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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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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

日光正灑落在落地窗前。

側頭望向外面,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天際下湛藍無邊的海岸,緩緩游移的雲層。

許岌怔怔地看了好一會,才回過呆滯的思緒。

這裏……是海岸?

擡起手,手背上插著留置針,無色的藥液正一滴一滴流入身體。

這間房間的風格和莊園、之前到過的辦公室都大不相同,藍白色調為主,明亮開闊。

……我在這兒做什麽?頭仍然隱隱作痛。

門平滑地向兩側打開,目光不由自由跟隨,江凜時正站在門前。

他走近,將手中的木茶盤放在床邊桌上,道:“你應該吃點東西。”

“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我想換個環境對你更好。”他的視線落在床沿。

對我更好?許岌苦笑,只是想全天一刻不停地控制自己,滿足他那變態惡心的欲望而已吧。

許岌望住他幽深的眸子:“安予呢?讓我見她。”

“她很好。”

“讓我見她!”音量驟然提高。

江凜時望著他,輕聲道:“她和蕭也出去玩了……你不要急,她很好。”說著擡手喚出屏幕,系統顯示正在連接視頻通話。

“等一下,”許岌環顧一圈,“有沒有……”不對,懸浮屏就可以切換成鏡子。

江凜時附身,一只手扶在他肩頭,右手用棉巾幫他擦臉。

毛巾溫熱而柔軟,覆在臉上很舒服。許岌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已經很好看了。”他收回手,目光也從許岌臉上移開。

許岌無暇顧及他的話語,屏幕上安予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爸爸……”

身後的背景似乎是一個熱鬧的游樂場。

“他們說你生病了,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安予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過幾天我就回去好嗎?”話一出口,才後知後覺聲音泛著些微哽咽。

透過餘光,身旁的人正無言地註視著自己。

“我想你了……”安予將手中的飲料拿起湊近鏡頭,眼淚滾落,“你不是最喜歡這個嗎,我把這個給你喝,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安予不哭……”強行忍下的眼淚噎在喉間,許岌的聲音發顫,恨不得能立刻到安予身邊去。

鏡頭外的蕭也走近,抱起安予不知說了什麽,變魔術一般從手中憑空現出一支小兔子形狀的棉花糖。

小孩子年幼好哄,安予怔怔地看著,後又破涕為笑將糖接過。

蕭也又拿出紙巾幫安予擦幹臉上的淚痕,看了一眼屏幕,淡淡道:“你安心養病吧。”

安心養病。在這陌生的環境,在江凜時無時無刻不散發的信息素威壓下,怎麽安心。

明白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隔了兩秒許岌道:“謝謝。”

通話結束。

昨日的險境是江凜時導致的,假若陳見雲沒有及時趕來,他和安予大概早就命喪當場。面對那樣的境況,自己就連一絲一毫的作用都沒有,只能任人宰割。

為人父母最痛苦的就是沒能保護好孩子,以及在孩子面前展露自己最狼狽的一面。

“為什麽不讓我見她?”

“你現在應該靜養。”江凜時的聲音平緩冷靜,透著不容置疑。

“她是我的親生女兒。”許岌沖著江凜時苦苦懇求,半個身子探出床沿,手不由自主地想去抓江凜時的衣角,又放下。

“她當真是你的女兒嗎。”江凜時凝眉,註視了許岌一會。

這句話是問句,然而卻是陳述的語氣。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視線在許岌臉上流轉,似乎在觀察許岌的反應。

接著不等許岌回答,房門打開,江凜時離開了房間。

許岌跌坐回床上,將自己整個身體掩在被單下,蜷成一團。

有什麽堅硬的物件阻隔在腳踝之間,伸手去碰,到死都不會忘記的觸感。

是一個金屬抑制器。

眼淚不受控制地簌簌流下,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從眼中淌出。連綿不絕。

為什麽在哭……?許岌擡手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擦去眼淚,然而像是批發的一樣,止也止不住。

是淚腺出現問題了還是終於瘋了?

將整張臉埋在被中,眼淚還沒流出,就被蓬松柔軟的棉花吸收。一開始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後來喉嚨逐漸發癢,終於壓抑著小聲抽泣起來。

太痛苦了。這一切對自己而言,都太痛苦了。

如果是李澈,他會怎麽做?如果,如果如今活著的那個人是……就好了。

睡眠是逃避痛苦的有效方式。他終於在無止盡的精神折磨中睡著,深陷入更混亂無序的夢境。

再次醒來時,外面的天已完全變暗。

深深吸了口氣,他並不想動,只是看著外面閃爍的群星。

這個世界的天空,比原來世界好看很多,甚至比童年時回老家擡頭望見的夜空還要璀璨。

這一躺,就躺了一個星期。除了基本的洗漱之外,什麽都不做。只是躺著,茫然自失地看著外面,有時候會有成排成列的飛鳥劃過天空,目光會隨之移動一段距離。

僅此而已。

江凜時每天都會來不痛不癢地嘲諷慰問幾句,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有呼吸,是否還活著。

許岌一聲不吭。沒有心力也沒有興趣去理會。

這期間許岌強撐著精神,打開電腦看了一眼。頭條新聞上仍然掛著“震驚,江凜時率兵摧毀第四區軍事基地為哪般”、“第四區作戰艦隊被毀,該如何立足”之類的UC式標題。

許岌不感興趣,也沒點進去看詳情。

解析系統還在,不過電腦已經完全處於監控之下。而且是光明正大告知——已監控您的系統。

事到如今,也已經無所謂。

他摘下終端,隨手扔到了床邊的桌上。

第八天,一個晴日。

江凜時一只手攥著他的手腕,將他直接從被窩中拖出來。

圍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他輕輕地瑟縮了一下。

微長的碎發散落,頭發絲有些紮眼,他低垂著頭望向地面。

“去走走嗎?”面前的人聲音並不像以往那樣漠然,甚至還有幾分和緩。

許岌遲滯地擡起頭,視線沒有焦點,像在確認、理解聽到的字詞。

還沒等他回答,江凜時已經從一旁的陳見雲手中接過疊得齊整的衣物,一件一件幫他穿戴妥當,將他抱起往外走。

許岌的手被牽起,虛虛搭在江凜時頸項。

我還沒有癱瘓——不過也懶得再爭辯些什麽,不如順勢靠上去,還省些氣力。

江凜時的身體輕微地僵了一瞬,而後將自己抱得更緊。

今天並沒有聞見那種冰冷的信息素,取而代之的是醇厚的木脂味,沈穩冷冽,又有種清潤感。

這是香水?並不算難聞,總歸比他自身的信息素好太多。

仍然是陳見雲開車。

江凜時將許岌放在後座上,又側身幫他系上安全帶,而後才對陳見雲道:“去流螢環線。”

陳見雲回身望了一眼,啟動車輛。

回來之後到現在,許岌沒有和陳見雲說過任何一句話。

沿著海岸一直往前,穿過隧道,越野車駛入一座森林。

繁茂郁蔥,遮天蔽日,只能從交錯的枝葉間隙中窺見一厘天空。

這些樹葉好像都是流動的,與其說是一片一片的葉子,倒像是由於不可思議的引力聚攏在樹幹上的流體。

每一顆樹都是一汪小小的淡紫色海洋,風吹過,樹葉紛飛,所有的枝葉都在飄蕩。

他們正身處在這座綺麗迷幻的海底世界中。

窗戶降下,樹葉打著轉飄進,樹木的清香隨風湧入。

許岌伸出手,淺紫色的扇形樹葉輕盈地落在手心。

許岌撚著葉柄,相當滑膩的觸感,有種極輕的香味,說不上是什麽氣味,相當好聞,深遠綿長,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久遠的回憶,雖然並不記得具體是什麽事情。

“這種樹叫流螢,”江凜時指間捏著一片葉子,望著許岌道,“它的氣味聞了會令人心情愉悅。”

許岌才發覺自己方才確實揚起嘴角在笑。

“你們那裏……有這種樹嗎?”

許岌轉過眸子看了他一眼,他的眉蹙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或許是錯覺,許岌竟然覺得那被林海流光映照的眼神掩著幾分悲傷。

“沒有。”許岌收回視線。

“是嗎?”他傾身靠近,清寧的沈香繚繞在鼻端,和流螢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倒是讓人心情舒緩。

只是許岌仍然克制不住想換個位置的沖動。

手剛順著織帶下滑,按住安全帶扣鎖,江凜時倒是回身坐直了。

許岌無言地收回手。

“還有想去的地方嗎?”他的聲音平淡毫無起伏,“還是想在這裏多待一會。”

“去買彩票。”許岌道。

一直默不作聲的陳見雲忽然開口:“你一直買的那組號碼前天買的話能中三等獎。”

許岌:“……”真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雖然三等獎單註固定獎金額才三千,但是總感覺那是從銀行卡被劃走了三千。

“我買了,”江凜時遞過一張彩票,並不看他,仍然望向窗外的絢爛,“我幫你買了。”

許岌接過,翻到正面,確實是自己之前一直選的7個號碼,自己、李澈、安予的出生日期+李澈的幸運數字“9”。

不過不用了。況且這是相當難以理解的……行徑。為什麽他要去買彩票?

許岌又遞回,江凜時沒有反應,許岌抓起他的手,放在掌心,道:“不用了。”

他握拳將紙片揉成一團,垂眸道:“項鏈你不用還我了……以後你可以不去買彩票了嗎。”

許岌馬上應道:“項鏈不用還你了,那我是不是不欠你了?那我可以回家了嗎?”

他的目光瞬間回到許岌身上,蹙額望了一會才緩聲道:“不行。”

果然,和他沒什麽可說的。

許岌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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