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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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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疲憊, 又或者只是三易下手太狠,把我的腦子敲壞了哪裏,在這個危機暫歇的時刻, 我居然又做起了夢。

只是很奇怪,夢境的內容居然是我上次在醫院裏跟其他人沒有講完的那一部分,並沒有任何與怪談相關的要素, 僅僅來自於我的一段童年往事。

要說明的是,這段夢境非常沒頭沒尾, 而且大概是由於我還記得自己真正所處的環境, 睡眠很淺, 即使在這樣溫馨的夢中我依然有強烈的躁動和不適感。

同時, 石柱上似乎已經有哪幾個夥計已經醒了, 正在小聲攀談著什麽。他們大概沒有意識到我不同尋常的狀態,不知道我在酣睡中還能聽見外界的聲音, 攀談聲細細碎碎地一直沒有停歇。

我依稀聽到,他們似乎在討論著要不要放下安全繩, 把白天在鉆井機附近犧牲的那兩個夥計的遺體找回來。但有一個聲音,大概是副手的, 很奇怪地、近乎激烈地表示了反對。他們的議論聲在我耳邊嗡嗡嗡,搞得我心煩意亂。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另一個嗡鳴慢慢清晰起來, 那是老式風扇在房間中孜孜不倦地旋轉著驅散熱氣。

年紀很小的我、徐屏和張添一, 在我們家裏, 圍著老舊的沙發和茶幾在一起寫作業。窗外三件小小的衣服滴著水掛著,顯然是剛洗過, 還有種洗衣皂粉放太多後的濃郁香氣。

暖黃色的光芒透過薄薄的紗窗掃進整個客廳,我的母親端著剛殺好的魚, 路過我們幾個小鬼。她高高地舉著盤子,免得蹭到我們才換洗的衣服。

父親在廚房切菜,邦邦敲著菜板剁排骨。在家向來是老徐負責做飯,他接過盤子,似乎是跟我的母親在小聲埋怨廚房洗菜的水池堵了是多麽不方便。

奇怪,我們那時候莫非是很調皮,去了哪裏把自己搞得很臟嗎,怎麽剛回家做作業就都換了身衣服拿去洗。我們那個年代,小孩子的換洗衣服應該很少,只有一兩身吧。

詫異一晃而過,夢境到了下一段,時間已經到了夜晚。

安靜中,門外好像是有人在重重敲門,不知道敲的是誰家,並且在樓道裏來回踱步,那種有些辛辣且發臭的劣質煙草味隔著房門和客廳依然能夠聞到。

而我們三兄妹,因為年紀太小還沒什麽避嫌的意識,緊緊挨著擠在一張小床上睡得正香,絲毫沒有被外面的擾民聲吵醒。

夢境的視角很奇妙,我似乎是以一個第三人的視角俯瞰著那件小小的房間,看見父母架起床板就睡在小床外守著我們。

一夜應該是睡到天蒙蒙亮,房間裏久久地縈繞著那股發臭的煙草味和殺魚後新鮮的血腥氣。

我和張添一擠在靠墻的那一側,扯著薄薄的毛毯,睡前可能是吵架了。因為我一直在蹬被子,而張添一數次醒來,總是猶豫片刻才有些生疏地摸索著把毛毯往我身上扯。

那個應該是我吧,由於時隔太久,只有張添一在回憶裏是確定的,實際上現在的我很難分辨記憶裏的兩個小孩兒到底誰是誰。

小時候我和屏屏長得太像了,在她生病變得極度虛弱早熟之前,我們最喜歡做的就是冒充對方去騙爸媽,幾乎是一騙一個準。

當然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這種把戲沒有那麽成功,只是成年人不約而同在配合,看兩個小蘿蔔丁圓頭圓腦傻得可愛。

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的淩晨,屋子裏四個清晰的呼吸聲忽遠忽近地交錯著。

屏屏最先醒了,大大睜著漆黑的眼睛,很黏人地爬過來擠到我和張添一中間。

我們兩個不靠譜的正睡得七葷八素,迷迷糊糊都伸手把她摟在懷裏。

好好一張空間足夠的小床,楞是因為這種八爪魚行為,擠得屏屏只能可憐地在我們中間拱來拱去,時不時生氣地對我們兩個惡霸發起頭槌攻擊。

沒有把我們鬧醒,她有些無可奈何,洩氣地眨了眨眼,最終還是蜷縮下來,輕輕地依賴靠在我的胸膛上。

小孩的額發是毛絨絨的,蹭得我有點癢。我大概是迷糊裏摸了摸她的小腦瓜子,被她捉住了手。

然後,夢境奇異的視角裏,屏屏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苦惱,抓著我的手,開始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

但對於年僅五歲的孩子來說,裝模作樣跟著大哥張添一學寫字,能描兩筆奇怪的曲線,熱情地“幫忙”寫作業,這就是極限了。屏屏嘀咕著比劃半天,果然什麽也沒寫出來。

實際上,那時候我的詞匯量甚至比屏屏還少一點,儼然一副未來要長成大傻子的模樣。

三個人的所謂寫作業,最後總是身為兄長的張添一苦著臉寫三份,用這種根本不需要的工作量假裝我們也勤勞地參與了他的學業。還要被實在“累壞了”的屏屏打劫他的零花錢作為報酬。

在上一次的夢境中,我已經看過屏屏的小動作,確實看不出那小家夥當時的鬼畫符是什麽,估計是“然然傻蛋”之類吧。

我沒有想過還會再次重溫這段夢境,心悸般的溫存與酸楚中,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屏屏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那只肉乎乎還帶著窩的小手。

在沒有道理的夢囈之中,我輕聲說:“想寫什麽呀?讓然然教你寫,好不好?”

年幼的屏屏擡頭看我。

她的目光是安靜如水的,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悲憫,在我的手心裏,無比清晰地書寫下了一句話。

我讀到了那句話,頓時楞住了。

下一秒,那張小臉快速地開始變得虛弱、蒼白、陌生而畸形,忽然變得無比猙獰,張開了長著倒鉤的獠牙,嘶鳴著一下沖我咬來。

不對,不是屏屏,這分明是那只血肉模糊的大山魈!

我大叫一聲,猛然驚醒。

夢境中所有的溫馨與隱約的異樣,全部變成後怕的冷汗,我幾乎是胸膛裏一陣翻湧,惡心地幹嘔起來。

不,那只是夢,只是夢。

我大口呼吸著,對自己說,所有的夢境都來自於積累下來的壓力和細碎信息。我只是不願意面對白天在那場短促又可怕的襲擊中,萌生的殘酷猜想。

我害怕當年還有一批孩子沒有等到張家的獲救就早早死去,我害怕正是那群已經受害的孩子被石林汙染畸變成了山魈。

我害怕……那個故事裏成為神女的小女孩,可能和屏屏有關,而多年前的張添一來到山谷是為了找回她,或者找回她的遺骨。

強烈的嘔吐感中,我頭暈眼花,有人拍了拍我,遞給我一條毛巾、一瓶礦泉水。

我勉強接過,此時四周的景象才緩慢覆蘇,對接上我隱隱作痛的大腦。

天已經黑了,在寂靜中,四面八方傳來一陣妖異的哀泣。

我怔了怔,首先感到的是輕微的晃動和簌簌回響,腦海裏第一個反應是漲潮了,海浪正在逐漸加劇。而那些聲響是海妖在低泣引誘迷航的行船。

但接著我就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還在石林之中。

那些海浪一樣的起伏感,是石柱們正在抽節往上拔高。如同筷子折斷一般的聲音正在接連響動。

三易示意我不要出聲,在無比黯淡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星光中,指了指下方。

此時所有人都已經醒著,我似乎是最後一個,就看到身邊的夥計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同樣往下看去。

我遲鈍地跟上動作,頓時陷入了夢幻之中。

不是錯覺,真的漲潮了。

白天脆弱無比的地殼,此時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放眼望去,在手電筒的白光中,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積水從塌陷中漫上來,整個石林周圍的地表完全被水面覆蓋,是波光粼粼的。

細小的氣泡不時咕嘟咕嘟地泛起又破裂,伴隨著積水從地底反吐上來的,首先是白色的泥沙。

那些白色泥沙堆積在塌陷的坑洞周圍,形成了一個一個環形,大小不等。

接著,伴隨積水上來的是一層老舊還黏著塵土的食物塑料包裝袋,還有許多零碎的生活垃圾。

在那些筆直的坑洞裏,依稀還有什麽在上下浮沈著,似乎是我曾經在臺仔記憶中見過的,流沙地裏的那些斷肢。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即使在這麽低分辨的朦朧夜幕中,依然能看出來那些斷肢似乎都是成年人的。

在我們的視野中,水波不停輕輕蕩起漣漪,似乎是就在更深的地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山魈正在來回游動。

我陡然一驚,下意識就往三易看去,想問他怎麽沒有預警。

但很快,我就發現那些山魈似乎絲毫沒有出來襲擊我們的意思。它們只是在地底深處游動著,不停發出低低的啜泣哀鳴。

同時響起的,是一種很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就像是……像是它們正在拖拽著某種無比沈重且生銹的鐵鏈,並穿行著,把鐵鏈交織在一起,組成一張龐大而怪誕的巨網。

——它們在網羅什麽?

這對山魈們來說似乎極為重要,哀鳴聲如泣如訴,久久地在山谷之中回蕩,聲音是異常鬼魅而虛幻縹緲的。

我不解其意,想要把手電光打亮一些,試圖從那些塌陷形成的水道中看一看山魈在哪裏。

但手上一重,副手無聲按住了我,一給對視,副手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幾乎是幽幽反光的。

輕微的異樣感一晃而過,這時候,一個寸頭的夥計似乎發現了什麽,幹巴巴地低聲道:

“你們說……積水的水位高度……現在是不是剛好到了第一個身高刻痕的位置啊?”

另一個夥計估計是嚇了一跳,立刻反駁道:“別胡扯!這個可見度,我們又在石柱頂端,隔著十萬八千裏你能看清積水有多深就有鬼了!少胡說八道自己嚇自己。”

那寸頭搖搖頭,臉上就多了一絲苦澀。

“是看不清。但你們沒註意嗎?”他把調到最暗的手電光幾乎垂直往下打去。

“先前顧問想事的時候,在一根石柱那裏敲了半天,差不多就是第一道刻痕的高度。所以大概在那裏,石柱上全是要掉不掉的碎片和石屑。”

光源抵達,那裏的水面上確實正浮著一小層青黑色,應該是剛被滿上來的積水輕輕沖開的。

所有人都是一靜,一時間竟是鴉雀無聲。

“所以……”

寸頭在極度的安靜中,側耳聽了聽下方還在持續的山魈啼哭,有些不安問:“積水不會還往上漲吧能漲多高?”

他問了一個看似有點荒唐無稽、杞人憂天的問題:“會不會漲潮直到我們腳底下?是石柱長的快,還是積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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