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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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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哀求

彩票店哪裏都有,陳見雲很快就停在店門前。

許岌走進店裏,選號碼時遲疑了片刻。居然讓江凜時知道了,難道是趁自己睡著時偷偷翻自己衣袋。

內心閃過一絲不悅。這串數字對自己意義重大,他沒資格觸碰。

走回車邊開了車門,許岌道:“我想一個人去走走。”

江凜時望著他淡淡道:“這些天你一個人待得還不夠久嗎。”

夠久了。在那個監獄一樣的房間。

“在外面和在你的監視下你覺得是一樣的嗎?”許岌後退一步,摔上門,“我很快就回來,別跟著我。”

許岌沒來過這兒,不過這裏遠離城中心,倒是安靜閑適。

附近一圈的樓房建得不高,樓與樓之間夾著小巷。這些暗巷總是讓他心底生出想脫身狂奔的沖動,沿著狹小的巷子一直往前,甩開他們,自己就自由了。

巷口掛著路牌,挽風上街。

挺有意思的名字。許岌轉進小巷,裏面錯落有致排著好些店鋪。

一間小小的店面出現在拐角,招牌整體黑色,上面只有一個“聽”字。招牌下方還有一個巴掌大的三角形線性標志。

這意味著,這家店是Omega友好協會成員。挺諷刺的,這個社會,Omega似乎是另一種脆弱不堪的生物,需要人們大發善心高舉大旗,呼籲著保護的口號。

掀開寫著“由此進”的門簾,後面是一個縱深極長的空間。

一家工業裝修風格的小酒吧,內部分成三層依次擡高的平臺,層次豐富。

吧臺的人聽到動靜望向門口,對許岌笑了笑,待他坐定後問:“喝什麽?”

一旁的臺面上放著一盆流螢。許岌多看了兩眼,那人又笑:“試試我們特調的流光?酒精度不高。”

許岌點點頭。

他調酒的手法細膩優雅,像在進行藝術表演,具有十足的觀賞性。

過不多時盛著深紫液體的酒杯輕推到面前,裏面似乎還有微星閃爍。

清甜甘爽,苦和甜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隱約能嘗出流螢特有的香味。

吧臺區沒有其他客人,往裏的卡座區域坐著幾個人,正在低聲交談。

這個封閉的小空間讓許岌很有安全感,一直毫無節奏跳動的心臟終於回歸平靜的律動。

慢慢喝了一口又一口,快要見底,門簾揚起,一個人走近,在許岌旁邊坐下。

瘟神也來了。

許岌將半個身體轉向另一側,繼續喝著。

調酒師看慣了各種抓馬劇情,沒說話低頭收拾調酒工具。

江凜時一聲不吭看著,許岌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後背。

過了一會他終於道:“你如果在這兒喝醉了,怎麽回去?”

喝醉?許岌回過身,並不以為然:“我酒量很好。”

江凜時緊接著他的話:“我酒量也很好。”

“我喝兩斤白酒之後還能坐地鐵回家。”

“白酒是什麽酒?”

許岌瞥了他一眼。這個世界把用糧谷為主要原料釀造而成的酒稱之為“澄酒”,很形象,不過許岌沒習慣這個稱呼,此時此刻也不想解釋。

許岌輕吸一口涼氣,向調酒師道:“給他來一杯小可愛。”

酒精度50%,以伏特加為基酒,加西柚汁、綠薄荷利口酒,苦和冽的代言。

酒很快調好,許岌望向江凜時,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在說,你不是能喝嗎,請。

“為了慶祝我不再負債,這是我請你的,不要客氣。”

江凜時的目光從許岌臉上碾過,面無表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再來一杯。”

又是仰頭一飲而盡。

許岌一共說了8次再來一杯。到最後調酒師一擺手,表示不能再調了。

酒量確實不錯。

許岌將自己杯底剩下的喝完。江凜時面上仍然沒有什麽波瀾,忽地轉向許岌,問:“你怎麽不喝?”

許岌楞了:“你不是讓我別喝嗎?”

他站起身,身體微晃了一下,雙手扶在許岌肩上,低頭望著許岌,抿了一下唇道:“你耍賴。”

許岌:“……”收回前面酒量好那句話。

他的眸中氤氳了一層霧氣,濕漉漉的,霓虹燈光下眼眸深處的亮光微微顫動。

他望著許岌,請求一般低聲道:“回去了好不好。”

這人發起酒瘋的話不知會做什麽。許岌掙開他的手,起身從酒吧門口快步走了出去。

天已經黑下來,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深藍。

剛想回身觀察是不是甩開他了,冰冷的氣息纏繞著木質香就撲在頸側,整個人被朝後翻過按在青石墻上。

堅硬的墻面和後背骨骼產生的巨大撞擊讓許岌痛呼出聲。

完了。完了。

身前的人控住他兩只手腕,幽暗不明的眸子盯著他,沈聲道:“你要去哪?”

氣息直撲在臉上,還帶著方才剛喝下的酒味。

掙了一下,毫無作用。

果然是醉了,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幾乎就快把手腕捏碎了。

許岌忍痛道:“你先放開。”

“不放,”他的手按在許岌後腰,稍微施加力道,將許岌整個人攬進自己懷中,“一放手,你肯定又要走了。”

許岌:“……”確實,雖然不是現在。

“你聽我說,”指節捏住許岌下頜,強迫他的視線上移,“你想一想現在的情勢……我也不再對你有什麽奢求,你只要做到一點,就是完全放棄離開這裏的念頭。”

許岌動也動不了,只能看著他。

“這樣我會盡可能給你自由的空間,只要你不再想著離開。

“這裏的生活難道還不夠好,你留在這裏,許安予的人生也會一帆風順,我能給她帶去多少價值,你心裏清楚。你以為就憑你……甚至都給不了她一個合法身份。利用我也沒關系,只要,只要你願意留在這裏。”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許岌臉上,像是想借著最後昏暗的暮色看清懷中人的神情。

他最後說的幾乎每一句話都是對的。自己什麽都做不到,五百萬都要一點一點地攢,靠著死工資還有一個月都沒多少的外快,要存到猴年馬月。安予就快要上學了,身份和學籍都沒有,就算上了學,以後又怎麽辦?

只要試著接受江凜時,以後……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沈默很久,久到天色完全變黑。

許岌顫抖著終於回應:“我不願意。”

眼淚流下來,溫熱潮濕,落進內心最陰暗的角落,長出密密麻麻的青苔。

他居然忍不住笑了一笑,眼淚不斷淌下。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滑稽吧,讓李澈看到肯定會拍照存檔的。

江凜時按著他的力道減輕,小巷住戶掛在陽臺的小燈亮起,森寒的眸中有什麽情緒緩緩沈到深處,微弱燈光映照出的神情落寞而悲傷。

“難道我身上就沒有半點能讓你動心的地方?”他聲音發啞,帶著苦澀,一字一句像是哀求,“既然你不願探知我的內在……他們,他們都說我這張臉生得好看,那你呢,你喜歡嗎?”

“好看”是相當主觀的概念,不過好看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客觀事實。

許岌垂首並不說話。意識到在某些時刻,視線停留在他臉上的時間似乎稍微過長了。

聽著這些無法理解的荒誕話語,簡直不知道該回應什麽。

只是惘然地搖一搖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他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聲線沈下來。

許岌冷聲回應:“不明白喜歡你這件事,有什麽必要嗎?

“你和我之間需要什麽感情?”

他觸電般松了手,錯愕地後退了一步。

禁錮的力道突然消失,許岌差點摔了,使力勉強站穩,向後靠在墻上。

他仍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和初見那天沒有半分區別。

冷如寒霜的墨色眸子死死盯著自己,仿若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下一秒出槍滅了自己也不奇怪。

許岌承受著這目光的淩遲,只覺得心口發悶。

他忽然轉過身去。

這人又在發什麽瘋?被他攥過的手腕還沒緩過來,漲痛不止。

正揉捏放松著腕骨,江凜時又轉回身,將自己重新按在墻面上,他的呼吸頻率明顯不穩,冷冽的氣息強勢地傾瀉在臉上。

許岌:“……”

“是我錯了……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的語氣急切焦躁,尾音發顫,握著許岌肩骨的力道加重,又無措地松開手。

“別說出狗血戀愛劇的經典臺詞。”許岌偏過頭躲避他的鼻息,有些嫌惡地回應。

開始?這個所謂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是死局,還要重新開始?他和自己原本就是平行線,走到這一步已經完全脫軌了,現在就此打住趕緊各走各的陽光道才是上策。

“讓我說幾遍都可以,”許岌淡淡道,“我討厭你。你的長發,你的臉,你的氣息,你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惡心。”

眉眼低垂,視線落在許岌唇上,他自言自語般小聲道:“說謊也好……你也不肯。”

原來你就喜歡聽那些粉飾的虛情假意是吧。許岌不屑一顧剛想嗤笑,寒冽的信息素如同巨浪洶湧而來,撕開感官闖入身軀,在身體內部反覆震蕩。

血氣從臟腑騰起,喉間一緊,一口血從緊閉的唇間緩緩流出。

身前的人低頭吻住他,連同還未來得及吐出的血一起咽下。手探進衣擺,掐住他的腰,隨後向下。

這人真的瘋了。瘋了。

發動機沈悶的引擎聲響起,餘光捕捉到一輛越野車正停靠在巷口,將外面的街景完全擋住。

整個身體被牢牢禁錮,釘在墻面上,動也動不了,只能被迫承受。

痛。很痛。和痛感幾乎同時傳達到大腦的,是恐懼感。

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死在這裏也說不定。雖然想死,但也不想將這裏作為生命終結點。

喘息間費力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夠了吧,我要死了……”

並沒有什麽用。

相比此時,以往的那些原來還可算是保守。說不定……他是真的想要在這裏弄死自己。

許岌的腦袋無力地倚靠在他的頸窩,唇齒間擠出碎不成聲的話語。

“凜時……”

用力壓制著自己的身體一滯,接著自己落進一個懷抱。

奇跡般的,還沒暈過去。

整個身體所有器官所有細胞都在哭號著,好疼。看不清周圍的景象,所有亮起的燈光互相交映,在眼前無限拖長,旋轉。

身體被放平,有什麽尖銳的東西刺進皮膚。世界一片昏暗,不規則的物塊在虛空裏躍動游移。

“開車。”誰的聲音不知在哪處響起。

似乎有人在喚著自己名字,不過已經完全無法作出回應,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沈入了虛空之中。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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