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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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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行

瘆人的笑聲飄忽不定, 副手強笑道:“這,這是捅了他大爺的土行孫的老窩啊。”

我看他雖然還能貧嘴,但分明心防已經崩潰, 說話調子都是跟貓叫一樣直拐彎。

好吧,我也沒好哪裏去。

災難片裏我最怕看的就是主人公被困在汪洋大海裏,破舊小皮劃艇外若隱若現游過一群大白鯊。

現在雖然是泥土地, 但感覺上是差不多的,抽冷子就可能被淹沒的緊張感讓人大氣不敢喘。

三易已經在一旁反省上了, 對我無奈笑道, 其實認真說起來這是人家土生土長的家園, 咱們不告而來又砸又敲, 連踹帶拿, 跟強盜進村也沒什麽差別。這下被主人逮個正著,咱們理虧, 是陷入人民的汪洋大海了。

我大怒道少廢話,看你丫人模狗樣的怎麽那麽不著調, 心裏的恐懼感倒是消退了一些。

只是這邊的怒氣剛消退一些,另一種胸悶就上來了, 因為我發現情況不對啊,那群蹲角落裏的偽人呢?我們沒註意,他們也吃幹飯不幹活嗎?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就把迷藏和更不著調的張添一都痛罵了一頓。

身邊的夥計們不知道我在罵誰, 面面相覷。

只有副手似乎緩過來些許, 下意識就多嘴問道:“顧問,你那只奇兵呢?這還不壓軸出場?”說完才發覺我臉都綠了, 一縮頭不敢再吱聲。

發洩完情緒,我想來想去, 確實覺得好像是不太對勁。迷藏的人到底去了哪裏?

要說他們就是腦子有病喜歡蹲在角落裏陰暗地長蘑菇,喜歡沒事看我們倒黴,那何必早早過來還給我留下標記,又半天不見蹤影。莫非是被什麽絆住了無法現身。

此時在直升機掀起的風聲裏,已經吊上去了一批夥計,正在上面練樁功一樣站定。

我看著他們挨個上去,就冒出個沒來由的吐槽,心說如果這時候有人過來,肯定想不到腦門上還蹲了一只大部隊,冷不丁喊一聲能把人嚇死吧。就想起了越南樹林會說話的地獄冷笑話。

腹誹間我忽然一楞,一股奇寒從心頭冒起。

等會兒,土裏這些鬼東西,就是全部了嗎?假設它們還有更多的大部隊沒有抵達,我們碰見的只是一些先遣的呢?

猴群中就有負責在外圍放哨預警的,沒道理這種看起來智商更高的玩意兒連猴子都不如吧。

再看地面下靜悄悄的,連尖銳的笑聲都漸漸消失,我那種不詳的預感就更重了。

我咽了口唾沫,問頭頂上:“我們都上去還要多久?能不能快點?”

頻道裏也感覺到了我的緊張,快速討論了一下,還在我身前護著的三易想了想就道:

“讓已經上去的夥計們放鉤索下來,其餘人別幹等了,自己拽著鉤索踩著石柱上去。

只是石柱的刀口鋒利,借力的時候一定要小心,盡量讓鞋底和石柱表面垂直,否則很快會被割破。”

說幹就幹,他先打了個樣,把垂下來的繩索在腰間和手臂繞了兩圈,整個人發力往上輕輕一躍,雙足蹬在石柱上,重心就往石柱的垂直方向貼去。

輕微的“呲”一聲響,他的鞋底往刀口就陷進去淺淺一層。

“有點難,但熟練了應該問題不大。”三易試著動了一下,示意其他人跟上,他在旁邊輔助。

這時候閑話不提,已經上去的夥計們都移動到石林邊緣,從上放下繩子,整個人趴在眾多石柱的頂端平面上。

試過繩索強度,我們陸續都上,這時候就看出各自練功到底紮實不紮實,有幾個體重輕的夥計居然跟天生的壁虎一樣快速就游上去了。

偶爾有幾個塊頭大有些笨重的,眼看踩不穩就是腳底一歪,鞋底的牛皮和橡膠立刻無聲被削掉一層,冒著冷汗暴露出腳丫子來,三易就扯著繩索蕩過去,從側面把人輕輕踢開,讓他們重新調整。

我掛在直升機的軟梯上,和攀爬的夥計們幾乎是同步上升。副手那廝跟我的弱缺比是不遑多讓,也掛在繩子上緊張看著,被三易的身手晃得目瞪口呆。

我看著看著,心說三易這貨的身手深藏不露啊,一開始示範的時候恐怕還是藏拙收力了。再看他背影,怎麽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很多次了。

沒來及細想,下方又有了動靜,水波的晃動聲不知怎麽加大了許多。

我靠,這群山魈圍著我們,還真是在等大部隊來!那些蹲角落裏不見蹤影的偽人不會早就撞上它們的主力了吧!

我一個激靈,立刻大喊快上,直升機飛速爬升就帶我先遠離地面。

就是這麽一個擡升的瞬間,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忽然跳起一個矮小的人影,濕漉漉帶著滿身泥水混合物,高高往我這裏躥起抓來,尖銳的手掌和我的小腿一下擦過抓了個空。

但那鬼東西失手後往下落去,居然猛地在石柱上一撞,借力又是一躥,直接就跳掉了軟梯上。

副手慘叫一聲擡腳就踹,同時手裏的拍子撩噴出火光。

幾聲讓人發寒的悶響,那山魈的皮似乎比起同類還要堅韌很多,子彈打上去入肉不深,全部卡在外皮上。吃痛中狂怒地怨毒嘶叫一聲張開口,露出發黃的長長獠牙,上面還帶著倒鉤。

這一口如果咬實,小腿肚恐怕得粉碎性骨折。

我援救不及,心中大為懊惱驚悸,眼前已經提前出現血肉模糊的慘狀。

哪知那山魈極具人性化地擡頭看了我們一眼,竟然陰毒地尖笑一下,沒有攻擊副手,直接躍過我們頭頂,就順著軟梯飛快上爬。

“——它要上直升飛機!它的目標是飛行員!”

副手劫後餘生,楞了一下就是破口大罵:“顧問,低頭!”

我立刻死死貼在猛烈晃動的懸梯上,子彈幾乎擦著我的頭皮就往上飛撩,叮叮當當撞在那山魈的表皮上,濺起幾點寒光來。

我一咬牙,也發狠往上爬去,用力就拽那只山魈的腳腕。心說死就死了,真讓這玩意兒上去,直升機一出事所有人都得困死在這裏。

手裏一抓實,古怪如蛙類的黏滑觸感就讓我險些打了個哆嗦,才知道這玩意兒為什麽可以在石柱上自在借力跳躍。

這山魈的體表外原來是有一層像鱗片又像皮膜的東西,中間還有一道一道凹進去的角質細小卡槽,在石柱的刀口面前似乎是嚴絲合縫的。

只是這一下,我就道不好,想也不想大吼:“所有人小心!石柱才是它們最習慣的活動場所!”

話音未落,慘叫聲起,還在攀爬中的數名夥計就栽倒掉了下去,十幾個矮小人影在石柱上閃過,幾乎是如履平地,沖著行動不便的夥計們就發起了襲擊。

而被我抓住的那只,扭頭就沖著我的臉咬過來。

我兩邊都顧不得,只能勉強往後一仰,冒險把手松開,整個人險而又險擦過一道腥臭的惡風,一下掉了下去。

與此同時臉上猛地一疼,還是被撕了道重重的血口子,只覺得又麻又癢,半張臉全被血糊住了。

此時唯一的萬幸,是下墜不過數十秒,我就被副手一把扯住摜回軟梯上。兩人收勢不住,一路攥著懸梯往下不停下滑,一直掉到了懸梯的最尾部才堪堪停住,虎口和大半個手掌被磨得稀爛。

哐的一聲,掛在我們身上的撩子拍就掉下去了一只,沒有驚起半點聲息。

驚魂未定間,上方槍聲大作,密集的跳彈和空彈殼甚至打到了我們這裏,壓得我們兩個都擡不起頭來。

但濃重的硝煙味和火光裏,那山魈居然還頂著在往上爬,逐漸被後坐力打得皮開肉綻,卻好像毫無知覺一樣絲毫沒有放緩速度。

我們都是大駭,只見那道影子如惡鬼一樣無可阻擋地逼近,眼看馬上到了飛行艙的正下方,耳邊有個聲音冷冷喝道:“讓開!”

我幾乎下意識尋聲望去,三易蹬在一個沖他撲過去的山魈身上,借力蕩起鉤索,直接松手就沖我們跳來。

直升機立刻配合往石柱方向打滿,一人一梯的距離快速縮短。

那些石柱上的山魈狂呼,放棄了對夥計們的偷襲,居然全部躥起就往空中撲去。

我拉動槍栓,現在就剩這一把,子彈所剩不多,對著半空中那些矮小人影開始扣動。心中則狂呼別抖別抖別手抖,稍有不慎就全完了!

那些小山魈的筋骨要脆弱許多,子彈炸開就是吱吱亂叫,被擊中後吃痛躲開,但又很快克服了畏懼,重新抓爬在石柱上往三易撲擊。

扳機扣動中,一個又一個高高躍起的影子去勢已盡,和三易擦肩而過,我的子彈在他邊上炸開,有些跳彈就擦過他的肩膀和耳邊。

我渾身大汗,嘴裏發苦得差點咬破舌頭,風聲一晃,一道修長的人影已經躍到我們這邊。

我和副手都是屏息,四只手同時亂七八糟地伸出去緊張揮動。也不知道混亂裏到底是他抓住了誰的手借了個力,沒有多餘廢話,就往上追去。

也就是這一刻,上方哢噠一聲,負責崗哨的夥計嘶啞大喊:“子彈都打空了!”退回艙室裏就要換彈。

三易已經追到山魈腳下,但我看去就是心頭一沈。他手裏也不過就是一幅挎在肩頭的拍子撩、一把腰間的匕首,同樣的肉體凡胎,看不到任何能翻盤的可能性,眼看局面幾乎山窮水盡。

絕望中,石柱上、地面下的山魈們,忽然都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

那聲音極度悲愴淒厲,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只有那道匯合的聲音在石林中來回激蕩。

我似有所感,擡頭仔細看去。

就看那只幾乎把我們所有人逼到絕路的山魈,保持著向上伸手的動作,大半個身體已經探入艙體中,但已經靜止不動了。

懸梯上鮮血淋漓,完全被打得濕透。

“……它中彈失血太多,油盡燈枯了。”副手輕聲說,呆呆仰頭看著上方。

撲一聲,那只山魈失去最後抓握的力氣,筆直下墜,從我們三人身邊徑直滑落。

那些山魈全部寂靜,一個接一個落地,湧到那只大一些的死去山魈身邊,將它拖進地底。

就是這麽頃刻之間,所有的激烈和喧鬧都消失,那些山魈在哀鳴停止後鉆入地底,竟然作鳥獸散,很快消失得幹幹凈凈。

又過了半晌,負責崗哨的那夥計向外探出大半個身體來,沖我們一笑:“保住了”身上儼然是幾道巨大的撕咬傷,長長傷口上少了成片成片的血肉,晃了一下,也力竭向內栽倒下去。

我眼前猛地一酸,各種覆雜難言的情緒全部打翻。

槳葉旋轉的嗡鳴中,我們終於還是都匯集到石林的最頂端。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巨大的疲憊感將我們吞沒。

勉強安排了幾個人盯梢戒備,我幾乎說不了話,整個人也懶洋洋地動彈不得,情緒和身體反應完全脫節。

“你們都睡吧,我守著就可以了。它們……這次應該真的暫時不會再來了。”三易沈默片刻,低聲道,獨自坐在石柱最邊緣。

我們都累極了,沒有反對,就地胡亂躺倒。

很快,我們其餘人都沈沈睡著。這一覺格外發重,我幾乎忘記所有可能到來的危險,腦中一片空白。

隱約中,只有細微的聲響,似乎是三易還在往腰間綁死繩索,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我迷迷糊糊提起一點警覺,努力看他,但幾乎完全睜不開眼。

恍惚裏,三易的臉好像出現了變化,像是去掉了某些偽裝,變得十分熟悉。

此時的大腦不足以讓我思考辨認,我可能是含糊問了句什麽,他搖搖頭,向我走過來,一下摁在了我的脖子後方。

疲乏帶來的奇異失重感中,我好像是莫名其妙地問他:“你來山谷找人,到底是要找誰?你答應要帶來的人呢?”但沒有聽到回答。

脖子上一痛,我徹底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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