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生恩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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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追源在天陽實驗基地的交流臨近尾聲,孟欣卻反常地要求她多待一段時間再回去。

“最近所裏哪怕所裏打電話催你回去,你都不要理會,你就多請幾天假 ,待在島上當做度假,暫時別回來。”孟欣原話是這麽說的。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孟欣語氣很凝重:“這段時間ARS病毒死灰覆燃,所裏感染了一片人,研究所整個都隔離起來了,只進不出,你好好在那邊待著,別回來湊熱鬧。”

ARS,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s,急性呼吸綜合癥,病毒變異多,傳染性強,發病快,致死率高 ,據說21世紀初的時候曾經導致大批患者在短期內死亡。

陸追源心裏一緊:“你們……你還好吧?”

“我還好。”孟欣輕輕地咳了一聲,“我知道你還想問誰,石巖也挺好的。”

“……”

“但是範維維不太好。”孟欣接著說,“她十天前感染了ARS,沒能挺過去,昨天去世了。這次的病毒產生了變異,以前的藥不管用了,新的藥還沒研發出來,被感染的人只能聽天由命,全靠自身的免疫力熬。你從小身體就不怎麽好,是高危人群,別回來,聽到了沒有?所裏現在研究工作基本上停擺了,大家都自顧不暇,你就算回來也開展不了工作。”頓了一頓,她又說,“至於石巖,我自始自終沒有讓他跟範維維接觸過,他沒有感染風險,你可以放心。”

陸追源雖然答應了,心裏卻不能真正放心。自此早晚一個電話,時刻關註著國內疫情的動向。從葉昭那裏得到的消息也不太好,感染ARS的市民爆發式增長,他所在的L市第一醫院傳染病科所有醫生都忙瘋了,他自己也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五天後的晚上。

陸追源照例打電話給孟欣問情況,手機鈴聲響了很久,最後卻不是孟欣接的。

“她進ICU了。”接電話的人說,“我是病房的護士。”

“怎麽會?!她今天早上還跟我打電話。”陸追源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不會搞錯,她已經發了兩天的燒,是我們的重點觀察對象,前幾天沒有確診,就讓她待在普通觀察病房,也沒有阻止她跟外界聯絡。今天下午病情突然惡化,轉入了特護病房。”

陸追源把話筒換到左耳,又換到右耳,腦袋裏面嗡嗡的聲音讓她頭疼欲裂。

“那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剛才咳了的血,估計……就這兩天了吧。請您節哀。”

咳血已經是晚期的表現了。

陸追源放下電話就開始訂機票。她管不了孟欣告誡她不要回國的話了,無論如何她都要見上孟欣最後一面。

八歲的時候因為去外地參加奧數比賽錯過了媽媽最後一面,陸追源後悔到現在。

的士換輪渡,輪渡換飛機,飛機再換的士,陸追源輾轉回到了L市,顧不上倒時差,直奔研究所而去。

的士載著她,飛馳在晨光熹微的高架橋上。

電話閃了閃,陸追源匆匆接起來,啞著聲音餵了一聲。

“我是研究所ICU的護士長,您是孟欣的家屬吧?”電話那頭說,“她現在想跟您通話。”

陸追源焦急地說:“你讓她等一下,我在回去的路上了,再有二十分鐘就到了。”

“是這樣的。”護士長斟酌著說,“她現在情況很不好,大多數時候都在昏迷,意識清醒的狀態只能堅持幾分鐘。誰也不敢保證,等您回到研究所以後她還能不能醒過來。”

陸追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情緒都強行壓制下去,握著手機說:“那好吧。”

這很可能是孟欣的臨終遺言。

電話那頭長久地沈重喘息著。陸追源聲音發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孟阿姨……”

“不聽話……”孟欣吃力地說,“你肯定不聽話,跑回來了。”

陸追源說:“孟阿姨,你不要說了,休息一下,等我回去再說。”

孟欣無視了她的話,顧自說道:“你從小……看著乖,卻比誰都倔。像你媽媽。”

“不要說了——”

“你媽媽,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敬佩她……不像我,”孟欣斷斷續續地說,“自私。”

“不,你不是。”

“追源,我對不起你……”她聲音越來越低了,“我生了你,卻不願意養你……”

孟欣明白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很久之前的往事如同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湧現。

那時候國內剛經歷過一場動亂,到處都在鬧饑荒,研究所的條件也十分艱苦,研究員自己糊口尚且勉強,根本勻不出資金來招募實驗的志願者,當時也沒什麽死囚充當被試的制度,需要志願者的時候就動員所裏的工作人員,內部解決一下。

孟欣就是那個時候認識了荀源。他是溫自清帶的第一屆學生,得意門生,長得又不錯,那個時候沒有“男神”這種說法,大家都說他是大眾情人。

他主導的實驗項目到處在找代孕母孕育他試管培育出來的人類胚胎細胞。孟欣當時大四,作為實習生在所裏工作,聽說代孕母懷孕期間好吃好喝地養著,分娩後發一年份的米面油充做營養費,而且還算為科學獻身,能在簡歷裏寫上光榮的一筆,就去應征了。

為了糧食和前程懷胎十月,如今看來既可笑又心酸,那時候卻是再正常不過。孟欣家裏失散的失散,餓死的餓死,房子也被人燒了,就剩下她一個人,實在窮怕了。

荀源找了十個代孕母,植入了十組胚胎,男性單胚胎7組,男性雙胚胎2組,龍鳳胚胎1組。十個月後,只有孟欣肚子裏懷的龍鳳胎瓜熟蒂落,其他9組胎兒全部陸續夭折。

荀源的實驗是為了跟蹤男性胎兒的生長情況,龍鳳胎中的男孩一生下來就被荀源帶走,按照他的實驗設計,將在他的實驗室裏被觀察養到10歲。剩下的女孩子只等滿月,就找人領養出去,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考慮到孟欣懷孕的辛苦,荀源優先詢問了她的意向,問她願不願意領養這個女孩。

孟欣躺在產床上,看了一眼繈褓中啼哭不止的嬰兒,狠狠心說:“不願意。”

這個孩子跟她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父母雙方的生殖細胞都由志願者捐獻,更重要的是,孟欣本來是為了口糧才代孕,不能頭腦發暈再多帶一張嘴回家。

後來,孟欣的同班同學陸陌桑領養了這個女孩子,並給她起名叫陸追源。

陸陌桑的條件跟孟欣很相似:都在所裏實習,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孤兒,還有一個最大的相似之處,都窮得叮當響。

孟欣知道陸陌桑要領養孩子,還給孩子取了“追源”這種司馬昭之心的名字,覺得她瘋了:“為了追求荀源,你犯得著領養這個孩子嗎?你當養個小貓小狗呢?你連自己都養不活!”

陸陌桑卻很樂觀:“面包會有的,愛情也會有的。”

她從圖書館借了一堆育兒指南,有模有樣地開始撫養陸追源。她從微薄的實習生補貼裏面分出一部分給孩子買吃穿,自己省吃儉用,兩套工作服換洗著穿了好多年。她申請住到員工宿舍樓的雜物間,以此得到了一個單獨的房間。在那裏,她背著陸追源伏在一張小桌子上完成了學士畢業論文。

彼時孟欣和陸陌桑都是二十一二歲年華正盛,孟欣懷孕的時候調養得很好,生完之後營養跟得上,看起來就珠圓玉潤地很有福相。反觀陸陌桑,好東西都留給女兒了,自己又累又瘦,臉色蠟黃。兩個人同齡人站在一起,像是差了七八歲。

孟欣年輕的時候沒什麽遠大的志向,她和大多數迷茫的年輕人一樣,上大學是為了畢業之後可以找個好工作。當她發現本科畢業就可以進研究所得到一個鐵飯碗時,她就決定不再深造了。

“可是本科生頂多只能做實驗助理。”陸陌桑也接到了研究所的offer,但她猶豫要不要去,“想要自己開題立項做研究的話,至少需要碩士及以上。”

孟欣勸她:“做助理也挺好的,至少壓力不大,不用擔主責。而且你現在帶著孩子,不是更加需要早點工作拿薪水嗎?”

陸陌桑最終沒聽她的勸。她仿佛天生喜歡挑戰Hard模式,帶著陸追源不僅念完了碩士,還一口氣拿下了博士學位。個中辛苦,自不需多言。

陸追源從小性格就安靜,一兩歲的時候被媽媽背著去上課也不吵不鬧,三四歲的時候跟著去研究所,陸陌桑把她放在實驗準備室裏,丟個魔方給她玩,她能津津有味的地玩一下午。

努力的人終有回報。陸陌桑博士畢業後如願以償,被溫自清點名要到研究所,讓她獨立負責一個被大家都看好的項目。荀源實驗室觀察的那個小男孩——陸追源的雙胞胎弟弟,長到六個月的時候也沒有逃過夭折的命運,荀源失望之餘不禁開始關心陸追源的存活情況,聯系到陸陌桑隔一段時間便去探望一次,跟蹤一下陸追源的生長情況。一來二去的,真讓陸陌桑近水樓臺先得月地追到了荀源,等她一畢業兩人就結了婚。

看起來,陸陌桑是事業愛情雙豐收。然而結婚後不久,兩個人很快又離婚了。對外,陸陌桑宣稱的是:“男人影響我發paper的速度。”

然而只有年幼的陸追源知道,他們為什麽離婚。荀源始終把陸追源當成一個實驗的副產品,嫌她身上沒有自己的基因,也怕她突然像她胞弟一樣夭折,就成天念叨著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念得多了,陸陌桑忍無可忍地甩了他。

她舍不得陸追源受這個委屈。

離婚之後陸陌桑再也沒有尋覓愛情,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帶著陸追源相依為命。

孟欣每每看見平安長大的陸追源,就心裏愧疚得不行。當初孩子在她肚子裏有胎動的時候,她不是沒有過母愛泛濫的心情。但最後因為她的自私,因為她想選擇穩定而安逸的人生,她放棄了這個孩子。

生恩不及養恩,跟陸陌桑的辛苦相比,懷胎十月根本算不上什麽。因為羞愧,孟欣後來從沒有在陸追源面前提過是她代孕生下的她。

陸追源的母親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陸陌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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