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他關在門外，他跟我賭氣，一沖動就改了我的志願書。”石巖試圖還原當時小石頭的動機，為了給自己增強說服力，他回憶道，“那天傍晚吵架，他還沖我喊，看見我煩，讓我滾遠點。”

陸追源不確定地說：“我覺得……嗯，有沒有這種可能——你弟弟根本不是因為賭氣才偷偷改了你的志願書，而是不想因為自己耽誤你的前途？要知道提交志願書24小時以內，還有一次修改的機會，可是他卻一直瞞著沒說……如果這是他沖動之下搞的惡作劇，那麽在第二天你們和好了之後，他應該會及時告訴你。”

石巖沈默下來，半晌，艱澀地說：“小石頭說得對，我的情商低得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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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放榜那一天，低情商的石先生發現自己的志願書被小石頭改了，狠狠地發了一頓火。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石崖想要擺脫他嚴厲的管教，才把他的志願學校從附近的B大改到了遙遠的帝都大學。

可是發火也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擺在石巖面前兩條路：一條路是按照錄取結果，乖乖去帝都大學報到，但這樣一來他在石崖小升初的考試之前就要離開，去帝都大學念半年預科，今後也不能常常在小石頭身邊督促他；另外一條，是放棄帝都大學已經發出的offer，覆讀一年，重新再申請B大，但B大招生老師說了，本來承諾給他的獎學金是給應屆生設立的，如果覆讀再報考，將不再享有這等獎學金待遇。

石巖左右為難中，小石頭拍著胸脯向他保證：他能管好自己，石先生放心大膽地走吧。

石巖怎麽可能走得放心大膽？盡管出於重重考慮，最後他還是踏上了前往帝都大學的列車，可他走之前跟石崖約定，要是他考不上七中，要是他再出什麽幺蛾子，石巖即使中途放棄帝都大學的學籍也要回來治他。

也許男孩獨立之後便能飛速地成長，石巖離開之後，小石頭的表現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據他班主任楊老師說，這孩子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努力的程度有目共睹，而且下的功夫卓有成效，模擬考的成績一次比一次好。

石巖握著電話有點不太敢相信，懷疑楊老師有誇大的成分。直到四個月之後，小升初考試出成績，他才知道楊老師說的都是真的。

小石頭被一中錄取了。

一中是B市最好的中學，也就是石巖的母校。盡管石崖是以吊車尾的成績進去的，石巖還是很高興，正逢帝都大學新生演講賽亞軍的獎金到賬，他記著小石頭想要一個專屬手機的願望，就打算給他買一個。

但亞軍的獎金不多，不夠買一個全新的主流機型。石巖事先問了小石頭的意見，問他是要一個型號過時的全新手機，還是最新款的二手機。

“當然是要最新款的！！！！！！！！！！！！！！！！！！！！！！”小石頭興奮的感嘆號快要把聊天窗口填滿，“最新款的拿在手上多酷，二手有什麽關系，誰知道是別人用舊的還是我用舊的？就要最新款的，最愛你了石先生，麽麽噠╭(╯3╰)╮╭(╯3╰)╮”

於是石巖在網上二手市場挑了一個最新款手機，直接讓商家寄到B市的家裏。

小石頭收到了手機，當天晚上在聊天視頻裏就顯擺開了。他換系統，換壁紙，換主題，裝應用程序，忙得不亦樂乎。

“鈴聲選什麽好呢？”他換了好幾首曲子，都不滿意，“這個太俗，那個太鬧，還有這個塌鼻張也在用，真討厭……”

石巖把視頻窗口縮小了放在屏幕右下角，自己開了另外一個窗口做作業，任憑小石頭在那裏糾結。很多個夜晚，兄弟倆都是這樣開著視頻各自幹各自的事，偶爾有事擡頭招呼一聲，跟當年在家共用一張書桌的情景也沒什麽分別。

“算了，我跟你用一樣的鈴聲吧。”小窗口裏的小石頭說，“石先生，你用的鈴聲叫什麽名字來著？”

“Playing Love。”石巖目光焦點還放在自己的幾何作業上，隨口說，“幹嘛，你不是一直嫌棄我老土。”

小石頭嘿嘿笑，說：“哪有哪有，石先生是長情，一個曲子聽七八年都不換。”那邊鍵盤劈啪響，過了一會兒，石崖說，“不對啊，搜到的這些曲子跟你的鈴聲不太一樣。”

網上能搜索到的“Playing Love”是《海上鋼琴師》的插曲，一百多年前的老電影了誒，簡直是出土文物……石崖咋舌。來自上上個世紀的旋律跟石先生的鈴聲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當然不一樣，我用的是媽媽第一次比賽時的配樂，特地重新編過曲的。”石巖說，“網上找不到的，你翻翻我們家電腦F盤，我記得存在那裏了。”

小石頭歡呼：“那麽說這曲子是獨一份——不對，獨兩份的咯？真酷！”

這首古老的鋼琴曲見證了母親的青春和榮耀，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它是石巖對早逝的母親的懷念。但他沒想到，這段溫情的旋律會在那樣一種情景下響起，成為他今後噩夢中揮之不去的背景音樂，一遍一遍，無法逃脫。

悲劇是什麽時候開始顯露端倪的呢？

似乎是小石頭上了中學兩個月的時候，一中校慶，學校照往年慣例組織師生辦了一場晚會，邀請了許多功成名就的校友和社會名流來觀看演出，順便給學校拉拉讚助。

晚會結束那天，小石頭回家之後很得意，眉飛色舞地說自己參加演出的一個舞臺短劇獲得了人氣最高獎。

“不敢說全是我的功勞，”石崖“謙虛”地說，“但至少這個節目有一半要歸功我這個演技出眾的男一號，嘿嘿。”

石巖在視頻這頭劈裏啪啦碼著課程期中論文，漫不經心地說：“那是劇本選得好。再說你們班總共才幾個男生，當上男一號有什麽好得意的。”

小石頭很不服氣，說：“我演技好是大家公認的好不？結束的時候還有個制片人特地到後臺找我，說我條件不錯，想推薦我去演一個電視劇呢。”

石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頓住了。他皺起眉，把視頻窗口最大化，問：“什麽制片人？”

“好像是時代影視公司的制片人……”小石頭想了想，說，“哦，她給我名片了。”他從口袋裏翻出一張卡片，念著上面的名字，“王婷婷，時代影視公司制片……”

“你怎麽回答她的？”石巖沒等他念完，就急切地打斷他追問，“不會已經答應她了吧？”

小石頭停頓了有3秒鐘，小心翼翼揣摩著屏幕上石先生的表情，忽然笑了：“當然沒答應。”他隨手把名片飛進廢紙簍，“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要是我答應她了，你得連夜飛回來揍我。”

石巖松了一口氣，見石崖臉上滿是無奈和惋惜，耐下性子勸說：“小石頭，不是我要對你人生指手畫腳，而是你現在還小，演藝圈太覆雜，容易吃虧上當。將來等你成年了，你要當演員還是當其他什麽，我不攔你。在那之前，在學校裏安心念書，聽到了沒有？”

小石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石巖見他答應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又說：“實話告訴你，我剛上中學的時候，也被那個王婷婷找過，不過我沒搭理她。後來聽說她打著制片人的幌子，騙了我們學校好幾個男學生。你離她遠一點，明白麽？”

“嗯……”

王婷婷看上了小石頭，這件事讓石巖感到憂慮。倒不是擔心小石頭被她強迫，王婷婷向來廣撒網，一條小魚兒溜走了，自然有其他魚兒上鉤，她不至於費勁專盯著逃走的這一條——石巖當初回絕她以後，她沒有再糾纏不放，即是一種證明。石巖擔心的是，小石頭受不了誘惑自己一頭撲進網裏去。

為了這事，石巖逼著他在手機中裝了GPS定位軟件，隨時查看小石頭的去向，還不定時電話過去查崗。石崖每天乖乖上學，放學就回家，唯恐在外面逗留得久了，石唐僧一個電話追過來嘮嘮叨叨。

小石頭的生活費，石巖每周按時打到他的賬戶裏。

有一天，小石頭忽然自豪地說，他開始賺錢了，石先生給的生活費可以減去一半。

石巖立刻警惕起來：“你又花女孩們的錢了？”

“我早改邪歸正了！”石崖不滿地哼了一聲，為石先生小瞧他而生氣，“我在學校對面的文具店找了個兼職的活兒，放學後兩個小時最忙的那個時間段，去幫店老板收銀。”他瞥了一眼石先生的表情，立刻堵住他想說的話，“餵，我說這回你可不能再反對了啊，幫忙收個銀不至於被拐走吧？也別說什麽讓我專心念書你來賺錢的話，我每天一放學就回家，家裏空蕩蕩半個人也沒有，我快悶出病來了。”

石巖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一直以來對這個弟弟保護得很好，不舍得讓他受半點苦。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小石頭的性格中才會帶了一點驕縱和虛榮。

是時候讓他學著分擔一點責任，面對生活的磨礪了。

“真是去文具店打工？”石巖狐疑地確認。

小石頭說：“真，比真金還真。你不是有那個定位跟蹤嗎，還怕我會跑到別的地方去玩？”

石巖同意了小石頭去文具店兼職。

從此以後，石崖5點半放學後就在文具店呆兩個小時，然後趕在8點鐘之前回到家，吃飯，開視頻，寫作業。

或許如小石頭自己所說，他的演技確實很好，好到從開始萌芽到事發的幾個月時間內，石巖竟然一點都沒有發覺。一些反常的蛛絲馬跡，都被石崖想辦法掩蓋過去了。

比如，石崖的穿衣風格有了很大改變，校服拉鏈總是一拉到頭，領子不再翻開，而是像一根煙囪一樣立起來，嚴嚴實實地包著脖子。

“你就不能好好穿衣服？”石巖有一次忍不住說。

“這就是25後的style。”小石頭甚至把領子拉鏈又往上拉了一點，金屬拉鏈頭幾乎卡到下巴上，才雙手插衣兜裏，酷酷地說，“我們的穿衣風格，不是你們這群2125年前生的老人們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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