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小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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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前幾天,喬犯了一個小錯誤。他在替客人搬行李的時候,行李車不小心碰到了汽車後備箱,劃傷了一小塊漆。事情不大,喬卻愁眉苦臉的,因為賠了對方補漆的五百塊之後,他下學期的學費就湊不夠了。

陸追源得知了這件事,提出可以先借他五百塊,以後慢慢還。五百塊對她來說,是回國時選擇打折的廉價航空就能省下來的一筆錢,她根本沒打算要回來。說“借”,只是為了照顧這個自食其力的小少年的自尊心。

喬拒絕了。他說以後等陸追源回了國,跨國匯款總是不方便。他可以另外想辦法。

但是陸追源還是放心不下,只剩下四五天時間,這個孩子打算去哪裏籌錢呢?

“我可以去試藥。”喬咬著筆頭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一個來錢快的途徑,“實驗基地每周都要招好多試藥的人,我們宿舍裏的人都去過呢!他們天天都在基地裏面,有什麽招募消息比誰都靈通,知道哪些藥安全,哪些藥副作用小。”

“不行,你還是個孩子,身體都還沒長好,不能去參加這種實驗。”陸追源很嚴肅地一口否決,怕他不聽勸,從錢包裏拿了五百塊現金強行塞給他,“這錢你不用還我,就當我買了你的手工風鈴。”

喬捏著錢感動得眼眶紅了:“你對我真好……我媽都罵我。”他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淚,既傷心又委屈,“今天早上我打電話給我媽媽,她大罵了我一頓,罵我冒失鬼投胎的,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好;還罵我蠢,別人開價要賠五百塊就賠了五百塊,不知道還價還到兩百?我……”

陸追源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這只是個小失誤。作為一個孩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喬很傷心,又不敢在咖啡廳大聲哭泣,埋著頭抽抽搭搭地哭。

陸追源也不勸他了,坐一邊給他遞紙巾,讓他哭了個痛快。

喬哭了快十分鐘,把委屈都哭完了,才直起身子,腫著眼睛對陸追源說:“陸,你對我真好,我沒有什麽可以回報你的,”想了想他問,“——你結婚了嗎?”

陸追源搖頭。

喬特別單純地說:“那你等我四年,我高中畢業了就去找你結婚。哦,對了,我媽說,結婚的話會找女方要30萬禮金,你不要擔心,我會讓她少收一點的。”

陸追源忍不住笑了,這讓她又想起了某個想用身體償還她人情的人。現在的男孩子都了不得啊,都很清楚自己的青春無敵就是籌碼。

她說:“你不用回報我,你應該好好讀書,然後找個喜歡的女孩子結婚。”

“以前也有客人對我好,給我買衣服,買球鞋。”喬皺了一下眉頭,好像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但是過了幾天就開始動手動腳的,我就把東西都退了。”

“你做得很對。”

“我不是懷疑你什麽……”喬猶豫著說,“但是你無緣無故地對我好,我很不安。”

陸追源自己也楞了一下。她不是一個喜歡和別人打交道的人,與大多數人她都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安全距離。但這個男孩是個例外,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就開始不由自主地關照他。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說:“可能是因為……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吧。他小時候也和你一樣,過得很辛苦,但是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他,想幫也沒辦法幫他。”

喬恍然大悟地說:“我知道,中文老師教過一個成語,叫‘愛屋及烏’。你很喜歡他吧?”

“我……”陸追源下意識便要否認,然而說出口時,不知道怎麽的,說的卻是——

“對,我很喜歡他。”

這話她跟誰都不敢說。

不敢跟孟欣說,不敢跟溫老師說,不敢跟她的同事們說,更加不敢跟石巖本人說。她只敢在這個地球另一端的遙遠海島上,跟這個什麽原委也不知道的、“他”是誰也不認識的小男孩,語調平淡地吐露出心中最大的秘密:

“對,我很喜歡他。”

跟石巖分開已經快2個月了。

分開越久,她越是清楚地意識到,Pheromone理論騙不了自己。或許清醒的時候她能盡量讓自己不去想他的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但是入夢後她卻沒辦法控制自己。

有時候夢到在學校裏念研究生的時候就碰到了他,他是大一新生,她是代表學校接站的志願者,火車站的人潮之中石巖拖著行李箱,一眼就認出了她,笑容明亮地朝她揮手。

有時候夢到從療養院回來那天,石巖為了護著她被打成重傷,頸動脈破裂大出血,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時候還抱著她,她哽咽著用力按住傷口,鮮血止不住地從指縫裏面汩汩流出。

有時候夢到他青澀而熱烈的吻,他糾纏她,揉碎她,像一團火一樣慢慢將她點燃,將她燃燒殆盡。她無法逃脫……也不想逃脫。

幸而她清醒的時候非常明白,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人可以控制住荷爾蒙帶來的沖動,可以理智地分析利弊。

眼下的情況不要再接觸石巖對兩個人都是最優解,她決定再也不見他。

又是一個多夢的夜晚。

陸追源起床洗漱完,準備去餐廳吃早飯的時候,註意到了房門縫隙下面塞進來的幾張紙幣。不多不少剛好五百塊,連紙幣上的折痕都跟昨天給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暗暗嘆了口氣,喬和石巖真的一樣倔強,不肯無故受別人一點好處。

晚上喬來咖啡廳寫作業的時候,再想辦法讓他收下吧。陸追源頭疼地想。

她那個時候萬萬沒有想到,那個皮膚黝黑的男孩子再也不會出現在咖啡廳裏了。

當天傍晚她和Claire從實驗室回來,去酒店二樓餐廳吃飯。大堂裏圍了一圈人,鬧哄哄的,有女人的哭喊聲,也有小女孩的哭叫聲,幾個保安架著一個揮舞著胳膊的女人往外拖。

Claire好奇地問電梯門口的服務生:“剛才那位女士怎麽了?”

服務生小聲地說:“她的兒子今天上午試藥死了,她來鬧,要100萬賠償。”

Claire驚訝地說:“什麽實驗的藥?已經連續2年,基地沒有人在藥物實驗中死亡了。”

服務生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前廳部40多個人都陸陸續續試過那個藥,誰知道呢,偏偏這夥計過敏了。”

陸追源心裏一緊,問:“你說的……該不會是喬吧?”

“啊,您認識他?就是喬。”

陸追源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他怎麽還是去試藥了?!而且這麽快就應征上了???

陸追源後來了解到,喬去試的那種藥過敏概率是五百萬分之一,比飛機失事的可能性還要低。在他之前已經有4000人的實驗樣本,副作用有嗜睡、腹瀉、耳鳴等,卻從來沒有人因此丟過性命。正因為相對安全,所以應征者的審核十分寬松,當場報名當場就可以領到藥丸服用。

誰知道喬就是那個0.00002%。

陸追源自責得不行,要是那天早上她發現塞到門縫下面的紙幣的時候,立刻就找到喬,勸他不要去試藥,是不是他後來就不會死?一念之間,陰陽兩隔。

她想起最後一面,喬誠摯地對她說“陸,你對我真好”,便覺得如坐針氈。

喬的母親帶著他五歲的妹妹,抱著他稚氣未脫的遺像,穿著喪服,天天到酒店大堂裏來鬧。她們沒辦法進到戒備森嚴的實驗基地核心區域,便認準了向公眾半開放的酒店,不拿到100萬賠償不肯善罷甘休。

藥品研發組的負責人來和她談過,拿出喬試藥前親筆簽下的白紙黑字的協議,告訴她按照協議最多只能賠償10萬。

喬的母親當場滾在地板上嚎哭:“我可憐的孩子,才十四歲,好好一個男孩子還沒結過婚,你們這群黑心的就把他害死了——我也不活了!死在這裏算了——”

手腳亂蹬,像一只抽搐的八爪魚。

喬的妹妹無措地站在邊上,嚇得哇哇大哭。

她們這樣鬧了一周,來往的客人都不堪其擾,天陽終於做了讓步,把母女倆請到會客室一番討價還價,最後把賠償款定了38.27萬。

為什麽會有小數點後面那兩位,後來據藥品研發組的負責人吐槽說,喬的母親堅持要把他們母女倆來回的車票船票錢也一起算上,把在這裏七天的住宿費也算上。

母女倆打道回府那一天,陸追源正好下班回到酒店。喬的母親在他的宿舍裏收拾他的遺物,妹妹一個人站在大堂會客廳裏等,傻傻地盯著自動販售機裏的汽水。

陸追源想到喬舍不得喝飲料,都要攢起來留給妹妹,莫名地心酸,走過去買了一罐橘子味的汽水給她。

小女孩怯怯地不敢接。

“拿著吧,你哥哥讓我買給你的。”

妹妹猶猶豫豫地想接過來,喬的母親拖著一個大背包遠遠地呵斥:“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別吃陌生人的東西!”走近了,她拽了一把女孩,戒備地看了一眼陸追源,背過身從包裏面叮叮咣咣一頓找,翻出一罐牛奶給女兒,“喏,喝這個,這才是你哥留給你的。”

喬的母親拉著女兒往酒店外走,陸追源攔住她,指著放在大堂會客廳沙發上的遺像:“他的照片,不帶走了?”

她沒好氣地問:“你誰啊你?”又說,“你看看我,又要帶行李又要帶小孩,哪還有多餘的手?不要了,你們扔了吧。”

說完帶著女兒揚長而去。

陸追源難受了好多天,既因為喬突然的離去,更因為他母親壓榨了他死後最後一點價值的冷漠態度。好多人生了兒子就開始算計十六年後他結婚能給家裏帶來的財富,喬意外死了,但得到的賠償比彩禮還多,他的母親就不再計較。

誰能想到,害得喬丟了性命的導火索只是一個小小的工作失誤呢。

石巖,小石頭,裴正遠,喬,不是身陷囹圄,就是半路殞命,又或者小小年紀就開始鉆研一些歪門邪道。這個時代的男孩子想要健康快樂,平平安安地長大,實在太難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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