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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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門外的長廊空無一人。
江又翎徑直往前走去, 到了盡頭，按著指示牌指著的方向往左拐。
走過一個拐角，他身後跟上了個尾巴。
江又翎眼睛都沒動一下, 步伐平穩地向前。
他走得並不算快，步子也不大, 但背後的尾巴緊緊地跟著他，和他保持著一樣的步調。
……以對方的身高來算，做到這點對他來說還挺難的。
又經過一個拐角，江又翎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腳步。
背後的人顯然沒預料到他的動作, 也匆匆忙忙地停住了。
江又翎看向旁邊關著的門, 伸手推開, 裏面果然是一個空著的包廂, 月光靜靜地灑落在地毯上，有些淒冷。
他走了進去, 按下燈的開關，任由光線灑滿房間，又關上門。
背後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江又翎轉過頭，恰好對上他的臉。
眼角很紅, 眼睛濕漉漉的, 睫毛上還掛著殘餘的水珠，墨黑的眼睛望著他，想靠近的渴望全寫在裏面, 又像害贗難帰怕似的不敢接近。
一點秦郁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倒是像一條可憐兮兮的大狗。
江又翎心頭那股莫名的怒氣雖然還是在原處堵著, 但看見他這個樣子，一時間也無話可說。
他沈下心來, 沒有再維持面具般的笑容，而是冷淡道：“你有什麽話要和我說的，現在就說吧。”
秦郁看著他，艱澀地開口：“當年我說的話，你聽到了……”
秦郁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他的身軀如此高大，卻沒有力氣把這句話說完。
包廂門虛掩著，留下了一條縫隙，秦郁站在門後，聽著兩人的對話從門裏傳出來。
他五感敏銳，聽得很清楚。
在江又翎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
“他跟我沒有一點血緣關系，我爸同情心泛濫撿回來的養子而已，有什麽資格管我？就是現在的工作，也是秦家給他的，他但凡懂點感恩，就不會有多餘的想法。”
多年之後，兩人的位置調換過來，江又翎坐在包廂裏，而秦郁在那扇沒有關好的門後。
江又翎沒有帶一點情緒，用他的視角把這句話覆述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秦郁曾經對他的羞辱。
明白的那一刻，秦郁如墜冰窟，恨不得立刻死去。
每個字都如同冰刀，切割著他的心臟。
“是。”江又翎點頭，坦蕩承認，“我是故意的。”
他知道秦郁沒有離開，所以故意說了那句話。
其實江又翎極少回憶起這件事，他的精神仿佛在逃避一般，即使在夢中也不會重溫那個夜晚。
但很奇怪的是，當他剛剛在鄧臨面前覆述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忘記其中的每一個字。
甚至連當時的心緒，都還記憶猶新。
秦郁不錯眼地盯著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不再喜歡我的？”
他一直不明白，江又翎到底是因為什麽契機，收回了心意，不再把感情傾註在自己身上。
從前以為是白熙的錯，可是秦郁後來認真想過，在那之前，江又翎就有了變化，只是他太遲鈍，並沒有察覺。
從前江又翎是會和他分享日常生活的，小到學校趣聞，大到新看的社會新聞，他始終是主動挑起話題的那一方。
他的分享欲一度感染了秦郁，讓對瑣事毫不關心的秦郁也開始對他原本眼中那些“無聊”的事情產生了好奇。
莫非是從江又翎成為他的下屬開始，他們倆的相處方式回不到先前了？
也不是，他剛上任的時候，他們倆的關系並沒有多少改變，江又翎和他一同梳理公司內部盤根錯節的利益體系，還會自己吐槽幾句，那些人心詭譎，勾心鬥角，從他口中說出來褪去了令人厭煩的外衣，變得別有一番趣味。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江又翎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主動開口，不會再在他面前露出燦爛的笑容，而是退到他身後，成為了永遠帶著得體笑容，游刃有餘的江特助？
還有，為什麽江又翎分明以前很想讓他喊自己哥哥，但上次，秦郁喊了他一句哥哥，他的反應卻非常大。
仿佛是……被人觸到了最深的傷口。
秦郁不知道，卻也不敢同江又翎提起自己的疑惑，只想著等江又翎願意原諒他了，再用不經意的語氣問出這些事。
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得到了答案。
讓他最痛苦的方式。
江又翎沒有猶豫：“是。”
秦郁的眼睛更紅了些，強行止住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江又翎移開目光，淡淡道：“說實話，我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恨過你。我只是明白了，我們不是一樣的人。”
像鄧臨這樣的富家子弟，從小就生長在耀眼的浮華裏，他們看似彬彬有禮，骨子裏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們從高處睥睨眾生，除了同個階級圈子的人，其他人都不被他們視為值得平等對待的人。
江又翎無法對這些人產生好感。
他曾經以為秦郁會是例外，但那一刻，意識到秦郁的傲慢與輕視的那一刻，江又翎就斷絕了自己的妄想。
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只是陰差陽錯，有了幾年的交集。
所以江又翎糾正了自己的錯誤。
他的語氣越平淡，秦郁感受到的痛苦越是以幾何倍數增加。
他終於意識到，為什麽這麽久以來，江又翎分明有無數個質問他的機會，但是江又翎從未對這件事提過一個字。
因為在江又翎心裏，那天晚上用冷漠語氣對他極盡貶低的秦郁，才是真實的秦郁。
所以他無數次向江又翎袒露自己的真心，江又翎這樣一個感受到丁點善意都會加倍回饋的人，卻從來沒有給過他回應；不管秦郁多努力，江又翎都不相信秦郁喜歡他。
多年以前的狂妄和傲慢，摧毀了江又翎對他的所有信任，也斷送了他和江又翎的可能。
究竟對他有多失望，才會連他的解釋都沒想過要聽？
曾經無意間擲出的匕首，多年之後終於飛回，穿入秦郁的心臟，在他心頭翻攪，攪得血肉模糊。
秦郁喉嚨裏發出難以抑制的嗚咽，聲音斷斷續續：“我，我知道現在解釋也沒用，但那不是我的真實想法，真的不是……”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江又翎擡起一根手指，擋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
江又翎身體向前傾，毫無遲疑地直視著他，輕聲道：“我是說過我不恨你，但如果你現在想為自己辯解，說當初，你是因為對我有感情才說的這些話……那就不一定了。”
他只是感到失望，痛楚，唯獨沒有恨過，因為秦郁沒有義務回報他的感情。
秦郁說的都是實話，他擁有高高在上俯視江又翎的資本。
說實話，從來都不是錯誤。
但如果秦郁告訴他，其實自己早在那時候就喜歡上了他，那江又翎只會覺得，太可笑了。
同樣是沒有訴諸於口的喜歡，江又翎喜歡他的方式是默默地照顧著他，擋在他身前，秦郁表達喜歡的方式，卻是在其他人面前羞辱他。
所以他寧願相信，秦郁對他只是習慣，不是愛。
這才是更符合江又翎邏輯的解釋。
他移開自己的手指，秦郁望著他，神情無措，眼珠子一動不動，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
江又翎站起身，準備離開。
“還有，以前的事，對不起……”秦郁聲音很小地在他身後說。
江又翎實在是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如果江又翎不主動離開，他話語中的假設，說不定真的會發生。
他的占有欲和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把江又翎困在自己的身邊，但又不明白這種感情的來源，滿足於現狀，從未考慮過江又翎的感受。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原諒。
江又翎沒有回頭：“以前的事，結束就是結束了，你不必覺得對我有所虧欠。”
“不管怎樣，我剛剛預想的未來也沒有發生。”
只是假設而已，他又沒有真的陷入這樣難堪的境地。
他看向秦郁：“你之前送給我的東西，我都有妥善保管好，你有空讓馮捷來拿一下。”
就算之前收下了一些秦郁的東西，他也沒有動過，更沒有想過用來換取現金。
因為那不是他的東西。
不管是秦郁的東西，還是秦郁這個人，全都和他沒有關系。
“……送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了，不用還給我。”秦郁眼神模糊，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支撐自己，跌跌撞撞地跟著他，“你留著就好，如果不想看到，就扔了，或者賣掉。”
“對了，你是不是需要錢？”他突然想起什麽，急促地道，“你要多少？我手上能調動的現金不多，等我幾天，我會籌齊給你。”
秦郁透過朦朧的眼睛看著江又翎，卑微地哀求他：“但是不要賣掉寰宇的股份。”
那是江又翎的父母留給他的東西，他知道江又翎有多麽珍視。
那也是他們如今唯一的聯系。
秦郁賺錢的動力，就是他掙到的一部分收益，會到江又翎的手裏。
至少自己能幫上他一點點。
“我不需要。”江又翎平靜道。
秦郁的反應也沒有出乎他的意料，江又翎本來就已經打算好了，那些東西他沒有動過，之後整理完，他會找人全部送回秦家，只是最近有點忙，才拖延了一段時間而已。
他轉過頭：“如果你真想幫我，就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走出門，江又翎按下不遠處的電梯向上鍵，秦郁也跟了上來。
江又翎皺了皺眉：“你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明明話都說完了。
秦郁打量著他的表情，小心地解釋：“不是跟著你……我的房間也在頂樓。”
他掏出自己的房卡，給江又翎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巧合，江又翎和秦郁的房間恰好是對門。
電梯間裏，兩人共處在一個密閉空間，厚重的酒氣和煙草味傳來，掩蓋了秦郁平日裏身上的那股冷香。
江又翎心頭無端生出一股怒火，堵在他心頭的郁氣並沒有因為今晚發生的事情而消散，反而更沈重了。
這三個月，秦郁在媒體前光鮮亮麗，暗地裏就躲在會所裏抽煙，酗酒，紙醉金迷？
還真是出息。
“秦郁。”他極少用這般不客氣的語氣說話。
他想到鄧臨那句“改天我叫兩個小明星出來陪你喝酒”，沈聲警告：“你要墮落也隨你便，但是不許強迫無辜的人。”
電梯門開了，江又翎毫不猶豫地往外走，卻在踏出去的那一刻，手上一沈。
他的袖子被秦郁扯住了。
還沒等江又翎發力甩開，秦郁便在他身後低聲道：“對不起，我怕你不肯聽我解釋……說完就放開你。”
江又翎對他的印象已經差到谷底，他不能放任誤解再加深。
他聲音很輕：“我知道你討厭煙味，所以以前從來沒抽過，這幾個月心情不好，才……我以後不會再抽了。”
江又翎心頭的煩躁原本已經到了臨界點，卻因為他的話而微微一怔。
他從不抽煙，也很厭惡別人身上的煙味，這件事他從未開口說過，在應酬場上更是，哪怕遇到了一根接一根的老煙槍，他也能笑臉如初，不會表現出來任何不適。
秦郁居然知道他不喜歡煙味。
而秦郁開口的下一句，就更出乎了江又翎的意料：“我那次被下藥，強迫了你，讓你很難受，這點是我的錯。所以我早就決定了，就算你肯原諒我，我也不會要求你和我做那種事。”
“即使你不接受我，我也不可能去碰別人，你不要擔心。”
說完了，他沒有再糾纏，利落地放開了手。
江又翎消化完他話語中的意思，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轉頭看他，眸子中終於出現了情緒波動。
他半晌才道：“誰讓你做這種決定的？！！我說了，你當時沒有意識，我不怪你！”
秦郁的語氣也很平靜：“這和你怪不怪我沒關系，這是我自己決定的。”
江又翎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說法：“你弄得我不舒服，並不是說別人也會不舒服，只是我們倆不合適……”
秦郁打斷了他：“除了你，我接受不了別人。”
江又翎太陽穴突突地跳，有點發暈，不知道是不是被秦郁的話炸的。
因為情緒起伏，他的平靜被打破了，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亮閃閃的，倒是為他精致如畫的面容添了幾分生動。
秦郁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頭發燙，語氣裏也不禁帶了一點討好的意味：“你不要想那麽多，這事跟你沒關系。”
江又翎很快就冷靜下來，恢覆了面無表情，移開了目光：“你要做什麽，是你自己的自由，隨便你。”
他拿房卡刷開屬於自己那間套房的門，冷冷地丟下一句：“別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秦郁默默地看著他的門口，很久很久，才緩慢地彎了下唇角。
都這樣了，江又翎還在關心他。
這就是江又翎，哪怕是面對他這樣完全不值得付出關懷的人，也無法掩蓋潛意識中的溫柔。
·
江又翎回到房間，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倒頭就睡。
出乎意料地，他沒有被睡前發生的事情影響到睡眠質量，而是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就叫了客房服務，沒多久後，早餐就送到了門口。
早餐的味道並不差，顯而易見是高端廚師的穩定出品，連擺盤都無可挑剔。
江又翎隨意吃了兩口，收拾好東西出了房門，準備離開這裏。
他環顧四周，真的沒有看見秦郁。
也並沒有產生被人躲在暗處窺視的感覺。
換作以前，秦郁肯定還會千方百計和他制造偶遇。
秦郁是想通了吧。
畢竟昨晚已經徹底說清楚了，江又翎想，這次是真的。
秦郁還是有點進步的。
至少現在不會違背江又翎的意志，一直纏著江又翎。
意識到這一點，江又翎的心裏也莫名有些異樣。
沒有強烈的痛感，只是心口悶悶的，像是一條不起眼的支脈堵住一般，雖然很輕，卻無法忽略。
天光大亮，燦爛的光輝透過走廊盡頭的窗子照入室內。
江又翎靜靜註視著那片光暈，直至視線因為長久的凝視而模糊。
他想了很多，又像什麽都沒有想。
江又翎始終沒有想過，他要在為當初的事情怪罪秦郁，並不是口是心非的嘴硬，是他的理智始終告訴他，沒有這個必要。
他們之間的感情摻雜了太多，錯綜覆雜，真要理論，也論不清楚。
但這一刻，江又翎終於向自己承認，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會因為感情得不到回應而心生痛苦的普通人。
只是江又翎把負面情緒隱藏得很好。
甚至騙過了他自己。
然而，就在此刻，他隱秘的，從未示人的心結，終於在燦燦晨光下蒸發。
江又翎很輕很輕地笑了笑，低聲道：“我原諒你了。”
“秦郁。”
比起原諒秦郁，更像是放過自己。
曾經陰差陽錯的一切，就在今天一筆勾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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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又翎徑直往前走去, 到了盡頭，按著指示牌指著的方向往左拐。
走過一個拐角，他身後跟上了個尾巴。
江又翎眼睛都沒動一下, 步伐平穩地向前。
他走得並不算快，步子也不大, 但背後的尾巴緊緊地跟著他，和他保持著一樣的步調。
……以對方的身高來算，做到這點對他來說還挺難的。
又經過一個拐角，江又翎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腳步。
背後的人顯然沒預料到他的動作, 也匆匆忙忙地停住了。
江又翎看向旁邊關著的門, 伸手推開, 裏面果然是一個空著的包廂, 月光靜靜地灑落在地毯上，有些淒冷。
他走了進去, 按下燈的開關，任由光線灑滿房間，又關上門。
背後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江又翎轉過頭，恰好對上他的臉。
眼角很紅, 眼睛濕漉漉的, 睫毛上還掛著殘餘的水珠，墨黑的眼睛望著他，想靠近的渴望全寫在裏面, 又像害贗難帰怕似的不敢接近。
一點秦郁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倒是像一條可憐兮兮的大狗。
江又翎心頭那股莫名的怒氣雖然還是在原處堵著, 但看見他這個樣子，一時間也無話可說。
他沈下心來, 沒有再維持面具般的笑容，而是冷淡道：“你有什麽話要和我說的，現在就說吧。”
秦郁看著他，艱澀地開口：“當年我說的話，你聽到了……”
秦郁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他的身軀如此高大，卻沒有力氣把這句話說完。
包廂門虛掩著，留下了一條縫隙，秦郁站在門後，聽著兩人的對話從門裏傳出來。
他五感敏銳，聽得很清楚。
在江又翎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
“他跟我沒有一點血緣關系，我爸同情心泛濫撿回來的養子而已，有什麽資格管我？就是現在的工作，也是秦家給他的，他但凡懂點感恩，就不會有多餘的想法。”
多年之後，兩人的位置調換過來，江又翎坐在包廂裏，而秦郁在那扇沒有關好的門後。
江又翎沒有帶一點情緒，用他的視角把這句話覆述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秦郁曾經對他的羞辱。
明白的那一刻，秦郁如墜冰窟，恨不得立刻死去。
每個字都如同冰刀，切割著他的心臟。
“是。”江又翎點頭，坦蕩承認，“我是故意的。”
他知道秦郁沒有離開，所以故意說了那句話。
其實江又翎極少回憶起這件事，他的精神仿佛在逃避一般，即使在夢中也不會重溫那個夜晚。
但很奇怪的是，當他剛剛在鄧臨面前覆述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忘記其中的每一個字。
甚至連當時的心緒，都還記憶猶新。
秦郁不錯眼地盯著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不再喜歡我的？”
他一直不明白，江又翎到底是因為什麽契機，收回了心意，不再把感情傾註在自己身上。
從前以為是白熙的錯，可是秦郁後來認真想過，在那之前，江又翎就有了變化，只是他太遲鈍，並沒有察覺。
從前江又翎是會和他分享日常生活的，小到學校趣聞，大到新看的社會新聞，他始終是主動挑起話題的那一方。
他的分享欲一度感染了秦郁，讓對瑣事毫不關心的秦郁也開始對他原本眼中那些“無聊”的事情產生了好奇。
莫非是從江又翎成為他的下屬開始，他們倆的相處方式回不到先前了？
也不是，他剛上任的時候，他們倆的關系並沒有多少改變，江又翎和他一同梳理公司內部盤根錯節的利益體系，還會自己吐槽幾句，那些人心詭譎，勾心鬥角，從他口中說出來褪去了令人厭煩的外衣，變得別有一番趣味。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江又翎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主動開口，不會再在他面前露出燦爛的笑容，而是退到他身後，成為了永遠帶著得體笑容，游刃有餘的江特助？
還有，為什麽江又翎分明以前很想讓他喊自己哥哥，但上次，秦郁喊了他一句哥哥，他的反應卻非常大。
仿佛是……被人觸到了最深的傷口。
秦郁不知道，卻也不敢同江又翎提起自己的疑惑，只想著等江又翎願意原諒他了，再用不經意的語氣問出這些事。
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得到了答案。
讓他最痛苦的方式。
江又翎沒有猶豫：“是。”
秦郁的眼睛更紅了些，強行止住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江又翎移開目光，淡淡道：“說實話，我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恨過你。我只是明白了，我們不是一樣的人。”
像鄧臨這樣的富家子弟，從小就生長在耀眼的浮華裏，他們看似彬彬有禮，骨子裏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們從高處睥睨眾生，除了同個階級圈子的人，其他人都不被他們視為值得平等對待的人。
江又翎無法對這些人產生好感。
他曾經以為秦郁會是例外，但那一刻，意識到秦郁的傲慢與輕視的那一刻，江又翎就斷絕了自己的妄想。
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只是陰差陽錯，有了幾年的交集。
所以江又翎糾正了自己的錯誤。
他的語氣越平淡，秦郁感受到的痛苦越是以幾何倍數增加。
他終於意識到，為什麽這麽久以來，江又翎分明有無數個質問他的機會，但是江又翎從未對這件事提過一個字。
因為在江又翎心裏，那天晚上用冷漠語氣對他極盡貶低的秦郁，才是真實的秦郁。
所以他無數次向江又翎袒露自己的真心，江又翎這樣一個感受到丁點善意都會加倍回饋的人，卻從來沒有給過他回應；不管秦郁多努力，江又翎都不相信秦郁喜歡他。
多年以前的狂妄和傲慢，摧毀了江又翎對他的所有信任，也斷送了他和江又翎的可能。
究竟對他有多失望，才會連他的解釋都沒想過要聽？
曾經無意間擲出的匕首，多年之後終於飛回，穿入秦郁的心臟，在他心頭翻攪，攪得血肉模糊。
秦郁喉嚨裏發出難以抑制的嗚咽，聲音斷斷續續：“我，我知道現在解釋也沒用，但那不是我的真實想法，真的不是……”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江又翎擡起一根手指，擋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
江又翎身體向前傾，毫無遲疑地直視著他，輕聲道：“我是說過我不恨你，但如果你現在想為自己辯解，說當初，你是因為對我有感情才說的這些話……那就不一定了。”
他只是感到失望，痛楚，唯獨沒有恨過，因為秦郁沒有義務回報他的感情。
秦郁說的都是實話，他擁有高高在上俯視江又翎的資本。
說實話，從來都不是錯誤。
但如果秦郁告訴他，其實自己早在那時候就喜歡上了他，那江又翎只會覺得，太可笑了。
同樣是沒有訴諸於口的喜歡，江又翎喜歡他的方式是默默地照顧著他，擋在他身前，秦郁表達喜歡的方式，卻是在其他人面前羞辱他。
所以他寧願相信，秦郁對他只是習慣，不是愛。
這才是更符合江又翎邏輯的解釋。
他移開自己的手指，秦郁望著他，神情無措，眼珠子一動不動，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
江又翎站起身，準備離開。
“還有，以前的事，對不起……”秦郁聲音很小地在他身後說。
江又翎實在是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如果江又翎不主動離開，他話語中的假設，說不定真的會發生。
他的占有欲和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把江又翎困在自己的身邊，但又不明白這種感情的來源，滿足於現狀，從未考慮過江又翎的感受。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原諒。
江又翎沒有回頭：“以前的事，結束就是結束了，你不必覺得對我有所虧欠。”
“不管怎樣，我剛剛預想的未來也沒有發生。”
只是假設而已，他又沒有真的陷入這樣難堪的境地。
他看向秦郁：“你之前送給我的東西，我都有妥善保管好，你有空讓馮捷來拿一下。”
就算之前收下了一些秦郁的東西，他也沒有動過，更沒有想過用來換取現金。
因為那不是他的東西。
不管是秦郁的東西，還是秦郁這個人，全都和他沒有關系。
“……送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了，不用還給我。”秦郁眼神模糊，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支撐自己，跌跌撞撞地跟著他，“你留著就好，如果不想看到，就扔了，或者賣掉。”
“對了，你是不是需要錢？”他突然想起什麽，急促地道，“你要多少？我手上能調動的現金不多，等我幾天，我會籌齊給你。”
秦郁透過朦朧的眼睛看著江又翎，卑微地哀求他：“但是不要賣掉寰宇的股份。”
那是江又翎的父母留給他的東西，他知道江又翎有多麽珍視。
那也是他們如今唯一的聯系。
秦郁賺錢的動力，就是他掙到的一部分收益，會到江又翎的手裏。
至少自己能幫上他一點點。
“我不需要。”江又翎平靜道。
秦郁的反應也沒有出乎他的意料，江又翎本來就已經打算好了，那些東西他沒有動過，之後整理完，他會找人全部送回秦家，只是最近有點忙，才拖延了一段時間而已。
他轉過頭：“如果你真想幫我，就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走出門，江又翎按下不遠處的電梯向上鍵，秦郁也跟了上來。
江又翎皺了皺眉：“你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明明話都說完了。
秦郁打量著他的表情，小心地解釋：“不是跟著你……我的房間也在頂樓。”
他掏出自己的房卡，給江又翎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巧合，江又翎和秦郁的房間恰好是對門。
電梯間裏，兩人共處在一個密閉空間，厚重的酒氣和煙草味傳來，掩蓋了秦郁平日裏身上的那股冷香。
江又翎心頭無端生出一股怒火，堵在他心頭的郁氣並沒有因為今晚發生的事情而消散，反而更沈重了。
這三個月，秦郁在媒體前光鮮亮麗，暗地裏就躲在會所裏抽煙，酗酒，紙醉金迷？
還真是出息。
“秦郁。”他極少用這般不客氣的語氣說話。
他想到鄧臨那句“改天我叫兩個小明星出來陪你喝酒”，沈聲警告：“你要墮落也隨你便，但是不許強迫無辜的人。”
電梯門開了，江又翎毫不猶豫地往外走，卻在踏出去的那一刻，手上一沈。
他的袖子被秦郁扯住了。
還沒等江又翎發力甩開，秦郁便在他身後低聲道：“對不起，我怕你不肯聽我解釋……說完就放開你。”
江又翎對他的印象已經差到谷底，他不能放任誤解再加深。
他聲音很輕：“我知道你討厭煙味，所以以前從來沒抽過，這幾個月心情不好，才……我以後不會再抽了。”
江又翎心頭的煩躁原本已經到了臨界點，卻因為他的話而微微一怔。
他從不抽煙，也很厭惡別人身上的煙味，這件事他從未開口說過，在應酬場上更是，哪怕遇到了一根接一根的老煙槍，他也能笑臉如初，不會表現出來任何不適。
秦郁居然知道他不喜歡煙味。
而秦郁開口的下一句，就更出乎了江又翎的意料：“我那次被下藥，強迫了你，讓你很難受，這點是我的錯。所以我早就決定了，就算你肯原諒我，我也不會要求你和我做那種事。”
“即使你不接受我，我也不可能去碰別人，你不要擔心。”
說完了，他沒有再糾纏，利落地放開了手。
江又翎消化完他話語中的意思，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轉頭看他，眸子中終於出現了情緒波動。
他半晌才道：“誰讓你做這種決定的？！！我說了，你當時沒有意識，我不怪你！”
秦郁的語氣也很平靜：“這和你怪不怪我沒關系，這是我自己決定的。”
江又翎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說法：“你弄得我不舒服，並不是說別人也會不舒服，只是我們倆不合適……”
秦郁打斷了他：“除了你，我接受不了別人。”
江又翎太陽穴突突地跳，有點發暈，不知道是不是被秦郁的話炸的。
因為情緒起伏，他的平靜被打破了，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亮閃閃的，倒是為他精致如畫的面容添了幾分生動。
秦郁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頭發燙，語氣裏也不禁帶了一點討好的意味：“你不要想那麽多，這事跟你沒關系。”
江又翎很快就冷靜下來，恢覆了面無表情，移開了目光：“你要做什麽，是你自己的自由，隨便你。”
他拿房卡刷開屬於自己那間套房的門，冷冷地丟下一句：“別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秦郁默默地看著他的門口，很久很久，才緩慢地彎了下唇角。
都這樣了，江又翎還在關心他。
這就是江又翎，哪怕是面對他這樣完全不值得付出關懷的人，也無法掩蓋潛意識中的溫柔。
·
江又翎回到房間，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倒頭就睡。
出乎意料地，他沒有被睡前發生的事情影響到睡眠質量，而是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就叫了客房服務，沒多久後，早餐就送到了門口。
早餐的味道並不差，顯而易見是高端廚師的穩定出品，連擺盤都無可挑剔。
江又翎隨意吃了兩口，收拾好東西出了房門，準備離開這裏。
他環顧四周，真的沒有看見秦郁。
也並沒有產生被人躲在暗處窺視的感覺。
換作以前，秦郁肯定還會千方百計和他制造偶遇。
秦郁是想通了吧。
畢竟昨晚已經徹底說清楚了，江又翎想，這次是真的。
秦郁還是有點進步的。
至少現在不會違背江又翎的意志，一直纏著江又翎。
意識到這一點，江又翎的心裏也莫名有些異樣。
沒有強烈的痛感，只是心口悶悶的，像是一條不起眼的支脈堵住一般，雖然很輕，卻無法忽略。
天光大亮，燦爛的光輝透過走廊盡頭的窗子照入室內。
江又翎靜靜註視著那片光暈，直至視線因為長久的凝視而模糊。
他想了很多，又像什麽都沒有想。
江又翎始終沒有想過，他要在為當初的事情怪罪秦郁，並不是口是心非的嘴硬，是他的理智始終告訴他，沒有這個必要。
他們之間的感情摻雜了太多，錯綜覆雜，真要理論，也論不清楚。
但這一刻，江又翎終於向自己承認，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會因為感情得不到回應而心生痛苦的普通人。
只是江又翎把負面情緒隱藏得很好。
甚至騙過了他自己。
然而，就在此刻，他隱秘的，從未示人的心結，終於在燦燦晨光下蒸發。
江又翎很輕很輕地笑了笑，低聲道：“我原諒你了。”
“秦郁。”
比起原諒秦郁，更像是放過自己。
曾經陰差陽錯的一切，就在今天一筆勾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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