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人生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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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欣已經很虛弱,說不了幾句話。

神智昏聵的時候,她恍惚中回憶起陸陌桑過世的那一天。她也是這樣躺在ICU的病床上,臉色蠟黃,瘦得可怕,一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時,眼睛仍舊睜得大大的,仿佛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麽。圍在病床前的人全都穿著臃腫的防護服,帶著防毒面罩,分不清那哪幾個是醫生,哪幾個是護士,哪幾個又是她的同事和師友。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裏面沒有她八歲的女兒。

“陌桑,你安心的去吧。”溫老師紅著眼眶說,“追源交給我,你可以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陸陌桑帶著遺憾,永遠闔上了眼睛。

孟欣私下找到溫自清,眼睛裏含著淚:“溫老師,我可以領養追源。您工作忙,經常不在家,而且,您知道的,她是我……”

“不用說了,追源畢業之前我會負責到底。”溫自清否決了她的想法,堅決地說,“陌桑昨晚已經把孩子托付給我了,我會做她的監護人。陌桑是為了研究所犧牲的,要不是她在病毒洩露的第一時間沖進去,徒手關閉了閥門,超級病毒就會通過中央空調擴散到整個研究所。她是英雄,她的遺孤理應得到精心的培養。”

“可是我畢竟——”

“恕我直言,以你現在的狀況,你既給不了追源優渥的物質條件,也做不了她的精神榜樣。”溫自清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是追源的代孕母親這件事,以後最好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很難跟孩子解釋為什麽你會選擇不要她。”

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的這些年種下的因,終於在這一天結出了果子。孟欣無地自容:“對不起……”

這個秘密一藏就是二十二年,直到躺在ICU裏的人變成了她,還是她解不開的心結。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地自語著,聲音越來越低微,不久又陷入昏睡。

陸追源下了出租車,拖著行李箱直奔研究所。大門口站了一隊荷槍實彈的警衛,攔下了她。她焦急地從包裏翻出工作證遞過去,警衛嚴肅地告誡她:“特殊時期,研究所整體封閉,沒有特殊情況,只進不出。解封時間不確定,你認真考慮好。”

“不用考慮。”陸追源沒有絲毫猶豫。

找到ICU病房外面,值班護士告訴她孟欣還在昏睡,什麽時候醒,能不能醒,看天意,誰也不知道。

陸追源在病房外面等得心焦時,人事科給她打來了電話。

“考勤系統顯示你已經回到了研究所,那真是太好不過了。”那邊說,“最近好多人倒下了,我們分不出足夠的人手監管實驗被試,時間久了,怕引起暴動。你既然已經回來了,就把編號1205領回去吧。”

陸追源揉著太陽穴:“可是我不能再跟我的實驗被試直接接觸了,那會對我的實驗結果造成偏差。”

人事科說:“特殊時期,管不了那麽多了。請你評估一下會引起多大的偏差,如果真的不行,那就移交資產科全權處理。”

陸追源一楞,問:“怎麽個處理方式?”

“所裏今天緊急下發的文,不滿2年又無人監管的實驗被試,安排安樂死。”

陸追源望向ICU病房的門口,咬牙說:“好,我馬上去。”

叮囑了護士有情況馬上給她打電話之後,陸追源出門去領人。

所裏人手真的不夠了,之前實驗被試都是獨立的房間,現在為了盡可能高效率地監管,一個房間關了四五個人,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允許的。

石巖出來時臉上掛著彩,眼睛青了一片,嘴角也腫了。看到門外站著的身影,他的眼神一下子有了熠熠的光。

“怎麽回事?”陸追源卻皺著眉,上下打量他,“你跟人打架了?”

沒想到幾個月沒見面,久別重逢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質問。石巖迅速沈下了臉,不想回答。

倒是監管這個房間的負責人回答說:“今早編號1283發瘋,大吵大鬧見人就打,他們這幾個,”她指了指屋子裏面剩下的幾個人,“都沒有還手。還手加入鬥毆的剛才都已經處理了。1205上去拉架了,被亂拳打了幾下。”

陸追源走近幾步,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他的傷口,卻被石巖頭一偏躲過。

“皮外傷,死不了。”他沒好氣地說。

回實驗室的一路上都是詭異的沈默。陸追源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顧他的情緒,她的心思都在ICU裏面的孟欣身上,衣服口袋裏的電話被她手心裏的汗侵染得濕滑。

石巖想的卻是,這麽多天相處下來,他在她心裏還是個愛打架鬥毆的暴力分子?他就很生氣。交接完了回到她專屬的實驗室,陸追源不怎麽搭理他,就更生氣了,又生氣又委屈。

陸追源沒開燈,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對著桌子上的手機發呆。

石巖生了一上午悶氣,終究忍不住,闖進去問:“你到底什麽意思?”

她遲緩地扭過頭望向他,眼睛裏布滿血絲。

“我……”石巖的心一顫,說話氣勢瞬間沒了,“經過這幾個月,我可以確定,我對你並不是那什麽Pheromone的作用,那你呢。”

並不期望得到她肯定的回答,石巖又絮絮地說:“我今天早上聽他們說,我們這些人要是沒人來領走都要安樂死。我不希望你冒險回研究所,但是剛剛你來帶我走,我私心又很高興,就算你只是舍不得你的實驗被試,我也很高興。這說明你沒有忘記我。”

陸追源的聲音很疲憊,但還是回答了他:“我智商正常,而且沒到得阿茲海默癥的年紀,怎麽會忘記。”

“那你這一趟出去,為什麽從來沒有問起過我的情況?”石巖為了這不對等的感情感到委屈極了,“三個月零一周,一次也沒有!孟欣每次跟你打完電話,都會告訴我你沒有問起過我,她不至於騙我吧?”

聽到孟欣的名字,陸追源眼淚快掉下來,深吸一口氣竭力忍住。

哭不能改變什麽,這個道理在她八歲那年哭啞了嗓子媽媽也沒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

“對不起,”她聽到自己的聲調都變了,“我現在沒有心情跟你討論這件事。”

ICU病房的電話這個時候打了進來。她手忙腳亂地接起來,慌裏慌張中按到了免提鍵。

“很遺憾地通知您,”護士長聲音沈痛地說,“孟欣女士於2142年12月18日 11點22分,在昏迷中離開了人世。為防止ARS病毒擴散,遺體將交由防疫科代為火化,骨灰也會直接送出研究所,請家屬理解……”

陸追源的手機跌落在地上,電話被掛斷了。

“孟欣?”石巖很詫異,“我沒聽錯吧?範維維死後她就被帶走隔離觀察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平時身體那麽好,我以為她不會……”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陸追源呆坐著,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沒來得及告訴她……”

石巖看到她的樣子心疼得不行,早把自己的委屈拋在腦後,遲疑了一下,俯身把她攬入懷中:“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跟我說說吧。”

“我後悔沒有早點告訴她,”陸追源靠在他的胸口,忍不住淚如雨下,“我早就知道了……我從來沒有怪過她。”

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一封來自十八年前的電子郵件準時發送到了她的郵箱。陸陌桑領養她的那一天晚上,滿懷對新生命的憧憬,寫下了這一封寫給未來女兒的郵件。Email裏除了祝賀她長大成人之外,還把她的來歷和身世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她,讓她自己做選擇。

陸追源從來沒有怪過孟欣,在那種時代背景下,孟欣對她的權利與義務在切斷臍帶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不能奢求每個人都是陸陌桑。何況她母親過世之後,孟欣雖然總是叨叨叨叨地念她,但確實是發自心底地為她好。

孟欣不挑明,陸追源也就不戳破,免得打破十幾年來相處的平衡。

“早知道她這麽在意,我就十八歲那一年就會跟她解釋清楚。”陸追源抽泣著說,“我好像總是遲了一步……”

石巖撫摸著她的頭發,輕聲說:“我懂你的感覺,我媽車禍剛去世的時候,我就經常在想,要是能早點幫她分擔就好了,那樣她就不用為了一點加班費去上夜班,也不會在那個晚上遭遇車禍。”

陸追源第一次聽到說起他母親的死,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石巖苦笑了一下:“我那時候快抑郁了,但是小石頭年紀還小,為了他我也要堅強起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日子還要過下去。”他安慰說,“人生就是一場旅行,只是他們先走了一步,在終點等著你,幾十年後你們就能匯合了。”

陸追源說:“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不過此刻……我無比希望你這個說法是真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無聲地哭,淚水打濕了他的肩頭。

在他面前她不知道為什麽特別容易掉眼淚,顧皎死的時候,也是這樣軟弱地倒在他懷裏哭。明明這個男孩年紀比她還小,處境比她還慘,卻總能在她傷心的時候借一副肩膀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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