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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願(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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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願(修)

張添一的巴掌不算很重, 一拍我腦門,很清脆的啪嗒一聲響。

我嗡一下驚醒了,睜開眼下意識一捂額頭, 發蒙說你丫幹嘛。

脫口而出後,冷不丁對上身邊叁易幽冷的目光,意識終於完全回流, 想起了我們在車上的所有對話,也想起夢裏的畫面, 整個人就僵在原地, 有點啞口無言的意思。

這一瞬的尷尬實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我後背都起了雞皮疙瘩, 嘴張了兩下, 想說我不是故意的,以前的那些破事兒我也稀裏糊塗的控制不了, 不管是對屏屏還是對老哥你,小弟的這顆心都天地可鑒吶。

但話到嘴邊, 總歸心裏的那道檻過不去,也隱約覺得好像我是對屏屏和叁易都有點對不住, 有點存在即原罪的意思。

一個差點被我操控人生、降世就是為我擋災避難,若非陰差陽錯永遠會是個空心的怪物;一個則在最孤立無助的時候被我分走了家人獨一無二的關愛,而我們的兩歲之差, 說明我被孕育時, 距離他與媽媽分離的時間甚至還不過短短一年。

就這兩條, 萬惡不赦也不過如此。

此時腦子一熱就說了句爛話,就道:

“哥, 你先別生氣,說不定我是咱媽咱爸從垃圾桶裏好心抱養回來的呢?你看我小時候那腦殘樣, 一瞅就拉低了咱家的平均水平。”

又道禍因惡積報應不爽,不管為了你們哪個的公道,你現在拿刀剁了我吧,也算遲來的替天行道。

叁易沒理我,渾身上下冷氣嗖嗖的。

張添一在邊上直笑,好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我硬著頭皮去看他,給他連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他也不搭把手給我圓場,還在邊上添油加醋,正色道:“有道理,然仔說的沒準是大實話。沒道理天底下的臥龍鳳雛就都落到咱家戶口本上。”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貧。

我又氣又急,恨不得自己找把刀抹脖子,心說這殺千刀的到底在幹什麽,你們都是“張添一”,胳膊肘怎麽還往外拐,倒是幫叁易遞刀啊,丫有病吧。

心底罵了不知道多少句,眼睛一閉就等著叁易的態度。

身前一動,卻聽叁易冷冷道:“你欠屏屏的公道,你自己當面給她還,我有什麽資格替她管。難道還要我替她原諒你嗎?”人就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我呆住,連忙往車外望去,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不由大喊:“那你呢!”

叁易頭也沒回,我心情覆雜,說不出是高興、抗拒還是有點不敢相信,扭頭又問張添一:

“哥,我哥的意思是不是'算了',不跟我計較了。怎麽回事,你給他下藥了?三屍腦神丹?”

不可能啊,這個芥蒂要是能解開,早八百年就解開了。難道我犯的事還不是這一樁?

看我已經開始胡言亂語,張添一大為無奈,重重敲我的腦門:“你這是徹底好了?不難受了?”

我啊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好像不知不覺發低燒暈了過去,也不知道身板怎麽那麽脆弱。有一個聲音則在腦海裏說,大概是面臨的沖擊和關於怪談的隱秘太多,瀕臨崩潰的理智無法支撐,就陷入了熔斷,暫時又回到了“小聾瞎”的低電量狀態。

說起來確實慚愧,明明身邊一個個都是高手悍匪,偏偏就我一個弱雞成天疲於奔命,有點空閑都是躺在病房裏養傷,甚至還躺著大喘氣呢都能被怪談拖走,好像是有點不中用了。否則也不至於稍微深入怪談的本質就歇菜,消耗過大導致昏厥發病。

而且算起來這大半年裏我竟然連點健身強體的時間都沒有,好像是一直被怪談火急火燎追在屁股後面啃。

整個人不免沮喪起來,心說又是一樁罪過。如果我再強一些,也許很多事會有不同,至少不會像在墻中鼠和先知面前時那樣後知後覺,逃亡之際只能拖後腿。

枉我自詡聰明,可我做到什麽改變了嗎?難道那時候真就無計可施?我的目標什麽時候變成了只要幸存就好?

不是的,或許我只是打從潛意識裏在拒絕靠近怪談的最幽邃之處。我害怕了。

如果願意不顧一切支付代價,順從崗亭的誘惑低語,規則自然會在汙染中給予超然的靈光啟迪。

怪談對人從來是毫無遮掩,並不忌憚於展現自己核心的扭曲規則,在無止境的癲狂之中,人是可以全知的。就像曾經我被無數櫛水母寄生串聯大腦,聽見無數喃喃囈語時那樣。那時候我並不畏懼,還能和張添一談笑。

可現在,越深入怪談,越是被無窮的怪談俘獲吸引,越是難逃可怖的天命。我已經做不到像之前那樣意氣風發充滿好奇,可以奇跡般把大家都保護下來。

每有一個相識或陌生的身邊人死去,我不是無動於衷。死的人越多,接觸的怪談越荒誕野蠻無法抵禦,我就越是畏懼。

怪談的泥潭根本是沒有盡頭的,那些相信我的人,原本不可能接觸到那麽深遠嚴重的汙染,是我在帶著他們一步步往裏跳。有很多人本來該像門衛李哥那樣,終身最多只偶然窺見一次怪談一晃而過的幽影,獲得普通人該有的平安順遂。

可以的話,如今我寧願愚鈍平庸一生,永遠蒙上怪談那層美麗而可怖的面紗,以換取身邊的家人朋友們安寧。

“——可是,甘心嗎?”

幽幽的,張添一好像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又像是神話裏引誘原人吞吃智慧果實的蛇,笑了笑說,“我以為徐然興的臺詞應該是……日你大爺的怪談,你祖宗現在就要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像當頭挨了一棒,渾身過電,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不行?這樣太自私了?不是徐然興該做的?”

他笑著反問我,我後背發麻,想搖頭,張添一卻笑瞇瞇的,輕聲說:“在那些鬼東西面前吃癟,有謎底在眼前不能不顧一切去伸手揭破,什麽感覺?”

“是不是……有點失落?”

我深呼吸,用力捂住臉,說你大爺的少妖言惑眾,滾滾滾,我不聽。

狗日的,我不甘心啊。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好奇,就是貪心,我就是想不管不顧跳進怪談裏淹死自己,想把那些莫名其妙又嚴絲合縫的規則一條一條一條掰開全部看清楚,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日子。

徐然興在怪談裏救人,從來不只是為了拯救一條性命。每次從怪談中逃脫後我從來不跟張家索要財富、聲名或權利,也並不是出於什麽崇高或清心寡欲,只是在明了那些怪誕規則後已經餮足。

而道德與良善對我來說,只是日覆一日,從小到大因對家人有過承諾,因而必須遵循的“徐然興”扮演鐵則。

我就是這種怪物。

可是,我畢竟是徐然興,一直是,永遠是。

那麽我要怎麽為自己貪婪的求知欲支付代價。

要是我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可偏偏每次我都幸存了,只有身邊人在送命。這樣還要說九死不悔,那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太虛偽了。

“對對對。”

張添一就笑,也不知道哪來那麽多笑容,簡直沒心沒肺地有點煩人了。

“平時是不能這麽胡來禍害隊友,出門在外的,太缺德容易變'君子劍’岳不群,回頭是要被開除咱們家戶口本的。這一點,然仔你考慮得對,我特別支持你。”

我大怒,說你這廝還講風涼話,我不管,我這就出去找叁易抹脖子。

話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了他的潛臺詞,整個人忽然楞了一下,傻在那裏看著張添一。

神使鬼差地,我可恥問:

“哥,你是不是很難死?”

“是啊。”

他讚許說,輕飄飄地,有點隨意,“很適合在需要向怪談支付代價的時候賴賬,讓怪談打白工。”

——所以,不用擔心會像其他人那樣,被我無限度的好奇心牽連害死。我可以為所欲為沒有顧忌。

“至於那倔驢,反正你已經欠他很多了,債多了不愁。回頭我把他最後的小秘密告訴你啊。大不了,他不願意的話就一刀捅死你嘛。這次我保證不攔著。”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習慣性就搖頭,人則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說這王八蛋還信誓旦旦說要給叁易解心魔,原來是沖我這矯情的傷春悲秋來的,防不勝防啊。

“行,談判成功。那走吧,傷心的小少爺。”這回張添一也站起來,拉開車門,擺擺手瀟灑沖我比了個手勢,“這回好哥哥們給你買單,狂野點。”

車外此時也已經是深夜,叁易一個人帶著強光手電,正好走到某盞路燈下,四周看過一遍,沖這邊打了個悠長的唿哨。

此時到處濃霧極重,能見度很低,不管往哪個方向看去,沒有光亮的地方都最多只能看到大概半臂的距離,感覺十分朦朧。

唯有路燈照亮的地方是一小團一小團突兀清晰起來的圓斑,矛盾得讓人有點犯惡心。

我都有點懷疑自己還在做夢,這種眼前明明能看見自身存在,向外卻丟失了所有外界細節的感覺太難受了,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誤的距離感和方向感。

更讓我覺得像夢魘的,是在昏黃路燈下,隱約還能看見似乎是拉起了警戒線,明黃色的熒光帶斷斷續續將這片區域隔斷出來,使得整個邊界毛刺刺的,叫人格外不舒服。

就在這種鬼地方,此時居然還有幾個身影在警戒線下,低頭做著什麽調整,敬業得讓人肅然起敬,已經到了叫我有點發毛的地步。

我倒抽一口冷氣,說不會吧,這又是哪裏找來的倒黴夥計。雖然說我不樂意把張家的朋友們坑了,但也不是說就讓親哥你往外忽悠人啊,咱剛才不是那麽談判的吧?

“要不我們約法三章?”我沖張添一說,“你別怪我迂腐,等會兒咱們進了你們家老宅,就別讓這幾個哥們跟進去了,不吉利。”

而且總歸是要去看年懷仁的屍體,時隔多年都不知道變什麽樣了,也不知道後來叁易到底是想了什麽招,到底是怎麽給那陰魂不散的鬼東西處理好的。

說不準人都爛了臭了,咱們仨就自家人處理自家事,還是家醜不可外揚,是吧。

扯淡的功夫,遠處的叁易點了一個打火機,走到其中一個調整警戒線的哥們身邊,也低下頭,和那人說著什麽。打火機橘紅的光亮映著兩人的側臉,場面頗為和諧。

“那個啊。”

也就是這時候,張添一笑了下,“這幾個就是年懷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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