈塵：“正是。”
蘭琢心想我挨了那麽多道天雷，可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好神仙，究竟是誰德不配位誰心裏清楚。
“那我若不走呢？”
凈塵冷笑：“由不得你，我自會把你打下凡間。”
蘭琢的話從牙縫裏一個一個往外蹦。
“好、好、好，我拭目以待。”
蘭琢一屁股坐下，凈塵則是消失在黑霧之中，二人分道揚鑣了。
蘭琢恨恨地想：玄輕的玩笑話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
此念一出他打了個寒戰，疑神疑鬼地往背後看去。
——會不會凈塵也是這麽想的？
還好後面什麽都沒有。
不一會兒，蘭琢又開始胡思亂想。
這魘之地若只是如此，華君也便不會這般大驚失色。
凈塵到底能看到什麽？
每個神仙都會陷入魘境嗎？
……為什麽自己什麽都看不到？
蘭琢這樣想著，他的氣漸漸消了。
也不知道自己那倒黴上級怎麽樣了，蘭琢起身朝著凈塵消失的方向走去。
這裏雖然不能用法術，但好在自己劍術不錯，若真有意外，兩個人勝算還是大一些。
大人不記小人過。
這般想著，身後忽然一陣異響，蘭琢立刻閃身避開。
雖然依舊什麽都沒有，可黑暗中一陣強風擦身而過，蘭琢清晰聽見裂帛聲隨即響起，他的袖子斷了半截。
蘭琢一擡手，自己斷掉的一截長發落在手心。
什麽東西？
凈塵沈著的聲音響起：“往左跳。”
來不及多想，蘭琢立刻照做。
又是一陣強風刮過。
凈塵沖他喊：“你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嗎？”
蘭琢點頭。
凈塵神色凝重：“還以為你看不到便不會攻擊你，看來並非如此。”
蘭琢也沖他喊：“那是什麽東西？”
凈塵身影輕盈似葉，他自混沌中快速進退，叫人看不清情形。
“真希望我能描述給你聽。”那聲音竟有一絲笑意。
蘭琢從未陷入這樣的不安。
敵在暗他在明，他與一個瞎子何異？
“那東西還在嗎？”
凈塵的聲音延遲了還久才響起，與此同時傳來噗呲噗呲穿透血肉的聲音。
“這怪物的心臟竟然會覆生。”
昏暗之中，蘭琢幾乎要豎起耳朵，隨著響動飛快轉動腦袋。
他努力剝除自己如雷聲一般的心跳聲。
這一次蘭琢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還有一陣水流聲，像瀑布飛濺。
蘭琢的心提起：“發生什麽了？凈塵你快說話！”
凈塵的聲音很輕松：“沒什麽，我的心臟也被它捅破了而已。”
“還斷了幾根肋骨。”
蘭琢：“……”
“它又朝你去了！快往左邊退！”
蘭琢立刻幾個空翻退出好幾丈遠。
凈塵嗓音幹澀：“吃了我的心臟，它變強了很多，我攔不住它了。”
蘭琢幾乎要抓狂：“它到底是什麽？”
凈塵：“咒。它是對我的詛咒，它會讓我體會重重夢魘之中，種種最殘酷的死法。”
“真的會死嗎？”
“不想活了便會死。”
後來蘭琢才知道，無論是哪路神仙都不能讓每個人都滿意，只要有一人不滿，都可能產生魘。
信徒越多的，背棄者也越多，那魘的威力便也越大。
但不是每個神仙都會被拉入魘之地。
蘭琢當時無暇思索，他連續幾個跳躍後，還是力不從心地被淩空打落。
被擊中的腹部不光很疼，還有一股黏糊糊的觸感。
什麽都看不見，連還手都做不到。
蘭琢吐出一口血，來不及喘息，便立刻戒備。
“凈塵，它在哪兒，你告訴我，我與它打。”
“凈塵？？？”
“神、君？？？”
沒有人回答他。
蘭琢四處張望，忽然一陣亮光閃耀，與此同時蘭琢感覺自己渾身熱乎乎的。
“不用，你走吧，我不用你幫忙。”
蘭琢見到亮光從遠處一個人影的胸膛冒出。
——那胸膛是空的。
俊俏的面容雙目緊閉，汗珠不停滾落，可柔和的光芒源源不斷，叫人無端放下心來。
凈塵雙手結印，那光芒更盛了一些。
蘭琢見到那窟窿慢慢愈合，如玉一般的面龐上映照清暉，比雪更冷，較月更清，是叫人這輩子難忘的神仙人物。
可蘭琢那時無暇欣賞。
他問：“你在做什麽？動用法力不是會反——”噬嗎。
蘭琢的話沒說完，一陣天旋地轉，他滾落在了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直撞到樹根才停下。
四周草長鶯飛、月光皎皎，遠處燈籠高懸、炊煙裊裊，是貨真價實的人間。
蘭琢呆了呆，緩緩意識到一件事。
——凈塵他用神力把自己從魘之地送出去了。
那他一人在魘之地對付那怪物？
蘭琢越想越想不明白，凈塵自己遭受強烈反噬，輕則重傷、重則折損在那……只是為了出去後將自己打、落、凡、間？
蘭琢很不理解。
在他看來，無聲無息讓自己死在這裏才是最省事的方式。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在魘外等了七天七夜。
第八日淩晨，天欲破曉，蘭琢終於等到了凈塵。
他渾身浴血，步伐沈重，一步一個血印，不像神仙，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他朝著蘭琢快走了幾步，剛想說話，嘴裏吐出一大口血，全身的力量壓在蘭琢身上，不動彈了。
蘭琢幾乎被壓倒了，他趔趄一下，這才勉強撐住了。
凈塵的身子這樣沈，可呼吸卻很輕，幾乎是……感受不到了。
蘭琢渾身一僵，到嘴邊的嘲諷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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