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女人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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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人雖然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但性命攸關的利害還是聽懂了。聽到陸追源問,他側過頭,皺起眉打量她。

從他的眼中看去,她的品味實在有待提高,一頭黑色長發在腦後束成土氣的馬尾,鼻梁上架了一副遮去半張臉的大黑框眼鏡,身上穿的外套樣式很舊了,看起來像是媽媽輩流行的那一款。但除此以外,盤腿坐在地板上的女子身材窈窕,皮膚白|皙,五官都長在適合它們的位置,客觀上來說跟“醜”字不搭邊,甚至還有一兩個閃光點——比如她露在外面的腳趾,圓圓的,小小的,還蠻可愛的。

他肆無忌憚地打量她,陸追源坦然地讓他看,還問他:“需要我站起來轉個圈嗎?”

“用不著。”年輕男人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剛要回答,忽然頓了一下,改主意了,“回答你可以,不過,老子也有話要問你。”

“你盡管問。”通過心平氣和的問答來溝通陸追源求之不得,最怕他又像剛才那樣叫罵不休,什麽也聽不進去。

他閉上眼睛思索片刻,整理出一個大致的頭緒,開始發問了:“你剛才說,這裏是哪裏?”

“L市,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

“為什麽會挑中我?老子可是在B市行的刑!”他不解。

陸追源說:“為了減少舞弊現象,研究所和死刑犯在選擇上是雙盲的,即研究所不能指定特定地域和特殊體貌特征的被試,各地監獄隨機挑出的死刑犯也不得直接分派到某個研究所。這兩者之間,監獄管理總局會隨機將各地挑選出的死囚分到提出申請的各個研究所。總而言之,你會被選中,接著從B市送到了L市,完全是由概率決定的。”

原來他現在還能喘氣,只是因為運氣好。——不,運氣好不好,下定論似乎太早了些。死囚,人體實驗,在他看過的一些電影和文學作品裏,這兩個詞總是跟“生不如死”聯系在一起的。

那些慘無人道的畫面霎時湧進他的腦中,他感到牙根在發癢,憤怒地抗議:“用死囚做實驗,是侵犯人權的!我是被判了死刑,被剝奪了政治權利,可老子有權帶著尊嚴死去!憑什麽要給你們當小白鼠!”

“先生,別激動,別激動。”陸追源忙安撫他,“沒有人能強迫你當我們的實驗被試,你當然可以拒絕,然後被遣送到最近的一個監獄,在那裏你會如你所願,被補上一個‘有尊嚴’的死刑。不過你不妨先聽聽留下來當被試的好處,再考慮要不要拒絕。”

他的牙縫裏蹦出一個字:“講。”

“首先,作為我的實驗被試,你會獲得足夠的尊重,你的合理要求也會盡量得到滿足;其次,實驗雖然有一定致命的危險,根據個體的不同致死率在0.05-0.1之間,但我想你應該明白,這個概率跟你回監獄補刑比起來,哪個死亡率更高;最後,研究所不會榨幹你所有的剩餘價值,當你做被試達到一定年限,或者身體條件不再適合的時候,你將會被送到研究所對口的特殊療養院,在那裏安穩度過你的餘生。”

“嗬……特殊療養院?”他嘶聲笑起來,“我猜是特別高級的那種,外面一圈高壓電網,看護都給配槍的吧?不過是監獄的變種而已!”

陸追源滯了一下,還真給他猜中了……畢竟死囚身份特殊,為安全和保密計,療養院都必須加強防範。她無奈說:“你要這麽理解也沒問題,我只能告訴你那裏的環境和待遇是監獄裏不能比的。療養院裏不用強制勞動,硬件設施也相當好……”

“那又如何!牢房裏鋪上金磚,難道就不是牢房了?!”他不耐煩再看她,轉過頭望著天花板冷冷道,“老子從一個牢裏出來,冒死讓人當小白鼠,最好的結果不過去另一個牢裏蹲到死?無期徒刑還有個減刑的盼頭,當你的被試是要把牢底坐穿!還不如現在馬上給我個痛快!”

陸追源耐下性子,試著勸他:“別這麽快做決定。你心裏有沒有放不下的人?雖然你還活著這件事不能洩露出去,但你的父母兄弟和朋友戀人的近況,我還是能盡量打聽了來告訴你的,或許還能想辦法讓你遠遠地看他們一眼。你若是死了,不就什麽都沒有了嗎?”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譏笑的弧度:“老子無牽無掛,爛命一條,死了也沒人給收屍。你想走溫情路線,明白告訴你,沒用。”

這人真是刀槍不入,油鹽不進了。陸追源感到很棘手,談判向來不是她的專長,但她又舍不得放走眼前好不容易才申請到的實驗被試。走投無路之下,她硬著頭皮都開始搬大道理了:“先生,我的研究致力於提高Y染色體精|子的存活率,這對於人類種族延續、男性地位提升有重大意義,你的付出和犧牲,是對全人類的貢獻,將來一定會被後人感激……”

這樣哐啷哐啷的大道理,寫進開題報告裏糊弄一下領導是可以的,要拿來勸一個手上沾滿血的亡命之徒,難度同用五講四美三熱愛來感化極端邪教徒相仿,都屬於妄想範疇。只要他冷冷回一句“老子死都死了,人類滅亡關我什麽事”,陸追源丁點辦法都沒有。

出乎意料,男人居然難得的沒有嗆她,沈默了一會兒,問:“你說,你研究的是什麽鬼東西?”

“我的課題是人類基因延續計劃的一個子課題,主要研究方向是提高Y染色體精|子的存活率。”陸追源感到意外,她那一番大而空洞的話竟然讓他感興趣了。見他沒有出言打斷她,知道有戲了,她忙趁熱打鐵,接著往下說,“我想你應該知道的,1999年世紀末爆發的那次宇宙強射線導致人類Y染色體結構突變,Y染色體精|子存活率不到原來十分之一,存活時間也大大降低,由此導致了男嬰出生率銳減。雖然用精|子篩查和試管嬰兒技術可以人為選擇胎兒性別,但費用高失敗率也高,不是普通家庭能夠承受的,大多數人選擇的是還是自然孕育,於是總人口急劇下降的同時男女比例進一步加大。上個月聯合國人口基金會發布的數據顯示,12.28億總人口裏,男性為2.01億,只占大約六分之一,照這樣的趨勢下去,用不了三百年,男性就會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了……”

“男人在你們眼裏,不就是一無是處的‘種馬’嗎?早消失早幹凈,省得糟了各位尊貴的小姐夫人的眼。”他冷笑著嘲道,“怎麽,沒男人了,人類要滅亡了,於是你們女人開始著慌了?”

男女性別比例初現差距的時候,男人們很高興,因為他們發現找老婆比以往容易了,溫柔可人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帶著豐厚嫁妝隨便他們挑選,男人在家即使好吃懶做勾三搭四,女人們也不敢有怨言,因為離了婚她們很難再嫁;

當男女比例是1:1.5的時候,男人們發現幹得好不如娶得好,努力工作二十年不一定有回報,稍稍花一些心思在交際上,卻能勾搭上權貴人家的女兒,哪條路走得比較舒服,毋庸多言。越來越多的男人依附岳母家的資源生活,而懶得去充實自己;

當男女比例是1:2的時候,全球總人口急劇下降,很多國家為了提高生育率,將男性的法定婚齡提前到十六歲,男士們更開心了,他們一生下來就註定衣食無憂,念完中學就可以結婚生子舒舒服服在家讓老婆伺候;

當男女比例是1:3的時候,男人們開始發現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社會上打拼的大多數都是女人,甚至在某些曾經清一色全是男人的行業,比如煤礦、建築等,女人們也占據了大半壁江山,經過基因技術改造過的肌肉,強度和爆發力一點也不輸給男人。最關鍵的是,越來越多的女人進入政界高層,社會精英中女人占了壓倒性的大多數,女性的聲音越來越強勢。男人們蠢蠢欲動,倡議恢覆古代一妻多妾制度以促進人口增長,在一次修改婚姻法的會議中一位男性議員剛提了個頭,就被在場的大多數女議員噓了下去,據說那位議員後來還遭到了極端女權組織的追殺。

男女比例繼續擴大到1:5的現在,男性儼然已經成了珍稀資源。是的,他們受到女人的追捧,即使身無長物,即使一無是處,只要還有生育能力,就不愁生活不下去。但他們的價值也就僅僅止步於此了,也就是“種馬”的定位。上學?上什麽學,早點結婚收女方嫁妝才是正經,不然家裏還有姐妹,父母拿什麽錢給她們找男人;上班?對不起,本公司都是女性職員,男人來工作恐怕會引起爭風吃醋的不良風氣,您還是另謀高就。社會上有形或者無形的歧視逼迫他們回到小家庭裏,只要安心給女人提供精|子就可以了。

身為珍稀資源向來不是一樁值得慶幸的好事,伴隨它的往往是掠奪和爭端,如果這個珍稀資源是某一類人,則還包括缺失的話語權。男人們再也不敢提一妻多妾,甚至還開始擁護一夫一妻制度。在這個女性占據實質性主導的時代,名義上的男女平等還是不可以廢除的,那麽為了公平,多妻制實行的同時應該有相應的多夫制,也就是多配偶制度。可以預見的是優秀的女人占有多個男人是普遍現象,而不是反過來——珍稀資源掌握在頂尖的少數人手裏,向來是資源分配的法則。

男人們於是沈默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顯然是遭受了不少來自女人的歧視和不公的待遇,所以才會這麽挑釁地問陸追源。

“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樣。”陸追源覺得有必要糾正一下他的誤解,正色解釋說,“同性婚姻早就合法了,而隔壁實驗室用女性雙方的卵細胞培育胚胎的課題也快取得成功了,也就是說,未來的世界裏,沒有男人,人類完全不會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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