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買賣

關燈
在天陽的實驗基地待到第十天,陸追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監視了。

晚上是私人時間。對外交流的項目並不用趕進度,熱情的異國同事們換下工作服就開始呼朋引伴,一晚接一晚仿佛有開不完的派對。陸追源不習慣這種熱鬧,去過一次就再也不去。下班後她喜歡從資料室借閱幾份實驗報告出來,帶去酒店頂層的自助咖啡廳細細研讀。

天陽在某些領域上,確實走在傳統學界的前面。與國內研究所偏理論的研究課題相比,天陽的研發側重點更加市場化,也具有更高的實用性。這次出來能接觸到一些不同的思路,陸追源覺得不虛此行,剛到達時的後悔也消失了,只想趁著三個月的交流期盡量多學多看,拓寬視野。

她的A國同事Claire非常不理解,覺得她對自己要求太嚴格:“嘿,陸!享受你的生活。”

陸追源不置可否。她心裏很清楚她要追求的東西,她享受為了目標全力以赴的感覺。

時間到了第十天晚上的十一點半。

自助咖啡廳提供的咖啡和飲料都算不上高級,但勝在方便,從客房上來電梯直達,壞境也幽靜,因為是自助式,就算到了半夜十二點,也不會有店員來趕她回去。

陸追源從資料堆裏面擡起頭,摘下眼鏡捏了會兒山根,然後把幹澀的眼睛轉向窗戶外面,眺望海上的燈塔。外面很黑,光線昏暗,玻璃窗像一面鏡子,反射出她身後不遠處的偷偷摸摸望向她目光。

第三次了。

這是第三次被她發現那個人在暗中觀察她了。陸追源皺眉,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幾天,似乎總是有一個戴著帽子的人不遠不近地跟著她進到咖啡廳,等她離開,那個人也差不多正在收拾東西要走。連續幾天都如此,太過巧合了吧?

她肯定是被人監視了。因為不合群,下了班還反常地研讀實驗資料?

陸追源有一種人格受到侮辱的憤怒,天陽覺得她性格不合群沒問題,質疑她的職業道德就是不行!當下收拾好資料,抱著文件袋走過去,生氣地丟在那人面前質問他:“我從正規途徑拿到的實驗資料,天陽既然敢開放給我看,為什麽又要找人來監視我?”她面有怒意,“我簽了保密協議,就不會盜攝盜印,也不會把數據傳回國內,為什麽要懷疑我的職業操守?”

那人摘下帽子,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您誤會了,我是……”

陸追源認出來了,是她入住那天幫她搬行李的男孩子。他今天沒穿制服,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仔細看看,好像跟她買給石巖的是同款。不得不說,這件爆款T恤賣得真好,都出口到這個海外小島上來了。

“我、我是……”男孩子結結巴巴的,局促不安地說,“我只是想蹭免費的冷氣和檸檬汽水……”他漲紅臉說,“我沒有監視您!”

陸追源看到了他眼前攤開的課本和練習冊。

男孩小聲解釋說:“這個咖啡廳只有客人才能刷卡進來,不對我們開放……我發現每天晚上,您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我就悄悄跟在您後面進來,到這裏寫作業……”

陸追源放軟了一點語調,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一下擡起頭,感覺要哭了,懇求道:“我再也不敢了,您不要投訴到我們經理那裏,行嗎?”

做服務行業的最怕投訴了,不管有錯沒錯,被投訴了就是錯。

陸追源望著這孩子紅通通的眼睛沒法拒絕。她點點頭,買了一罐牛奶遞給他。

“我叫喬。”男孩舍不得喝,說了聲謝謝,把罐頭放進書包裏,翻出一個學生證給她看,說,“假期在這裏打工,開學我就九年級了。”

“這麽晚了,你還不回家?”

“我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喬指著窗外的某個地方,“往那個方向去,要搭五個小時的輪渡,下了船,還要坐兩個小時的公共汽車。”他接著說,“我最近就住在地下一層的員工宿舍,過完暑假才能回家。”

陸追源看到這個男孩子第一眼,就覺得他跟石巖某些地方很像。生活是不公平的,窮人家的孩子有了空閑時間想的是怎麽打工賺錢,而這個時候同齡人在睡懶覺、旅行、打游戲。

“您放心,我以後不會再跟著您了。”喬收拾好了書包,小心翼翼地說,“謝謝您的飲料。”

“晚上8點到11點。”陸追源喊住他,交代他說,“每天這個時間,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我都在,你可以來這裏找我。”

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真的。我們之間的秘密,不告訴你的經理。”

他“喔!”地歡呼一聲,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著“晚安”,飛快地抱著書包跑掉了。

==========================================

在天陽的實驗基地,陸追源第一次見識到了“錢”的魔力。

Artificial Womb項目需要用一些天然的子宮在離體環境下作為對照組,按照陸追源在研究所的流程,涉及到這種活體器官,至少需要提前兩個月上報實驗需求,層層審核之後,等評審組評估完對人體的傷害,最後決定采用招募志願者還是起用死囚。如果決定用死刑犯,接下來又是一段短則數周,長則數月的等待。

但是在天陽,沒有什麽是錢不能解決的事情。

如果不能解決,就再加錢。

天陽開出了1w/名的價格,招募活體子宮的捐獻者。

陸追源了解了一下當地的物價,1w不過一個三口之家六個月的生活費。消息剛剛掛出去一天,當她還在懷疑會不會有人為了這點錢賣掉器官的時候,應征者的報名資料已經堆滿了實驗室辦公室的桌子。

她目瞪口呆。

Claire見怪不怪,不以為然:“對很多女人來說,子宮是一個永遠都用不上的器官。”

陸追源仍然很吃驚:“但是摘除子宮後對身體會產生不小的影響,內分泌和中樞神經系統都會受到破壞。我註意到報名的人裏面有很多年輕的女性,有的甚至還不到20歲。為了1萬塊,值得嗎?”

“不,不是1萬。”Claire糾正她,“我們無法把這種招募消息通過官方途徑公開,所以有一種我們稱為‘工頭’的人,會帶著我們的消息去黑市找人。應征者為了得到機會,會承諾把一部分報酬給‘工頭’,一般是10%-20%。所以,最後進到她們口袋的只有幾千塊錢。”

陸追源對這些人的短視感到很心痛:“摘除了子宮,今後幾十年,她們要花更多的錢調理身體,她們會後悔的。”

“陸,你太天真了。”Claire笑了笑,仿佛在笑她不知人間疾苦,“有些人缺錢的程度超乎你的想象。沒有這筆錢,可能還不上房貸,全家人下個月就要去睡大街;也可能已經被高利貸逼到無路可走,明天的早餐都沒有著落。她們已經沒有精力去思考幾十年後的事情,活著見到第二天的太陽已經竭盡全力。你不要覺得驚訝,這種事世界各地每天都在發生。”

陸追源想起有個曾經有個叫裴正遠的實習生,告訴她,他的母親以出借子宮、替人生孩子為生。國內不允許明目張膽地買賣器官,但是換了個名頭賣子宮的人一點也不少。

她沒有去權力對別人的選擇作什麽評價,如Claire所說,她還是太天真了。

晚上喬給陸追源帶去了一個小禮物。

一串小貝殼串起來的風鈴。他不好意思地說:“謝謝您能帶我進來。我自己撿貝殼做的。”

陸追源接過來一看,每一枚貝殼的邊緣都被細細地打磨光滑了,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她收下了:“謝謝,我很喜歡。”

喬是一個很安靜的男孩子,坐在角落裏寫作業能一個晚上不出聲。他在地下室的員工宿舍八個人擠著一間,沒有冷氣,沒有書桌,甚至沒有足夠亮的燈。陸追源帶他來咖啡廳蹭冷氣和桌子,他已經非常感激,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給她帶去麻煩。

有時候陸追源會順手給他買一罐飲料,他說了謝謝,就接過來收進書包裏放好。

“你好像從來不喝飲料?”有一次陸追源問他,“不喜歡喝嗎?”

喬羞赧地撓撓頭,說:“存起來帶回去給妹妹喝。家裏窮,過節的時候媽媽才會買一罐,讓我們分著喝。”

那一天,喬說的話多了一點。

他說他家世代都是漁民,他爸媽是,他爺爺奶奶是,爺爺奶奶的爸爸媽媽也是。聽說,爺爺奶奶年輕的時候捕魚還可以養活一家人,他和他妹妹出生以後,海洋汙染越來越嚴重,捕上來的魚沒人敢買,家裏生活就越來越困難。喬九歲的某一天,爸爸背著行李和一包幹海貨,說去遠一點的內陸上賣,這一走就是五年,再也沒有回來過。

因為窮而離家出走的男人太多了,多到大家已經默默接受了這種畸形的社會叢林法則,見怪不怪了。健康的青壯年男人是奢侈品,富貴人家可以隨手挑挑揀揀,甚至可以同時養著幾個,而窮困的家庭往往留不住,也養不起。

陸追源不由得想到石巖資料表上空缺的父親欄,和他媽媽孤零零躺著的那個雙人墓。不知道他的父親是不是也一樣拋下他們母子,離家出走了。

再想到她跟石巖告別時,他低著頭沈默的樣子,陸追源心裏沒來由一陣抽痛。

她是不是讓那個少年又一次經歷了被人拋棄的痛苦?

“我說錯什麽話了嗎?”喬停下來,觀察著她的臉色 ,“您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陸追源回過神,勉強笑著說:“沒有的事。”

雖然說著沒有事,陸追源晚上睡覺前看著床頭的電話,把話筒握在手裏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孟欣的號碼她早已爛熟於心,她不是不想知道石巖的近況,但打聽得越多,心裏就越牽掛。

那個意亂情迷的吻,讓她心裏警鈴大作,生出了想要逃離的心,遠遠地離開既是救他也是救自己。多次與自己的實驗被試牽扯不清,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科研工作者該犯的錯誤。

她默默地告誡自己:“不要一錯再錯了。”

沈吟許久,她終於還是把話筒輕輕地扣回座機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